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只有風聲(上)
第346章 只有風聲(上)
克里米亞,塞瓦斯托波爾,2014年3月15日。
清晨六點,霧氣還沒散,伊萬·彼得羅維奇已經穿好了他那件舊蘇聯海軍制服。
胸口掛滿勳章,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他把三歲的小孫子米沙扛在肩上,小傢伙手裡揮舞著一麵塑料俄羅斯三色旗。
「爺爺,我們要去哪裡?」米沙奶聲奶氣地問。
「去投票,孩子。」伊萬的聲音有些沙啞,「去決定我們的未來。去……回家!」
「我們的家不就是在這嗎?」
「國家的家。」
米沙似懂非懂,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街上的熱鬧給吸引了過去。
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
俄羅斯族聚居的社區像過節一樣。
家家戶戶陽台上掛著三色旗,年輕人臉上塗著油彩,舉著「回家」的標語牌。
擴音喇叭里放著蘇聯時代的軍歌,幾個老人跟著哼唱,眼眶濕潤。
投票站設在舊小學的體育館裡。
隊伍排了兩百多米。
伊萬站在隊伍里,看著前面那些熟悉的面孔,鄰居娜塔莉亞和她丈夫,街角麵包店的老闆娘,退休的港口工人瓦西里……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緊張的表情。
「伊萬大叔!」
瓦西里轉過頭來,六十多歲的人笑得像個孩子,「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伊萬點點頭,沒說話。
他想起60年前,1954年,赫魯雪夫一紙命令把克里米亞劃給烏克蘭。
那時他才十歲,還不明白為什麼一夜之間自己就成了「烏克蘭人」。
父親喝醉了酒,在廚房裡大罵:「那是我們的土地!黑海艦隊是我們的!」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
蘇聯沒了,烏克蘭獨立了,占這裡人口的60%的俄羅斯族居然成了「少數民族」,說話越來越不硬氣。
基輔那些政客整天嚷嚷著要加入北約,要切斷和莫斯科的聯繫。
直到兩個月前,基輔街頭爆發衝突,亞努科維奇跑了。
親歐派上台。
然後俄羅斯軍隊就出現了。
沒有標誌,穿著綠色軍裝,他們自稱「小綠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誰,但沒人說破。
「下一位!」
輪到伊萬了。
他把米沙放下,走進投票站。
簡陋的桌子上放著選票,只有兩個選項:
您是否贊成克里米亞在享有俄羅斯聯邦主體權利的基礎上重新加入俄羅斯聯邦?
您是否贊成恢復1992年克里米亞憲法並保持克里米亞作為烏克蘭的一部分?
簡單,直接。
伊萬拿起筆,在第一個選項後面畫了個勾。
手有點抖。
不是猶豫,而是激動。
投完票,他把選票塞進透明的投票箱。
工作人員,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對他笑了笑,「向您致敬!願主保佑您,大叔。」
伊萬點點頭,領著米沙走出體育館。
外面陽光正好。
「爺爺,我們投了什麼?」米沙仰著頭問。
「投了回家。」
伊萬蹲下來,看著孫子清澈的藍眼睛,「回俄羅斯。」
米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們能去看紅場嗎?電視上的紅場好大!」
「能,以後就能了。」
伊萬抱起孫子,「莫斯科的退休金比基輔高,你爸爸在莫斯科上大學,以後回家也不用辦簽證了。」
這是實話。
對克里米亞的俄羅斯族來說,「回家」不只是情感歸屬,更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更高的養老金,更穩定的貨幣,更廣闊的就業市場,還有那份久違的大國公民的尊嚴。
幾條街外,烏克蘭族聚居的社區。
安德烈·科瓦連科拉緊了窗簾。
電視裡正播放著基輔方面的聲明:「……在占領軍槍口下的非法公投……我們絕不承認……」
妻子瑪利亞紅著眼眶,把牆上的烏克蘭國徽小心翼翼地摘下來,用絨布包好。
「我們怎麼辦?」她聲音發抖。
安德烈沒說話,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
街對面俄羅斯族鄰居家的陽台上掛著巨大的三色旗,幾個年輕人正在開伏特加慶祝,笑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收拾東西。」安德烈轉身,「去敖德薩。我堂兄在那裡開修車廠。」
「房子呢?」
「先放著。」安德烈苦笑,「等局勢……明朗再說。」
他們是烏克蘭族,占克里米亞人口的24%。
這些年過得不算差。
至少在2014年之前。
俄羅斯族和烏克蘭族混居,通婚,一起在港口工作,孩子一起上學。
雖然有分歧,但還能相處。
現在不行了。
「小綠人」出現後,氣氛就變了。
街上偶爾會有衝突,烏克蘭族的商鋪被塗鴉,車胎被扎。
雖然不嚴重,但那種被孤立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們會讓我們走嗎?」瑪利亞問。
「為什麼不?」安德烈點燃一支煙,「我們又不是反對派,只是想離開。」
他其實心裡也沒底。
投票率據說很高。
而超過九成的人贊成加入俄羅斯。
這個數字漂亮得讓人絕望。
安德烈知道,這裡面有水分。
俄羅斯族肯定全投了贊成票,這沒啥好說的。
部分烏克蘭族可能因為恐懼或利益也投了贊成票,也可以理解。
但超過9成?
騙鬼呢。
可那又怎樣?
西方在譴責,烏克蘭在抗議,聯合國在開會。
但克里米亞的街道上,慶祝的人群越來越多。
槍口下的投票?
也許吧。
但安德烈更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
這是俄羅斯族等了六十年的機會,他們抓住了。
至於烏克蘭族和韃靼人……誰在乎?
「快點收拾。」他對妻子說,「今晚就走。」
更遠的山區,韃靼人村落。
清真寺門口聚集了近百人。
男女老少都穿著民族傳統服飾,最前面的長者留著雪白的長須,手裡舉著連夜趕製的標語牌:
「1944年的流放者不會忘記歷史!」
「抵制非法投票!」
艾敏·克里莫夫站在人群里,二十出頭的年齡,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迷茫。
他爺爺是1944年被鋼鐵慈父流放到中亞的韃靼人之一。
整整二十萬人,被裝上牲口車,運到大宛的荒漠。
一半人死在路上,另一半在流放地掙扎求生。
罪名?無非是通敵之類的。
實際上,只是因為他們是韃靼人,鋼鐵慈父不信任他們。
四十五年後,1989年,韃靼人才被允許返回故土。
但家園早已被了羅剎族和魯塞尼亞族占據,曾經世代居住於此的他們反而成了「外來者」。
「艾敏,你去投票了嗎?」旁邊的小夥伴低聲問。
「投個屁。」艾敏咬牙,「這是羅剎人的遊戲,不是我們的選擇。」
但心裡有個聲音在嘀咕:抵制有什麼用?結果都出來了……
村口停著兩輛俄軍的裝甲運兵車。
士兵靠在車邊抽菸,眼神懶散地掃過人群。
沒人上前驅趕,也沒人搭話,就這麼對峙著。
「他們不會讓我們去投票站的。」艾敏說。
「去了也是白去。」小夥伴冷笑,「票箱早就塞滿了。」
這是實話。
韃靼人只占克里米亞人口的12%。
就算全投反對票,也改變不了結果。
更何況,很多人根本沒去投票。
要麼是抵制,要麼是被勸退。
長者開始講話,聲音里滿是蒼涼:
「同胞們!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改變結果,我們改變不了什麼。
我們站在這裡,只是為了告訴世界:我們沒有沉默!我們沒有忘記歷史!
我們沒有同意這場強加給我們的遊戲!」
人群響起了零散的附和。
但更多的人則是低著頭。
艾敏看著那些小綠人,看著他們手裡的槍,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1944年,用槍和火車流放他們。
2014年,用槍和選票歡迎他們回家。
有什麼區別?
「艾敏。」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
「可是……」
「沒有可是。」
父親嘆了口氣,「我們輸了。七十年前輸了,今天又輸了。活著最重要。」
艾敏咬緊牙關。
就算他不甘心,又能怎麼辦呢?
「走吧。」
父親拉著他的手。
艾敏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標語牌,轉身跟父親離開。
背後,長者的聲音還在風中飄蕩:
「……我們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但風聲太大了,蓋過了他的聲音。
……
3月16日,公投結果公布。
塞瓦斯托波爾港口成了狂歡的海洋。
俄羅斯三色旗在每棟建築上飄揚。
擴音喇叭里循環播放著普京的講話:「克里米亞人民做出了歷史性的選擇……」
伊萬·彼得羅維奇抱著孫子,擠在人群里。米沙揮舞著小旗,跟著大人喊:「俄羅斯!俄羅斯!」
港口的大屏幕上播放著莫斯科紅場的慶祝畫面:數萬人聚集,煙花綻放,普京在講話。
「我們回家了!」有人大喊。
「回家了!」人群響應。
伊萬抹了把眼睛。
六十年了。
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是俄羅斯人。
不是「烏克蘭的俄羅斯族」,不是「少數民族」,就是俄羅斯人。
旁邊,娜塔莉亞的麵包店免費發放列巴。
她丈夫咧嘴笑著,「莫斯科的退休金聽說比基輔高一半!」
「誰在乎退休金?」
娜塔莉亞白他一眼,「我兒子在莫斯科上大學,以後回家不用辦簽證了。這才重要!」
這是很多俄羅斯族的心聲。
情感歸屬很重要,但實實在在的利益更重要。
在烏克蘭,他們總覺得自己是「二等公民」,在俄羅斯,至少名義上是平等的。
當然,也有擔憂。
「西方會制裁吧?」
瓦西里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美國要動手。」
「讓他們制裁。」伊萬冷哼,「我們怕過誰?」
話是這麼說,但心裡沒底。
克里米亞的經濟靠旅遊和農業,制裁一來,遊客少了,農產品賣不出去了,日子肯定難過。
但比起「回家」,這些代價似乎可以接受。
「至少,」伊萬對孫子說,「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俄羅斯人了。」
米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同一時間,安德烈·科瓦連科一家已經坐上了開往敖德薩的大巴。
車上擠滿了人。
大多是烏克蘭族,拖家帶口,帶著大包小包。
氣氛壓抑。
沒人說話,都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克里米亞在身後越來越遠。
瑪利亞抱著孩子,輕聲抽泣。
安德烈摟著她的肩膀,低聲說,「會好的,敖德薩也是烏克蘭,我們在那裡重新開始。」
但心裡知道,沒那麼簡單。
在克里米亞,他們有房子,有工作,有朋友。去敖德薩,一切從零開始。
堂兄的修車廠能收留他,但工資肯定不如以前。
而且……
「我們還能回來嗎?」瑪利亞問。
安德烈沉默。
他不知道。
公投結束了,克里米亞「加入」俄羅斯了。
接下來呢?
俄羅斯會承認雙重國籍嗎?
烏克蘭族會被歧視嗎?
財產會被沒收嗎?
沒人知道。
電視裡,基輔的臨時總統圖爾奇諾夫在講話:「我們不承認公投結果……呼籲國際社會制裁俄羅斯……」
西方在譴責,聯合國在開會。
但有什麼用?
俄羅斯軍隊已經控制了克里米亞全境,烏克蘭軍隊早就撤了。
或者說,根本沒有任何的抵抗。
基輔那幫政客自己都在內鬥,誰管克里米亞?
「睡吧。」安德烈對妻子說,「到了叫你。」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海里反覆回放這兩天的畫面:
街頭的三色旗,慶祝的人群,鄰居冷漠的眼神,還有投票站里那個簡單的選擇。
回家,還是留下?
他選擇了離開。
但心裡有個聲音在問:如果……如果選擇留下去,會怎樣?
大巴車在坑窪的路上顛簸。
瑪利亞懷裡的孩子哭了,她慌忙低聲哄著,聲音有些哽咽。
安德烈別過頭,腦子裡的,是他經營了十幾年的汽車修理鋪的招牌。
招牌有些舊了,他本來打算今年春天重新刷漆的。
鋪子裡還有客戶預定更換、還沒來的及安裝的發動機零件。
押金他退了一半,另一半,他給鄰居留了字條和鑰匙,托他處理。
「我們的存款……」
瑪利亞小聲說,把孩子哄睡了,「大部分是格里夫納(烏克蘭貨幣),到了敖德薩,匯率會不會……」
「別想這些。」
安德烈打斷她,聲音乾澀。
他早就想到了。
克里米亞一旦「回家」,格里夫納在這裡可能很快會變成廢紙,或者以極低的比率兌換盧布。
他們在基輔銀行還有一點存款,但取出來需要時間,而且跨地區取款手續費高昂。
堂兄的修車廠能提供住處和一份工作,但敖德薩的薪資水平比不了旅遊旺季的塞瓦斯托波爾。
孩子上學、租房、從頭開始……每一筆都是壓力。
前排一個抱著行李袋的老婦人喃喃自語,
「我的養老金……下個月還會發嗎?是發格里夫納,還是發盧布?發到哪裡?」
沒人能回答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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