第304章 激進與保守

  電話內簡短的匯報，讓薩蒂亞；納德拉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對於重注人工智慧的矽谷來說，這些名詞並不陌生。

  不管是通用人工智慧，還是機器類人意識，都是人工智慧領域最前沿的研究。

  薩蒂亞；納德拉剛剛參加過美國人工智慧的峰會。會議上專家們的說法並不重要。

  但作為微軟的CE0，他自然有機會跟那些頂級專家私下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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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他得到的說法，當下的技術暫時還不支持開發出真正的通用型人工智慧。

  或者說即便開發出了，成本也會高到根本無法接受。

  簡單來說，現在所有的AI模型，依然停留在概率預測的層面上。

  強行不停地堆算力，也許可以讓它們背下網際網路上所有的文章，但AI還沒有統一的世界模型，AI並不懂因果律，所以它們還不懂文字背後的那些道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想要讓AI具備真正的推理能力，所需要的算力是指數級的。

  哪怕是矽谷能把算力堆到了極限，產生了通用人工智慧的雛形，結果大概率會是加州一天所需要的電能，僅夠這個模型思考一分鐘。尤其是當下AI模型越做越大，但其實性能的提升已經越來越慢。

  現在想要提升百分之一的智能水平，往往意味著需要投入十倍的成本。

  最終結論就是想要創造出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讓機器能跟人一樣思考，還差著數學和物理原理的代差。簡單來說，在人工智慧的發展上，工程應用走在了理論的前面。

  現在華夏突然宣布已經研究出了通用人工智慧，而且還具備了類人意識，如果消息是真的，那無疑對面已經掌握了降維打擊的能力。這就已經不是更新幾個算法的問題了，而是他們已經斥重金投入的那些數據中心，可能在未來成為一堆廢銅爛鐵。這才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不止微軟無法接受，整個矽谷都不可接受。如果這是真的，那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畢竟這次大家下的籌碼太重了！

  這可是前前後後萬億美元規模的投入，和正在蓬勃發展的數十萬億美元的市場。

  薩蒂亞；納德拉連續深呼吸了三次，穩定了情緒，才開口問道：「已經確定了嗎？他們發布模型了嗎？」「華夏還沒有發布具體模型，暫時只有華夏官方的文字通稿，以及網際網路上的一小段展示視頻。這段視頻是華夏喬在一所高校做報告時展示的。目前只能確定這段視頻的真實性。

  只是我們缺少必要的證據鏈，所以無法確定視頻中所展示的技術是否真實。

  但如果視頻中人工智慧的反應並不是預設的腳本，這個消息極有可能是真實的。」

  電話對面技術總監口中的華夏喬，就是目前喬源在矽谷的外號。

  這也是近期這些矽谷科技圈大佬們最不想在新聞中聽到的名字，沒有之一。

  沒辦法，他們每次聽到華夏喬的名字，都沒什麼好事情的。技術革新了，但他們落後了。

  「把你說的視頻發到我的郵箱裡。」

  丟下這句話，薩蒂亞；納德拉便先將電話留置在免提狀態。

  揉了揉臉後，他便從床上坐了起來，隨後起身直接走進書房打開了電腦。

  郵箱裡，微軟獲取的視頻已經靜靜地躺在那裡了。

  視頻明顯是第三方視角拍攝的，稍微有些抖，優點是拍的很全面也很清晰。

  鏡頭先是對著主席，中間有一段環繞拍攝了周遭人的反應，最後又再次把鏡頭對準了主席上那個年輕人。視頻全程都是用的中文，但下方有英語字幕。

  薩蒂亞；納德拉來回將視頻播放了三遍。

  第一遍主要是聽聲音，看字幕了解前因後果。後面兩遍則一直在關注著上喬源和周遭人的面部表情。做完這些之後，薩蒂亞；納德拉又登錄了谷歌，開始搜索關於通用人工智慧AGI和類人意識的信息。很快便找到了信息來源。

  華夏新聞社的標識是不會錯的。

  仔細將那短短几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之後，薩蒂亞；納德拉直接閉上了眼睛。

  此時他已經心生退意。

  是的，薩蒂亞；納德拉想退休了！甚至可以說他從沒如此渴望能夠退休！

  很多人只看到了大型科技公司的CE0平日裡有多風光，卻壓根不想想他們承擔了多大的壓力。如果在人工智慧領域的競爭全面落敗，哪怕重資產押注人工智慧是集體決策並得到過董事會的同意。但當遇到技術性潰敗，數千甚至上萬億美元打水漂的時候，他這個最高執行官絕對是要被拉出來祭旗的。現在的美國沒人能承擔起矽谷這麼多科技公司股價突然集體閃崩的風險。

  但華爾街可不會管什麼技術性路線錯誤，更不會把無數美國人的退休帳戶當回事兒。

  當他們預感到科技股會暴跌，只會像嗜血的鯊魚一樣一擁而上，把所有人都給撕成碎片！

  至於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別開玩笑了。

  在那幫金融資本家眼裡只要能賺錢，沒有什麼是不能放棄甚至摧毀的，甚至包括了這個國家本身。已經站在金字塔頂尖的薩蒂亞；納德拉當然早已經把這一點看得很透徹。

  但最可怕的是掌控和驅動這一切的並不是某個人，或者某個資本實體，而是通過百年建立起的整個運營體系和內部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換言之，就算有人想阻止更壞的情況發生，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責任體。

  哪怕是白色房子裡的人也對此無能為力。

  整個華爾街早就已經成了一一旦啟動就根本無法剎車的龐大機器。

  所有人都深陷其中，只能去做系統分配的事情。

  這套系統曾經對於這個國家而言，是極為高效的收割機器，推動著這個國度的發展。

  畢競手持金融和科技這兩把利刃，能很輕鬆地割破這個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防禦，去吸食那些新鮮的血液。那個時候沒人覺得這套系統有什麼問題。那個時候誰又能想到當無法對外去汲取養分的時候，這機器會成為一無法停止的絞肉機，開始朝著內部揮動屠刀？

  或者那個時候已經有人想到了，但卻自信地認為美國永遠不會衰落吧？

  薩蒂亞；納德拉開始了反思。

  因為當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薩蒂亞；納德拉突然回憶起十年前，他在董事會上意氣風發的談著雲優先戰珞時，是真覺得占據了先手優勢的微軟也會一直贏下去…

  電話鈴聲很突兀地再次響起，打斷了薩蒂亞；納德拉的思路。

  薩蒂亞；納德拉拿起電話看了眼，老朋友同時也是老對手桑達爾；皮查伊打來的。

  挺好，今晚註定失眠的不止他一個人。即將倒霉的也不止他一個人。

  電話接通，薩蒂亞；納德拉便聽到對面開門見山的問了句：「薩蒂亞，你已經收到了消息了吧？」「嗯。」薩蒂亞；納德拉簡單地應了聲。

  對面沉默了兩秒，開口問道：「你怎麼看？」

  「怎麼看？」

  薩蒂亞；納德拉重複了遍問題，隨後自嘲地笑了笑，答道：「桑達爾，華夏新聞社不是彭博社，更不是福克斯新聞網或者CNN!你可以舉一個近十年來華夏官方媒體在重大科技革新問題上信口胡言的證據。哪怕一個就好。而且相對於華夏新聞社我更相信華夏喬。或者你能給我一個他需要配合華夏官方說謊的理由？」對面的桑達爾；皮查伊像是沒聽出他嘲諷的語氣，直接開口繼續冷靜的分析道：「換句話說，我們現在已經達成共識，都認為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一旦這個消息確定，華夏真在一段時間後放出成熟的通用人工智慧產品，那麼整個世界市場都將發生根本性變化。很可能當下基於SaaS模式，售賣token的盈利方式都會被根本性改變。而是改用流量或者算力本身進行計費。因為理論上AGI的算力成本極低，華夏很可能會推出免費的軟體快速搶占市場。再利用他們的電力價格低廉的成本優勢，通過服務和生態收費。華夏極為擅長基礎設施的建設，加上華夏目前無處釋放的基建產能，他們最好的選擇是將AI基礎設施像電力設施一樣進行推廣和普及。這一過程必然伴隨著華夏算力的再次井噴，甚至可能出現算力過剩的情況。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我們近期投入建設的所有數據中心，都將在低成本Al面前，變成笑話。」

  聽了這番話，薩蒂亞；納德拉想給他這位同鄉鼓掌，畢竟是很精闢的分析。

  顯然在跟他聯繫之前，桑達爾；皮查伊已經諮詢了那些專家們。

  甚至點出了目前最讓人絕望的前景，這已經不只是技術革新那麼簡單，還涉及到兩邊不同的成本結構。全國範圍的AI基礎設施建設，將是一個很好的經濟增長點。在這個本就極為特殊的歷史階段，一直強調要產業升級的華夏高層不可能視而不見。通用人工智慧能夠應用的領域太龐大，比如電網、高鐵的智能調度；全國性的資源統籌，物資調撥；黑燈工廠……一個最簡單的比方，未來的高新產業園除了常規的三通一平之外，還必須接入一根AI專線，升級為四通一平。薩蒂亞；納德拉甚至能腦補出華夏那一座座為不同城市或者不同產業服務的數據中心拔地而起的畫面。而以過往經驗來看，華夏一旦在某個基建層面發力，很快就會形成巨大的集群優勢並出現產品過剩的危機。比如房地產。

  但數據中心畢競跟房地產不同，多出的房子只能華夏內部消化，但溢出的算力，完全可以對外出售。薩蒂亞；納德拉似乎看到了未來，華夏每個行政區都爭先恐後的搞算力出海。

  把AGI的價格壓到他們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更好的產品，更低廉的價格。

  真要出現這種情況，他們此時訂購的GPU集群，還真就成了一堆昂貴的廢鐵。

  這已經是科技發展、工業體系與成本控制能力的全面碾壓局，完全無解。

  所以即便分析得再一針見血，又能如何？

  「桑達爾，不得不說我非常認同你的觀點，但你有解決方案嗎？」

  對面很坦誠的答道：「沒有！」

  不過話音剛落，停頓了沒兩秒，又開口補充了句：「除非能不顧一切，發動一場沒有勝率的戰爭。」薩蒂亞；納德拉無語……

  「你瘋了嗎？桑達爾？發動一場沒有勝率的戰爭？」

  「是的，但這場戰爭本就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打亂華夏的發展節奏。

  只要能控制好這場戰爭的規模，並儘可能的拖長這場戰爭，就能給我們足夠時間喘息的機會，也許我們就能找到對應的技術，並做相應的轉型和部暑。我們現在要的不是贏，而是時間和混亂。薩蒂亞，如果這些都是真的，我們已經沒有機會了。這是唯一可能翻盤的機會。」薩蒂亞；納德拉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徹底瘋了。

  此時的桑達爾；皮查伊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賭徒。

  畢竟這個計劃一旦真的開始落實，甚至如果真的讓桑達爾實現了，那就完全沒有回頭路了。更別提真想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們還得花大價錢去遊說那些大資本，然後再去華盛頓遊說那些政客……難怪桑達爾會先給他打這個電話，想做到這件事兒，光谷歌一家遠遠不夠。甚至整個矽谷的影響力都不夠。畢竟這麼幹要賭的東西太多了。比如最少得賭華夏會配合限制戰爭的規模，起碼不波及到自家本土。但特麼這可能嗎？這特麼明明就是十賭九輸的局……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薩蒂亞；納德拉瞬間下定了決心。

  「對不起，桑達爾，我不能承諾你什麼。我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待得夠久了。無法再為微軟帶來什麼有益的變化。所以我打算辭職！事實上在你打這個電話來之前，我就已經想這麼做了。也許你可以跟未來新上任的CE0討論這個問題。畢竟還有時間。華夏並沒有正式發布他們的通用人工智慧大模型，我們也還不知道詳細情況。也許情況並沒有我們猜測的這麼糟糕。當然這些都已經不是我的事情了。」

  說出這番話，薩蒂亞；納德拉只覺得渾身一輕。

  雖然辭職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他還在合同期內，放棄這個職位，意味著要承擔違約的代價，還得說服董事會許多人，給足各方利益。但薩蒂亞；納德拉覺得這已經是他唯一的機會。他現在只能祈禱華夏發布這款大模型能慢一些，能給他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是個懦夫，薩蒂亞！」

  電話里，桑達爾；皮查伊用失望至極的語氣丟下這句話後，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但很可惜，聽到這句話的薩蒂亞；納德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感覺一身輕鬆的他已經開始思考後路了。

  董事會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批准他無緣無故離職的。

  畢竟現在微軟的市值可以說是建立在他一直以來所施行的雲優先，AI優先這一戰略信譽之上的。現在華夏剛剛發出一紙通稿，他就直接離職，大概率會被外界解讀為他得到了什麼內部消息，發現微軟的發展戰略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雖然這的確是真的。

  但一旦外界接受了這種解讀，微軟股價必然會率先迎來一場暴跌。

  所以他必須要有一個體面的理由，去說服董事會，並讓所有人相信，他的離職並不是因為微軟業務出了問題。思來想去之後，薩蒂亞；納德拉拿起電話，聯繫了微軟量子倫理與戰略前瞻部主任一一勞倫斯；辛格。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堪稱微軟內部最為枯燥且預算經常被砍的冷門部門主管，才是薩蒂亞；納德拉最信任的人。甚至公司都沒幾個人知道勞倫斯；辛格在從印度來美國之前，其實叫阿倫；普拉塔普；辛格。兩人的聯繫不多，但一旦有些不方便薩蒂亞；納德拉處理的私人事務，都是由這位主任來處理的。很快電話接通。

  薩蒂亞；納德拉用故作輕鬆的語氣打了聲招呼：「嗨，阿倫，我應該沒有打擾到你休息吧？」「當然，你知道我的作息習慣，我一般不會在兩點前休息。」

  「太好了，對了，有件事情需要你處理。我需要一份已經無法勝任CE0工作的體檢報告，最好能在不經意間泄露出去。」「你打算辭職？」

  「是的，我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太久了。已經到了該急流勇退的時候。」

  「明白了，梅奧診所的老朋友應該能幫助我們，不過至少要給我一周時間。」

  「可以，再見。」

  「再見。」

  掛上電話，薩蒂亞；納德拉嘆了口氣，不過沒有半點後悔情緒。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華夏這次是認真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