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飄零半生

  第109章 飄零半生

  常山城外,十里長亭寒風蕭瑟,捲起枯黃草葉。

  十餘騎駿馬肅立,鐵蹄輕刨地面,噴吐著白色的霧氣,眾騎為首者正是身著一襲玄黑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的陳盛。

  此刻端坐於神駿戰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地望向遠方官道。

  身後,厲槐生、許慎之、嚴鳴等一干心腹精銳赫然在列,人人神情肅穆,鞍韉旁懸掛著兵刃,透著一股剽悍精幹之氣。

  

  靖武司的調令來得急切,昨日方才抵達,便嚴令其即刻動身,不得延誤,陳盛深知調令如山,自不敢有片刻耽擱。

  甚至都沒有留給楊夫人所渴求的幾日溫存時間。

  而此番前往藏龍臥虎的府城,陳盛也並未大肆鋪張,只精心挑選了十八名最為得力的手下隨行。

  這十八騎便是他立足府城的初始班底,非是他不願多帶,實乃靖武司門檻極高,名額有限,非築基武師不得入。

  否則以他如今在常山的威望與往日施下的恩義,武備營中願誓死相隨者,絕不在少數。

  甚至得知他調離,還有不少士卒依依不捨。

  畢竟陳盛這般大方的上峰,屬實不多見。

  前來送行的隊伍不算盛大,卻皆是常山真正的核心人物。

  縣尉吳匡、縣令林狩、楊家家主楊議皆在此列,就連身體有恙尚未完全恢復的楊夫人,亦不顧勸阻,執意前來相送。

  「此去府城,天高海闊,望君如金鵬展翅,搏擊萬里!」吳匡面色肅然,雙手捧起一杯踐行酒,聲音洪亮而真摯。

  「林某亦恭祝陳統領此番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林狩亦是上前一步,深深拱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

  「陳大人此去,必能大展宏圖。」

  楊議語氣鏗鏘,眼中滿是感慨。

  陳盛端坐馬上微微頜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隨即目光緩緩掃過送行的每一張面孔,最終,與身後十八名心腹同時舉起了手中酒碗。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必有重逢之時,諸位一珍重!」

  清朗的聲音迴蕩在曠野之中。

  話音未落,陳盛已隨手將酒碗擲於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隨後猛地一拉韁繩,神駿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長嘶。

  「出發!」

  「遵命!!!」

  十八騎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下一刻,鐵蹄翻飛,捲起漫天煙塵,十餘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遠方疾馳而去,很快便化作一串躍動的黑點。

  望著那決絕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吳匡負手而立,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與感嘆,低聲吟道:「鮮衣怒馬,少年意氣————此去江湖,不知又將攪動多少風雲,當真是————

  後生可畏啊。」

  「是啊。」

  楊議在一旁深有同感地點頭,語氣複雜:「未及而立,便已臻先天之境,以此等天賦心性,想來縱是在能人輩出的府城,也定能闖出一番赫赫名頭。」

  一邊感嘆,一邊楊議心中五味雜陳,曾幾何時,他還幻想過能與這位新貴聯姻,如今看來,彼時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築基境的陳盛或有可能,但先天境的陳盛,眼界早已不同,絕非他常山楊家所能攀附,這便是冰冷和現實的差距。

  林狩沒有接話,只是默然望著遠方,心下卻莫名鬆快了幾分。

  只覺得壓在頭頂的那座令人窒息的大山,終於移開。

  日後雖仍需以吳匡為首,但吳匡行事終究不像陳盛那般霸道凌厲,不留餘地,至少他這縣令日後的體面,算是勉強保住了。

  不遠處的馬車旁,楊雪瑤攙扶著姑姑,見她臉色蒼白,神情落寞,不禁輕聲安慰道:「姑姑,此地風大,您昨日還受了風寒,尚未恢復,不如咱們回去吧?」

  楊夫人恍若未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目光依舊固執地追隨著那早已空無一人的官道盡頭,仿佛還能看到那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身影,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化不開的惆悵與憂思。

  此番前往寧安府城,陳盛心中所圖,遠不止是加入靖武司謀個前程那麼簡單。

  踏入府城這個更大的舞台,他尚有數件緊要之事亟待解決。

  首當其衝的,便是血靈玉髓與百年地心蓮。

  前者「血靈玉髓」至今下落不明,但其重要性卻毋庸置疑。

  他手中的「紅蓮煞氣」已然備好,若能再得此物,配合藏於毒蛟潭附近的那道「玄陰血煞」,便可著手煉製位列上三十六品的地煞之氣——「九幽陰煞」。

  並以此頂尖煞氣為基,衝擊地煞境界,鑄就堅實武道根基,完成蛻變,這是關乎他未來道途的重要一環,絕不容有失。

  至於後者「百年地心蓮」,目標則明確得多,就在府城韓家之內。

  ——

  據許慎之吐露的隱秘,韓家唯一的那位地煞境武師已於前年坐化,如今族中僅靠兩位先天初期的朝元境武師支撐。


  以陳盛如今的實力,謀取此物,並非沒有機會。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舊怨需要了結,那就是高家最後的餘孽高遠兆。

  陳盛行事,向來信奉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此人不除,猶如芒刺在背,如鯁在喉,難保日後不會生出事端。

  故而他此去府城,目標也很清晰明確:

  韓家之蓮、血靈玉髓、高家餘孽,這三件事,他志在必得。

  常山縣距寧安府城數百里,即便陳盛一行人縱馬疾馳,不作停歇,也直到第二日晌午,方才望見那巍峨雄偉的城牆輪廓。

  寧安府城,靖武司衙門外通稟之後,陳盛便帶著厲槐生等人於門外靜候。

  厲槐生、嚴鳴等人皆被眼前靖武司顯露的底蘊所震撼。

  只見那森嚴大門兩側,值守的竟是兩位氣息沉穩、目光銳利的武衛,觀其氣血波動,赫然皆是築基中期鍛骨境的好手。

  嚴鳴感受尤為深刻。

  因為在常山縣,鍛骨境武師已是一方人物,足以擔任武備營統領之職。

  可在此地,卻竟只堪守門之責。

  他原本因自己突破至鍛骨境而滋生的一絲自得,也在此刻蕩然無存,深切體悟到府城與縣域之間,那宛如雲泥的差距。

  自己這點微末修為,在這藏龍臥虎之地,實在不值一提。

  許慎之倒是面色如常。

  畢竟他出身府城,對靖武司的威勢與底蘊早有耳聞。

  此衙門權柄極重,獨立於地方軍政體系之外,專司監察、緝捕、鎮壓不法武人及邪魔外道,即便面對那些傳承悠久的府城大宗,也頗具威懾之力。

  真正讓他心中驚異的,是陳盛竟能被直接調入靖武司。

  因為按常理,地方武備營統領立下大功,多是平調或升遷入寧安武備軍序列,這等跨界調入權柄特殊的靖武司,絕非易事。

  讓他更加篤定,陳盛背後必有靠山相助。

  「陳統領,鎮撫大人傳見,請隨卑職入內堂。」

  先前通稟的武衛快步返回,躬身行禮,態度恭敬。隨即他又看向陳盛身後眾人:「其餘諸位,還請在此稍候。」

  「有勞了。」陳盛拱手還禮。

  「不敢當。」

  那武衛連忙側身避讓,神態謙卑。

  在築基武師面前,他尚可憑藉靖武司的身份維持幾分體面,但在一位先天強者面前,他可不敢有絲毫托大。

  陳盛微微頷首,隨即邁步踏入靖武司大門。


  甫一進入,陳盛便敏銳的察覺到此處與外界乃至常山縣衙的迥異之處。

  從外觀看,靖武司衙署古樸低調,甚至不及常山縣衙氣派。

  但內部卻別有洞天,空間極為開闊,青石鋪地,廊柱森然,布局透著一股冷硬的肅殺之氣。

  更引人注意的是空氣中的味道。

  那是一種奇異的混合氣息: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清心寧神的檀香,以及一種鐵與火淬鍊出的凜冽肅殺之意,三者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神不自覺緊繃的氛圍。

  沿途所見,皆是身著統一玄色暗紋甲冑的靖武衛,人人步履匆匆,神情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般的精悍氣息。

  行走間,陳盛心念微動,再次於腦海中觀想那捲【趨吉避凶】天書,昨日其上顯現的警示文字,清晰浮現:

  【我叫陳盛,當你看到這句話時,我......】

  看著上面預示的內容,陳盛嘴角上揚,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應對之策。

  不多時,在那名武衛的引領下,陳盛來到一處更為幽靜肅穆的內堂之外。

  堂額之上,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四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大字一「靖武天下」,每一筆每一划,都仿佛蘊含著無形的鋒銳與沉重壓力,令人望之生畏。

  「陳統領,鎮撫大人就在堂內,您請。」

  引路武衛躬身示意,隨即悄然退至一旁。

  「多謝。」

  陳盛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心神,將周身氣息調整至最佳狀態,這才步履沉穩地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踏入內堂。

  堂內光線稍暗,布局簡潔而威嚴肅穆。而他的則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端坐於上首那張寬大紫檀木公案後的身影之上。

  那中年男子身著玄黑色靖武司高級官員制式武袍,袍服之上以暗金絲線繡著一頭栩栩如生的咆哮熊黑,象徵著其鎮撫使的尊貴身份。

  其面容方正,膚色微深,雙眉濃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此刻正凝神批閱著手中一卷文書,似乎並未察覺到陳盛的進入。

  陳盛心中一凜,頓時明白此人便是寧安府靖武司正五品鎮撫使—一—聶玄鋒!

  入堂之後,陳盛並未出聲打擾,而是依循官場禮節,悄無聲息地行至公案下方一側,垂手肅立,靜心等待。

  他很清楚,自他踏入這內堂的第一步起,這位聶鎮撫的考察便已開始,任何一絲急躁或不耐,都可能落入對方眼中。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直到約莫一炷香後,聶玄鋒方才放下手中的硃筆,將批閱好的卷宗合攏,置於一旁。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股無形卻磅礴如山嶽般的威壓,驟然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內堂,沉甸甸地壓向肅立一旁的陳盛。

  與此同時,聶玄鋒那深沉而威嚴的目光,也如冷電般掃視過來,伴隨著他聽不出喜怒的詢問,如同驚雷炸響在陳盛耳邊:「陳盛...

  「卑職在!」

  「金泉寺叛僧善信,據查身懷異寶,最後現身之地,便是你常山縣方向。」

  聶玄鋒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你於常山任職日久,對此......可知情?」

  來了,果然如天書所預示。

  陳盛心中凜然,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吟」之色,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方才抬頭,坦然迎向聶玄鋒的目光,聲音清晰而肯定:「回稟鎮撫使大人,卑職不但知曉此事,更清楚那叛僧善信....如今何在。」

  「哦?」

  聶玄鋒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詫異飛快掠過,他還以為這年輕人會下意識地遮掩或推諉,卻未料到對方竟如此乾脆地承認,並且似乎還掌握了關鍵信息。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何在?」

  「此人已於月余之前,被卑職率眾圍剿,斃命於常山境內,屍骨.....已無存。」陳盛語氣平穩,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務。

  「既已將其格殺,為何不設法遮掩此事?難道......你就不怕本使向你索要那件所謂的重寶」?」

  聶玄鋒語氣陡然加重,威壓更甚,如同驚濤駭浪般湧向陳盛。

  陳盛身軀挺得筆直,在強大的威壓下絲毫不顯動搖,凝聲道:「在鎮撫使大人面前,卑職不敢有絲毫隱瞞,那善信所攜之物,據卑職查驗,乃是一縷頗為陰邪的紅蓮煞氣」。

  若大人需要,卑職願即刻將其取出,敬獻於大人。」

  「不敢?」

  聶玄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可據本使所知,你陳大統領在常山縣,行事可是霸道得很,素有常山煞神」之名啊,怎麼到了本使面前,就變得如此不敢」了?」

  「大人明鑑!」

  陳盛神色不變,語氣誠懇:「卑職在常山行事略顯強硬,實乃情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震懾地方豪強、掃平水匪禍患,還地方以安寧。

  然,在鎮撫使大人面前,卑職深知上下尊卑,更感念大人提攜之恩,豈敢有半分不敬與欺瞞?」

  接著陳盛語氣略微停頓,目光真摯地看向聶玄鋒,繼續道:「不瞞大人,卑職曾蒙聶元流聶校尉贈刀之恩,後又得其不棄,在大人面前舉薦,卑職雖愚鈍,亦知聶校尉與大人乃是同族至親。


  大人與聶校尉對卑職恩遇至此,卑職若還心存欺瞞,豈非背恩忘義之輩?」

  這一番話陳盛說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據,既解釋了自身在常山的行事風格,又巧妙地點出了與聶元流的關係,表達了知恩圖報之心。

  聶玄鋒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一時竟有些無言。

  心下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怪不得吳匡在舉薦信中對此子讚不絕口,觀其言行,確有過人之處。

  能在自己刻意施加的威壓下面不改色,對答如流,且心思縝密,懂得感恩,僅此數點,便已勝過許多所謂的青年才俊。

  不過,他面上依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你倒是個明白人,不過,你能調入靖武司,確實多賴元流舉薦之力,至於你本身能力究竟如何,能否當得起這份重任,本使.....尚需觀察。」

  接著,聶玄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難以捉摸:「如今武備軍那邊,正值用人之際,倒是急需像你這般的先天好手,你若覺得在靖武司難以施展,本使亦可為你修書一封,向李將軍推薦,想必他必會重用。

  你.....意下如何?」

  陳盛心中暗笑,若非天書預警,他恐怕真要被這番說辭唬住。

  分明是對方不惜代價將自己從武備軍搶了過來,此刻卻說得像是看在聶元流面子上勉強收留一般。

  當即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堅毅」與「懇切」,沉聲回應:「鎮撫使大人容稟,卑職深知自身修為淺薄,經驗欠缺,正值需要沉澱歷練之時,若大人不棄,卑職懇請能留在靖武司內,追隨大人左右。

  不過若大人覺得卑職留在司內確有不妥,調往武備軍效力,卑職亦絕無怨言,仍對大人感激不盡。」

  聶玄鋒眯起雙眼,仔細打量著陳盛,心中那絲怪異感再次浮現。

  這年輕人的應對,實在是過於沉穩老練,句句都仿佛說在他的心坎上,讓他挑不出半點錯處,反而愈發覺得滿意。

  「罷了...

  」

  聶玄鋒似是無奈地輕嘆一聲,擺了擺手:「既然你心意已決,本使若再強行將你推往別處,倒顯得不近人情了,那便..留在靖武司吧。」

  「多謝大人成全。」

  陳盛臉上立刻浮現出「如釋重負」和「感激涕零」的神色,連忙躬身行禮,姿態做得十足。

  聶玄鋒微微頷首,隨即起身,在公案前緩緩踱步,單手負後,另一隻手輕撫短須,眉頭微蹙,仿佛陷入了某種艱難的抉擇之中。

  時而瞥一眼恭立一旁的陳盛,時而搖頭,時而沉吟,足足過了半晌,方才仿佛下定決心般,停下腳步,面向陳盛,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你執意留下,又是元流竭力舉薦之人,本使便予你一個機會。」

  接著聶玄鋒略作停頓,目光如炬,看向陳盛:「本使本欲將你暫置七品靖安使,讓你安心修行一些時日,不過眼下剛好有一副都尉之職正有空缺,此職位列從六品,但靖武司內競爭頗大,以你的修為資歷恐難服眾,興許會有些波折,就看你敢不敢擔此重任了。」

  陳盛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不可置信」的光芒,隨即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昂:「卑職飄零半生,出身寒微,蹉跎至今,未嘗得遇明主,今日得蒙大人不棄,不以卑職修為低淺,反而委以如此重任。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卑職必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以報大人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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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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