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篝火旁的救贖
第438章 篝火旁的救贖
夜幕降臨。
營地點起了篝火。
瓦立德和部落的男性長老、牧民圍坐在火堆旁。
面前擺著簡單的食物:干硬的饢,少量的駱駝肉,還有一壺渾濁的茶。
沒有精緻的餐具,只有粗糙的木碗和陶罐。
瓦立德拿起一塊饢,掰開,嘗了一口。
很硬,很乾,帶著明顯的沙土味。
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後端起陶碗,喝了一口茶。
茶是苦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異味。
但他喝得很自然。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青壯年男子看著他,眼神複雜:「殿下……吃得慣嗎?」 瓦立德笑了笑:「說實話,吃不慣。
但我祖父說過,他年輕時在沙漠裡行軍,連這樣的食物都吃不上,只能啃草根。」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青年:「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低下頭:「穆斯塔法。」
「多大了?」
「二十二。」
「結婚了嗎?」
穆斯塔法的臉瞬間漲紅了,搖搖頭。
旁邊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殿下,不是他不想結,是結不起。
現在的彩禮,要十萬迪拉姆。他哪裡拿得出?」
瓦立德皺眉:「十萬迪拉姆?這麼高?」
折合人民幣十來萬,其實和中國一些地方差不多,但是沙漠裡的貝都因人,家庭年收入折合人民幣也就6萬元左右。 一般情況下,淨收入也就幾千迪拉姆,十萬迪拉姆,完全算得上是天價彩禮了。
另一個老人接口:「可不是嘛!以前幾千迪拉姆就夠了,現在漲了二十倍!
為什麼?因為大家都窮,都想靠嫁女兒收一筆彩禮,補貼家裡。
可收來的彩禮,轉頭又要給兒子娶媳婦……惡性循環啊。」
瓦立德沉默著。
他想起了阿治曼部落長老提到的青年失業與高額彩禮問題。
那還是北部地區,相對富裕。
看著報告,只是冷冰冰的數字,但現在,是活生生的人。
是穆斯塔法這種青年眼中那種想結婚卻結不起的絕望。
「穆斯塔法,」瓦立德問,「你現在做什麼營生?」
穆斯塔法猶豫了幾秒,羞愧的搖了搖頭。
他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給瓦立德。 照片上,他穿著破舊的工裝,站在一個建築工地上,臉上滿是灰塵和疲憊。
「殿下,不是我懶,我去杜拜打過工。」
穆斯塔法聲音很低,「在工地搬磚,一天干十二個小時,拿最低的工資,還經常被剋扣。
哈達爾人看不起我們,說我們是『沙漠裡的野蠻人』。
幹了三個月,實在受不了,就回來了。」
瓦立德看著照片,「回來後呢?」
「跟著我爹放牧。」
穆斯塔法苦笑,「可牧場越來越少,駱駝越來越瘦。
放牧也掙不到錢,只能靠每月那點補貼,勉強餬口。」
他說著,眼眶紅了:「殿下,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真的……找不到出路。」
篝火劈啪作響。
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映出不同的表情。 無奈,麻木,絕望。
瓦立德放下手機,看向圍坐的眾人,
「你們當中,還有誰去過城裡打工?」
好幾個人舉起了手。
一個中年男人說:「我去過吉達,在港口卸貨。
幹了半年,腰傷犯了,老闆不給治,直接把我辭了。
回來之後,腰一直不好,重活幹不了,只能在家閒著。」
另一個年輕人說:「我去過阿布達比,在工廠里當學徒。
可他們嫌我文化低,不會用機器,只讓我打掃衛生,只管飯不給錢。
幹了兩個月,我實在受不了了,一分錢沒拿到,還倒貼了路費。」
「我去過麥加……」
「我去過塔伊夫……」 七嘴八舌,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但結局都差不多:
被歧視,被剝削,最後灰溜溜地回來。
瓦立德靜靜聽著。
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深深的憂慮。
這些故事像沙漠裡的沙礫,粗糙而真實,每一句都敲打在他的心頭。
他想起自己宮殿裡溫熱的茶點和柔軟的床榻,與眼前干硬的饢、苦澀的茶形成刺痛對比。
作為埃米爾,這些子民的苦難不再是報告上的統計,而是穆斯塔法顫抖的聲音、是中年男人腰傷後的沉默。
他們需要的不是憐憫,是一個能抓住的出路。
他握緊了手中的陶碗,粗糙的觸感提醒著他責任的重量。
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開口,「如果,我在這裡開設技能培訓中心,教你們實用的手藝……
比如泥瓦工、木工、電工、焊工、汽修……你們願意學嗎?」
眾人愣住了。 穆斯塔法第一個反應過來,「殿下……真的嗎?」
「真的。」
瓦立德點頭,「不僅是這些,還有馴鷹、沙漠導遊……
只要是能賺錢的手藝,都可以教。
培訓免費,結業後幫你們找工作。」
他看向那個在工廠打掃衛生的年輕人,
「你學過機器操作嗎?如果沒有,我可以請專業的師傅來教。」
人群騷動起來。
每個人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但很快,又有人提出疑問:「殿下,我們……我們很多人大字不識一個,能學會嗎?」
瓦立德笑了:「識字可以慢慢學。
但手藝活,只要肯吃苦,一定能學會。 中國有句古話: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殿下,我能學開車嗎?我想當卡車司機!」
「我想學修手機!現在人人都有手機,壞了都沒地方修!」
「我想學種菜!沙漠裡能不能種出菜來?」
「沒問題!只要你們想學!」瓦立德一一回應。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從下個月開始,我會在每一個貝都因聚居點,開設技能培訓中心。
老師從城裡請,教材專門編,一切費用政府承擔。
你們唯一要做的,就是來學,然後靠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
瓦立德轉頭對身後的民生部長說:「記下來。培訓免費,結業後安排工作,或者提供小額貸款支持創業。」
民生部長快速記錄。
他看向穆斯塔法,「培訓期間,發生活補貼,一天二十迪拉姆,夠你吃飯。
學成了,如果你想去城裡工作,政府給你介紹正規工地,工資按市場價,不剋扣。 如果你想留在部落,我貸款給你買幾頭好駱駝,你專心養殖,產出的奶、毛、肉,我按市場價收購。」
話音落下。
篝火旁,一片寂靜。
只有火焰劈啪的聲響。
突然,穆斯塔法站起身,右手撫胸,深深鞠躬:「殿下……謝謝您。」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男人都站了起來,向瓦立德鞠躬。
這不是禮節性的行禮。
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瓦立德也站起身,扶起離他最近的長老,
「不用謝我。你們奉我為埃米爾,這是我該做的。」
他看向眾人:「但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清楚。 機會給你們了,能不能抓住,看你們自己。
如果來了培訓中心卻偷懶耍滑,那我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眾人齊聲應道:「是!殿下!」
聲音洪亮,震得篝火都晃了晃。
……
與此同時,薩娜瑪被女性長老引到一頂較大的帳篷里。
帳篷里舖著舊地毯,七八個女人圍坐在一起。
中間擺著一鍋冒著熱氣的燉湯,湯里飄著零星的肉塊和大量土豆、胡蘿蔔。
見薩娜瑪進來,女人們慌忙想站起來,被薩娜瑪擺手制止。
「坐著就好。」
她在毯子邊坐下,很自然地從旁邊拿過一個空碗,遞給離鍋最近的一個年輕女人,
「能給我盛一碗嗎?我餓了。」 年輕女人手忙腳亂地盛湯,湯勺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薩娜瑪接過碗,碗是粗糙的陶碗,邊緣有磕碰的痕跡。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很淡,鹽放得很少,肉味幾乎被蔬菜味蓋住。
但她喝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
喝完一口,她擡頭對那個年輕女人微笑,
「不難喝,你們的廚藝很好。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年輕女人點點頭,小聲說:「嗯……肉不多,主要是蔬菜和豆子。
有時候連蔬菜都沒有,就只有饢配點鹽水。」
薩娜瑪沒說話,只是默默喝著湯。
其他女人也漸漸放鬆下來,開始小聲交談。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碗,看向坐在她對面的一位老婦人, 「婆婆,您今年高壽?」
老婦人愣了一下,小聲說:「六……六十三了。」
薩娜瑪微笑:「身體還好嗎?」
老婦人搖搖頭:「不好。眼睛看不清楚了,關節也疼,夜裡總是睡不著。」
薩娜瑪輕輕握住她的手:「能讓我看看嗎?」
老婦人有些惶恐,但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薩娜瑪仔細看了看。
手指關節腫大變形,皮膚粗糙乾裂,手背上還有大片的皮癬。
她心裡一酸。
這雙手,曾經織出過美麗的薩杜織物,曾經餵養過駱駝,曾經撫育過兒女。
而現在,它連端起一碗茶都在顫抖。
「婆婆……您這手,是關節炎。 平時要注意保暖,別碰冷水。
我明天讓人送些藥膏過來,您每天塗兩次,會舒服一些。」
老婦人眼眶紅了,「王妃殿下……您……」
薩娜瑪笑了笑,「這是我的本分。」
她看向圍坐的女人們:「你們當中,誰還有哪裡不舒服?都可以跟我說。」
女人們面面相覷,不敢開口。
薩娜瑪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終於,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說:「殿下,我們這兒……
女人生病了都沒地方看。
上次我發燒,躺了三天,硬扛過來的。
孩子咳嗽,也只能煮點草藥喂,好不好全看真主。」
另一個中年女人鼓起勇氣:「王妃殿下,我手上長了好多疹子,又癢又痛,治了好多次都沒好。」 薩娜瑪看了看她的手:「這是濕疹,沙漠地區很常見。我那裡有特效藥膏,明天給你帶過來。」
(註:沙漠乾燥反而更容易爆發乾性濕疹,晝夜溫差極大皮膚屏障直接乾裂受損。)
「王妃殿下,我眼睛老是流淚……」
「王妃殿下,我頭疼……」
「王妃殿下……」
一旦有人開了頭,女人們便紛紛說出了自己的病痛。
薩娜瑪耐心聽著,一個一個記在本子上。
等大家都說完了,她才開口,
「從下個月開始,我會安排女醫生每周來部落巡診。
婦科、兒科、皮膚科……都會看。
藥品免費,治療免費。」
女人們驚呆了。 免費看病?
這對她們來說,是天方夜譚。
薩娜瑪繼續說:「不僅是看病。
我還會帶來基礎的衛生知識,教你們怎麼預防疾病,怎麼照顧孩子。」
一陣感謝後,一個手上滿是裂口和老繭的女人開口說道,
「我們常年打水、晾曬,手上全是傷。
風吹日曬,臉也糙得不行。
有時候去城裡,看到那些哈達爾女人皮膚光滑,穿得漂亮……」
說到這裡,她慌忙補充著,「大王妃,我們不是要跟哈達爾女人比享受。
我們是想要……生病了有藥,受傷了有醫生,孩子能上學,女兒們……
以後不用再重複我們的日子……」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沙地上。 這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其他女人都七嘴八舌的在一邊附和著。
最後,那個年長的女性長老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大王妃,我們想要……被人當人看。
哈達爾女人能上學,能工作,能開車,能去醫院。
我們呢?生下來就在沙漠裡,一輩子圍著帳篷、水井、駱駝轉。
老了,病了,死了,也沒人在乎。」
薩娜瑪安靜聽著,拿出那本筆記本,快速記錄著,
寫完後,她擡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女人的臉,
「你們說的,我記下了。藥會有的,醫生會有的,女兒上學的事……我也會盡力去爭。」
「但有些事,不能等別人給。」
她頓了頓,聲音更清晰了些:「從明天開始,我會讓人送一批識字課本和簡單的算術本過來。你們之中,有誰識字?」
女人們面面相覷,最後只有兩個年輕女人怯生生地舉手。 薩娜瑪點點頭:「好。你們倆,負責教其他女人識字,每天學五個字。
學得好的,有獎勵。
新的頭巾、布料,或者額外的糧食。」
她又看向那個女性長老,「您是長老,德高望重。
我想請您組織女人們,把你們知道的草藥方子、織布技巧、部落故事……都記下來。
不會寫字,就畫圖,或者口述,讓那兩個識字的幫忙記。」
「這些是你們的智慧,不能丟。
傳給女兒,傳給孫女,以後她們就算走出沙漠,也能記得自己的根在哪裡。」
女人們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小聲問:「殿下……我們……我們真能學會嗎?我們都老了……」
薩娜瑪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鼓勵,
「我祖母六十歲才開始學寫字,六十五歲就能讀《古蘭經》。 她說,學習什麼時候都不晚。只要想學,就能學會。」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殿下,您能教我寫自己的名字嗎?」
「沒問題。」
沙地是天然的練習板,寫錯了,一抹就平。
薩娜瑪握著一個年輕女人粗糙的手,一筆一划地在沙地上畫著。
年輕女人叫法蒂瑪,大概二十出頭。
「殿下……我、我手笨……」法蒂瑪聲音發顫,手裡的木棍怎麼都握不穩。
「不急。」
薩娜瑪聲音溫婉,「慢慢來,耐心點。」
年輕的女人們都在沙地上畫著。
那個年長的女性長老看著這一幕,眼眶漸漸紅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學寫字。
可父親說:「女人識字有什麼用?還不如多學學怎麼織布、怎麼煮飯。」
她抗爭過,哭過,最後還是認命了。
現在,看著薩娜瑪耐心地教這些年輕女人寫字,看著她眼神里的認真和鼓勵,長老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是欣慰,也是遺憾。
欣慰的是,新一代的姑娘們,或許不會再重複她的命運。
遺憾的是,自己老了,學不動了。
「長老,」薩娜瑪注意到她的神情,輕聲開口,「您也想學嗎?」
長老愣了一下,隨即擺手:「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
「學寫字,什麼時候都不晚。」
薩娜瑪看著她,眼神清澈,「您會織布,會講部落的故事,這些都是智慧。
如果把智慧寫下來,傳給子孫後代,不是更好嗎?」 長老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點頭。
她從薩娜瑪手裡接過一支炭筆,笨拙地握在手裡。
筆尖在牛皮紙上顫抖著,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對,就這樣。」薩娜瑪輕聲鼓勵,「先寫自己的名字。您叫什麼?」
「阿伊莎……」長老低聲說。
薩娜瑪握著她的手,在紙上慢慢寫下「阿伊莎」三個阿拉伯字母。
筆跡很醜,但筆畫是對的。
長老看著紙上那個屬於自己的名字,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寫出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終於被看見了。
帳篷里很安靜,只有炭筆在紙上、木棍在沙地里划過的沙沙聲,和女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油燈的光跳躍著,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拉得很長。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