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絕筆
快點!快點!再快點!
左衝右突。
一次次避過危局,鑽入薄弱縫隙。
可一次次的被逼轉向,無法徹底鑿穿,這十萬大軍便成了一個複雜到極致的迷宮。
夏青自信自己能找到迷宮的出口。
但這需要時間。
可他最缺的,也是時間。
每分每秒,每一瞬的沉默之中,身後都有人默默墜馬。
時間似乎變得格外漫長與煎熬。
直至某一刻。
陡然感覺壓力一輕。
似是出了什麼變故。
那原本一直在前方凝聚的黃沙軍魂不見了影子。
周遭的吐蕃士兵也沒再發了瘋般往這邊涌,反倒似在往其他方位調動。
夏青回頭,遙遙看了眼龜茲城方向。
而後卻也來不及思索太多。
「隨我突圍!」
方天畫戟一催,斬將陷陣之力瞬間清空前方大片。
夏青一路砍殺,一路所向披靡,所遇者無不喪膽。
終於。
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再也沒了那前赴後繼的敵人。
恰似掙脫樊籠,豁然開朗。
海闊天空,憑魚而越。
夏青與餘下安西白髮軍再無阻擋,一路揚長而去。
直至遠離戰場,再也看不到吐蕃大軍的影子,更不見追兵,這在勒馬而停。
呼哧!呼哧!呼哧!
劇烈的喘息聲連成一片。
其中有人的,亦有戰馬的。
「出來了!哈哈哈!真的突圍出來了!」
「五百騎鑿穿十萬大軍!夏都尉之勇,霸王亦不可及也!」
喘息過後,是相視一眼,開懷暢笑。
有的甚至索性從馬上一滾,癱到地上,仰天長笑。
見慣了生死的他們沒有一刻緬懷與恐懼。
有的只是劫後餘生,與有榮焉的大笑。
只是,調轉馬頭將眾人仔細看上一眼的夏青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五百餘騎突圍。
此刻所剩下的,卻不到二十。
甚至其中六個還是背嵬重騎傀儡。
「夏都尉,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弟兄們死得其所,沒什麼好悲傷的,大事要緊。」
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
周老二這位相熟的面孔並未消逝在方才的亂軍中。
此刻見夏青模樣,當即勸慰。
「現在該往哪個方向走?」
夏青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心緒平復下來。
這傷亡,本也是有所預料。
事已至此,他如今唯一能、也唯一該做的,就是完成原定任務,讓死去的人能死得其所。
「往……往那邊,楊襲古部如今在……西州,沒錯,西州,往這邊。」
周老二聞言,卻是頓了一下,而後才似辨別方向一般,指向某處。
「行,事不宜遲,而且此地不宜久留,都先上馬,等到西州再休息。」
夏青微微頷首,便要調轉馬頭,領軍前行。
可周老二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動作一頓。
「夏都尉,我等就不隨你同去了。」
周老二咧嘴露出有些泛黃甚至缺漏的牙齒:「你帶這幾個背嵬軍兄弟去楊襲古部領軍而來便是,我與弟兄想在外圍先襲擾一番,也好牽制吐蕃軍,緩解龜茲之危。」
「爾等筋疲力竭,不過十餘人,襲擾又有何用?」
夏青再度調轉馬頭,乃至白龍馬輕微踱步,整個身軀都轉過來。
身著背嵬萬軍甲,高坐馬上,雉雞翎更顯高度,攜方才萬軍中所向披靡之勢,凝目審視,威勢迫人。「總,總比沒有好吧。」
周老二被夏青審視的目光看得坐立難安,言辭閃爍,最後化作掩飾般的訕笑。
夏青對於這剛隨自己衝殺十萬大軍都怡然不懼的安西老卒原本自是不可能有什麼戒備與懷疑的。可看著那明顯的不自在與訕笑露出的大黃牙,卻由不得他不深思一分。
不過他卻也沒再繼續逼問。
而是點頭同意,領著六個背嵬軍馬不停蹄而去。
餘下的十幾個安西老卒,都是不發一言,默默的目送夏青與背嵬六騎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背影。
先前的喘息,嬉笑,開懷,一點點收斂。
一個個掙紮起身,默默包紮好傷口,翻身上馬。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
「隨我……」
十餘安西老卒沉默中調轉馬頭,領頭的周老二緩緩高舉陌刀。
砰!!!
一桿方天畫戟。
劃破蒼穹。
精準插在了周老二等十餘騎面前。
戟尾久久顫鳴不休。
「周老頭,我怎麼不知曉你還有這等文采。」
畫戟主人的聲音也伴隨而來。
一騎絕塵,背嵬六騎相隨,越過眾人,馬蹄踱步降速,調轉馬頭。
馬上的神將緩緩拔起畫戟,看向面前十餘騎:「現在,可以說說了?」
眾騎皆緘默。
唯有那本被打斷,但在緘默發酵中愈發濃重的死意。
「沒了。」
在夏青絲毫不動的凝視之下,沉默之中,最終還是周老二開口:「楊襲古部早就已經沒了。」「什麼?」
夏青聞言都不由怔住。
「頡干迦斯先我們一步找上楊襲古,意圖趁吐蕃主力調轉安西而反攻北庭,誰曾想中了吐蕃算計,再度大敗一場。」
周老二聲音沙啞而乾澀:「戰敗後楊襲古部僅餘下不到數百,被頡干迦斯遷怒,稱是其導致戰敗,將其誘殺於帳中,餘部全軍覆沒。」
兩千人,這是一支軍隊。
但數百人,對於回紇而言,卻等同於沒了任何價值。
安西與北庭之所以是近似附庸而非徹底被回紇吞併,正是因為他們自身掌握著足以一定程度抗衡的武力。
若非如此,直接吞併,徹底化為國土更好,又何必作為附庸拉攏。
北庭淪陷,楊襲古他們本就僅剩下一些利用價值。
可最後只剩下數百人,那就連利用價值都沒了,這死忠大唐的殘軍反而是隱患,直接除掉,還能替自身戰敗背鍋,自然正好。
楊襲古殘部,早就已經沒了。
「那你們令我突國圍.……」
夏青臉色一沉,瞬間想明白了事情始末。
而後,仿佛想到什麼,又將昨日那宣慰使交給他的奏書取了出來。
打開。
「臣奉詔宣慰安西,時孤城已困……今安西全軍盡歿,無一降者。臣亦從死九泉,庶不愧為使職。伏望陛下矜其忠烈,優恤遺孤,則臣與安西將士魂魄,永感天恩。臨絕上陳,涕血交零。」
其內,赫然同樣是一道絕筆之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