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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除蘑

  第359章 除蘑

  未嘗魔王把寫過的「腳」字全都送去了惜字塔,一張一張全都燒了。

  

  沈程鈞坐在石椅上,臉上的蘑菇一株接一株掉在了地上。

  張來福在旁邊看著,直到現在,他也沒明白這裡的邏輯。

  「煞尊,你寫的「腳」字為什麼會變成沈帥臉上的蘑菇?」

  這事兒要讓未嘗魔王自己說,未嘗魔王說不清。

  這時候要讓沈程鈞說,沈程鈞也說不清。

  但剛剛他倆聚在一塊,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對一遍,這事兒就說清了。

  未嘗魔王先把自己和歧途魔王交手的經歷說了:「我有許多年沒與周守途動過手,這回確實是我大意了,我廢了他一隻胳膊,結果他動了我一隻腳。」

  這場惡戰是張來福親眼所見,在張來福的印象中,歧途魔王的胳膊確實掉了,但未嘗魔王的腳很好,沒出什麼狀況。

  未嘗魔王指了指自己的左腳:「這隻腳的靈性被偷走了,外表看著骨肉還好,可實際上已經成了擺設,連像尋常人一樣走路都做不到。」

  「腳上的靈性也能被偷走?」張來福還是理解不了這個過程。

  未嘗魔王雖然是受害者,但這其中的手段,他也沒有完全看透:「這是周守途的獨門手藝,他讓我左腳的靈性走錯了路,走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要想把左腳的靈性找回來,就得用我的手段去感應左腳的靈性,我每寫一個腳字,腳的靈性就會增添一分,感應就會多一分,靈性增添的足夠多了,腳的靈性就能找到歸途。」

  張來福還是不明白:「腳和蘑菇實在聯繫不到一起去。」

  沈程鈞不想往蘑菇說事兒,他對張來福道:「你把腳的靈性當成一隻真腳就對了,未嘗兄的腳丟了,他每寫一個腳字,丟的那隻腳上就會長出一個腳趾頭,腳趾頭長得多了,自己就跑回來了。」

  這個說法確實把蘑菇的事兒給岔開了,可說得張來福渾身一陣麻癢。

  張來福看著那些沒燒完的紙,每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腳字:「煞尊,你這是長出來了多少腳趾頭?」

  一聽這話,沈程鈞打了好幾個寒噤。

  要問未嘗魔王長出了多少腳趾頭,得看沈程鈞身上長了多少蘑菇。

  未嘗魔王把紙燒完了,沈程鈞身上的蘑菇也掉光了。

  每次把蘑菇從身上甩出去,沈程鈞都有一種魂魄直衝天靈蓋的暢快感。

  但這事兒還沒完,未嘗魔王的左腳還在沈程鈞的身上。


  這就跟蘑菇的菌絲一樣,摘了蘑菇,主菌絲還在,就等於沒有去根兒,如果未嘗魔王接著寫字,蘑菇還能長出來。

  未嘗魔王看著滿地蘑菇,滿是血絲的雙眼裡,露出了些許憤恨:「我不停寫字,每個字里都灌注了大量靈性,你不停摘蘑菇,我增添了再多靈性,左腳也走不回來。」

  說到這裡,未嘗魔王接連咳嗽了好幾聲,看得出來,他身體有些虛弱。

  未嘗魔王喘息片刻,嘆口氣道:「我在這山上耗費了這麼多心血,累得舊疾復發,到頭來都是做了無用功而已。」

  沈程鈞瞪著眼睛看著未嘗魔王,他生氣了:「怎麼,這事兒還委屈你了,你就在這不停寫,蘑菇一茬一茬往外長,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張來福沒說話,他在心中暗自讚嘆歧途魔王的手段。

  沈程鈞和未嘗魔王本來算是盟友,歧途魔王讓這對盟友互相消耗,幾乎耗掉了半條命。

  一隻左腳走在了蘑菇的路上,差點毀了中原大帥,也差點毀了未嘗魔王,倘若這事兒沒有說開,這兩人還會一直耗下去,如果歧途魔王趁虛而入,張來福都不敢想像,這一戰,歧途魔王能賺走多少!

  未嘗魔王從地上撿起一株蘑菇仔細看了看:「這確實是蘑菇,看來周守途身邊還有個菇農給他做幫手。」

  不知不覺,話頭又扯到了蘑菇上。

  關於菇農的事情,沈程鈞還是不想多說,他不想把孫光豪暴露出來,更不想把自己的手藝暴露出來:「你趕緊把你左腳收回去,這事兒就算完了。」

  未嘗魔王猶豫了好一會,沒有動手。

  沈程鈞皺緊了眉頭:「未嘗兄,你等什麼呢?你該不是想用這隻腳來威脅我吧?」

  未嘗魔王確實可以用這隻腳來威脅沈程鈞,但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沈大師,你我都為此事受了苦,就別再語出傷人了!」未嘗魔王不是不想把腳收回來,他是怕自己收不回來,「我的左腳上可能還留著周守途的手藝,而今我身體虛弱,倘若貿然行事,卻不知這左腳又會走到哪裡。」

  在張來福的印象中,未嘗魔王是個愛面子的人,這個時候有這種顧慮,面子可就掉地上了。

  難怪沈程鈞剛來的時候,未嘗魔王那麼大的戒心,他的身體狀況比張來福想像得還要糟糕。

  沈程鈞支著下巴,看著未嘗魔王,神情中略帶譏諷:「未嘗兄,左腳就在你眼前,要是連這都說收不回去,這魔王你就別當了,我都替你丟人。」

  未嘗魔王也覺得丟人,他拿來了一張白紙,在紙上寫了個「收」字。

  沈程鈞把手懸在白紙上方,掌心離著白紙能大概有兩寸多遠。


  等了片刻,白紙轉了起來,起初轉得很慢,隨即越轉越快,轉了一分多鐘,紙上突然多出了一個腳印,一個沾滿了墨汁的腳印。

  沈程鈞把手收了回來,未嘗魔王的腳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折磨了他這麼多天的蘑菇,終於從他身上徹底消失了。

  他的事情解決了,可未嘗魔主的事情還沒完。

  未嘗魔王把手按在了腳印上,他得把左腳的靈性收回來。

  白紙一直在轉,這證明左腳還想走,還想往錯誤的路上走。

  未嘗魔王試了幾次,他想讓白紙停下來,可沒能成功。

  汗珠順著未嘗魔王的鬢角一顆一顆往下淌,他捂住了胸口,又開始咳嗽。

  咳嗽過後,未嘗魔王拿起毛筆,又在白紙上寫了八個「收」字。

  這八個「收」字,意指四面八方,未嘗魔王正在不同方向封堵左腳的去路。

  這招奏效了,白紙的轉速變慢了。

  腳印剛出現的時候,這張白紙一眨眼能轉幾十圈。

  現在這張白紙就在桌面上緩緩轉動,一分鐘連一圈都轉不上。

  可慢歸慢,它停不下來。

  就差一點力氣,再添一點力氣,未嘗魔王就能把腳收回去,可這點力氣他使不出來了。

  沈程鈞從衣襟里抽出來一隻馬鞭,對著石桌猛然抽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過後,白紙終於停了下來,腳印從紙面上飛了起來,落在了未嘗魔王的掌心上,消失不見。

  未嘗魔王長出了一口氣,衝著沈程鈞抱了抱拳:「多謝沈大帥相助。」

  剛才沈程鈞這一鞭子,把這隻左腳給送回到了未嘗魔王的身體裡。

  這倒不是因為沈程鈞的手段比未嘗魔王高,而是因為他的手藝特殊。

  這招叫一鞭定路,是趕大車這行人專門防止牲口走錯路的。

  未嘗魔王的左腳不算是牲口,但沈程鈞這招用得好,他年輕的時候吃過迷路的虧,所以把一鞭定路練得特別精湛,剛好克制了歧途魔王的手藝。

  左腳的靈性剛回來,未嘗魔王走路還有點彆扭,再加上身體虛弱,他必須得休養些時日。

  沈程鈞起身,準備告辭,未嘗魔王準備了茶點,多留了沈大帥一會兒。

  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弄清楚了,只是中間的一些過程,未嘗魔王還是有些疑惑。

  「之前來福告訴我,奪歲魔王要製造饑荒,當時我懷疑奪歲魔王要和歧途魔王聯手生事,沈帥,你可曾收到過消息?」


  沈程鈞擺了擺手,這事兒他必須替奪歲魔王解釋清楚:「這是周守途故意往奪歲魔王身上栽贓,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視聽。」

  未嘗魔王還納悶:「奪歲魔王的消息,不是你告訴來福的嗎?」

  沈程鈞連連搖頭:「這事兒不是我說的,這裡邊有誤會,來福誤會了,你也誤會了,一時半會兒還說不清楚。

  奪歲魔王的事情先不要管了,未嘗兄,你最近多關注一下周守途的動向,這次他直接對我動手,接下來肯定要做一件大事,到底是什麼大事,現在誰也說不準,總之你要多加小心。」

  未嘗魔王再次向沈程鈞道謝。

  沈程鈞滿面春風,身上的蘑菇沒了,雖然滿身傷痕,但沈程鈞都不覺得疼。

  他拍了拍地上的一箱瓷器:「這是我送你的,你多保重。」

  未嘗魔王打開了箱子,眼睛突然就直了:「這是洋景瓷畫莊的瓷器。」

  沈程鈞豎起大拇指:「怪不得來福說你喜歡這個,你還挺識貨的,你好好看看,這都是好東西,這都是我為你精挑細選的。」

  「確實是好東西!」未嘗魔王非常喜歡,他抬頭看了看另一隻箱子,「你居然送了我兩箱!」

  「一箱,就一箱!」沈程鈞把自己那箱瓷器抱起來了,「這是我的。」

  未嘗魔王上前要搶箱子:「都送到我家裡來了,還說是你的,你這有點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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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程鈞把箱子藏在了一旁:「沒見外,我的就是我的,這箱瓷器你不能動。」

  未嘗魔王覺得沈程鈞過於小氣了:「你貴為中原大帥,身邊有佳人無數,居然還為這幾件瓷器跟我爭執。」

  沈程鈞覺得這話說得沒有道理:「你身邊佳人少嗎?要不咱們現在就去你屋裡,掀開被窩咱們好好數一數?」

  兩人爭執了半天,沈程鈞還是抱著自己那箱瓷器跑了。

  下山的路上,張來福還沒弄清楚整個事情的經過:「空穴來風必有因,這裡邊到底有沒有奪歲魔王的事?」

  沈程鈞點了點頭:「有,我和老徐確實遇到了奪歲魔王的部下,但當時我覺得這事兒不對,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

  可這消息不知道為什麼就讓孫光豪知道了,孫光豪又把事情告訴給了你,你又告訴了未嘗魔王。

  孫光豪晉升妙局行家,這事我是知道的,因為他晉升過後神志不清,再加上他聽了假灰四爺的話,要去應對饑荒,所以就跑到山上種蘑菇去了。

  種蘑菇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鬼迷心竅,非要往斯倫社布下法陣的地方種。那座山洞他進不去,只能借我的仙家之力,讓老鼠幫他種。


  我的仙家之力染上了他的蘑菇,蘑菇里又帶著未嘗魔王的腳,順著仙家之力的來源,爬到我身上來了。」

  沈程鈞這麼一捋,張來福基本聽明白了。

  「說到底,就是很多東西都走錯了路。」

  沈程鈞點了點頭:「說得沒錯,很多東西走錯了路,我和老徐回城的時候就走錯了路,走到了奪歲魔王的地盤上。奪歲魔王根本沒有醒過來,我和老徐遇到的那些老鼠,只是為了保護奪歲的安全。

  孫光豪在晉升時聽到了假灰四爺的消息,也是因為他走錯了路,他以為自己遇到了仙家闖堂,實際上是在錯路上認錯了仙家。

  這就是孫光豪欠揍的地方,他什麼仙家都拜,什麼仙家都認,本來頂香看事兒這行就很兇險,他因為亂認仙家這事兒吃過幾次虧,還不長記性!

  晉升之後,孫光豪非要上山種蘑菇,這也是走錯了路,蘑菇在哪不能種?他走到了斯倫社的山洞,就是錯上加錯。

  歧途魔王讓他這一條錯路走到底,趁著他神志不清,就一直引著他種蘑菇,哪怕拼上我給他的手段,也得把蘑菇種到山洞裡。

  蘑菇也走錯了路,帶著未嘗魔王的腳,逆著仙家之力的方向,走到了我身上。

  我不停摘蘑菇,未嘗不停種蘑菇,我倆越做越錯,好在錯到最後,還是把這條路找回來了,只是可惜,我還是多錯了一步。」

  說到這裡,沈程鈞嘆了口氣。

  張來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多錯了哪一步?」

  沈程鈞沒有回應,兩人一直默默走到了山下,沈程鈞四下望了望:「我們該往哪裡走?」

  剛走過的路,沈程鈞居然忘了。

  張來福帶著沈程鈞從白泥嶺回到了描青鎮,兩人上了轎子,沈程鈞從懷裡把燈籠紙拿了出來。

  「紙上的這道口子,是你劃出來的?」

  張來福點了點頭:「我用我獨創的手藝劃出來的。」

  「像你這個年紀能有這份本事,確實很難得,但這裡邊也有孫光豪的功勞。」沈程鈞雖然一直說孫光豪欠揍,但提起孫光豪的時候,語氣之中卻又帶著幾分欣賞。

  他拿出一根燈籠骨,指了指上邊的蘑菇:「這個蘑菇肯定是孫光豪種的,就是因為有這株蘑菇,燈籠骨的形狀出了變化,尺寸和大圖騰出現了嚴重偏差,才讓你有機會能在燈籠紙上劃開一道口子,他在種菇上的天分確實不錯。」

  張來福還是不明白:「孫光豪的蘑菇為什麼能帶上未嘗魔王的腳?」

  沈程鈞晃了晃手裡的燈籠骨:「因為大圖騰。」


  張來福一驚:「你說的是燈籠骨還是大圖騰?」

  沈程鈞把燈籠骨擺在了茶几上:「這三圈燈籠骨因為太像大圖騰,所以具備了大圖騰的一部分功能。

  進了山洞裡的手藝人很多都變成了行屍走肉,就是因為這些燈籠和大圖騰相似,有控制魂魄的手段。」

  張來福還是不敢相信:「這些燈籠只是長得像大圖騰,就能把蘑菇和腳合在一起?」

  沈程鈞點了點頭:「大圖騰能合物件,能合手藝,能合人,也能把不相干的東西合在一起。

  大圖騰是萬生州從古至今最要命的物件,和它相似的東西都有它一部分功能,所以必須要查清楚這個燈籠是誰做出來的,為什麼這燈籠和大圖騰的尺寸如此相近?」

  張來福的心懸了起來:「法陣是斯倫社留下的,燈籠肯定也是斯倫社做的,大圖騰該不會落到斯倫社的手裡了吧?」

  沈程鈞想了想,微微搖了搖頭:「斯倫社的人貪功,他們做事兒挺張揚的,要是他們拿了大圖騰,萬生州早就被他們攪個天翻地覆。

  但他們確實拿到了大圖騰的尺寸,有可能是歧途魔王給的,也有可能是別人給的。要是別人給的就還好說,要真在周守途那裡,事情就難辦了,這人很會找路,弄不好會把真傢伙給找出來。」

  這事兒讓人很不好理解。

  周守途擅長把人領到錯誤的路上,而他本身又很會找路。

  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周守途是什麼行門的手藝人?」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沈程鈞得好好數一數:「腳夫、艄公、山嚮導,郵差、縴夫、

  駝把頭,我記得還有幾個行門————」

  張來福一愣:「這人這麼多行門?」

  沈程鈞點點頭:「我可能還說少了,有人說他把行字門下的行門都學全了。」

  張來福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比自己的行門還多,多出了這麼多:「他為什麼要學這麼多行的手藝?」

  沈程鈞回憶了一下:「有人說他最初做的是郵差,因為犯了行門的規矩,截留別人的信件,被郵局辭退,丟了飯碗,只能被迫改行。

  也有人說他最初做的是山嚮導,可他總把人往山匪窩裡領,事後再從土匪那邊抽成,他壞了行里的名聲,被行幫追殺,所以被迫改了行門。

  其他的傳聞還有許多,比如說拉縴的時候故意往泥潭裡拉,當駝把頭的時候黑了客人的貨,總之都是一些噁心人也噁心行門的事情。

  我覺得傳聞里的這些事,他可能都做過,這個鳥人不僅壞,體魄還好,他吃了這麼多手藝靈,當了這麼多門的手藝人,居然還能活到今天,你說他命得有多硬?」


  「不光命硬,心思還縝密。」張來福想了想歧途魔王布的局,迄今為止,他都找不出任何破綻。

  轎子稍微有些顛簸,沈程鈞看了看窗外:「周守途是個極難對付的人,你既然得罪了他,以後就要多加小心,無論去哪,都要留意自己是不是走錯路了。」

  「應該沒走錯吧?」張來福趴窗在邊往外看了一眼。

  看過之後,張來福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現在到底是走對了,還是走錯了?

  這個問題好像沒法判斷,因為張來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這轎子是要去哪?」張來福記得自己上轎子的時候沒給錢,也沒說目的地,上轎的時候,轎門就開了,稀里糊塗就這麼走了。

  張來福拍了拍椅子,直接問轎子:「你往哪兒走?」

  轎子努力回應張來福,但張來福聽不明白。

  沈程鈞聽得明白,他對轎子反饋很滿意:「歧途魔王發現他的相機和他沒了感應,就啟動了轎子上的後手,他想操控著轎子往他家裡走。」

  「轎子正往歧途魔王家裡走?」張來福敲了敲轎門,「趕緊停下來,咱們現在立刻回藥山府。」

  轎子吱呀吱呀作響,它想停下來,可它做不到。

  張來福想盡辦法想操控轎子,轎子比張來福還著急,可它停不下來。

  沈程鈞拿起了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好茶,但水有點燙,沈程鈞抿了一口,沒喝下去。

  他舌頭上有傷口,被燙這麼一下,還真挺疼。

  張來福看了看沈程鈞:「你還有心思喝茶?」

  「不然呢?」沈程鈞把茶杯拿到了窗邊,想把水給放涼,「要是能讓這轎子輕易停下來,那還是歧途魔王的手藝嗎?踏踏實實歇一會,別白費力氣了。」

  張來福倒也聽勸,他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吃了些點心:「大帥,你能打得贏歧途魔王嗎?」

  沈程鈞仔細對比了一下雙方實力,搖了搖頭:「難說。」

  張來福覺得沈帥有點委婉了:「難說,就是打不過。」

  沈帥很樂觀:「我一個人打他是有點費勁,這不還有你嗎?」

  「是呀,還有我!」張來福挺起了胸膛,雙眼之中進發著自信的光芒。

  沒過多久,光芒黯淡了。

  八大魔王,張來福見過四個,第一次見冰溜子的時候,兩人打過一場,冰溜子沒下重手,後來兩人又成為了朋友。

  未嘗魔王對張來福從來沒有過敵意,最多用個「惡漢傷人」的告示嚇唬張來福一下。


  千相魔王對張來福有點敵意,第一次見面,被生意上的事說過去了,第二次見面也是生意上的事,但生意就在張來福身上,好在張來福腦子轉得快,這事也說過去了。

  唯一對張來福沒留過手的,就是歧途魔王,第一次見面就是奔著要命來的。現在馬上要見第二次,如果能殺了張來福,歧途魔王肯定不會錯過機會。

  戰力上的差距,張來福心知肚明,八大魔王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可剛才上轎子的時候,張來福沒有半點猶豫,就這麼順理成章被歧途魔王領到了路上。這已經不是差距的問題了,他根本看不到還手的希望。

  沈程鈞倚著牆邊睡了。

  看他睡那麼踏實,張來福也跟著睡了。

  反正大帥肯定比自己惜命,他都不怕,我怕什麼。

  睡了好幾個鐘頭,轎子突然停了下來。

  張來福被晃了個趔趄,揉了揉眼睛,往轎子外邊看了一眼。

  轎門打開了,轎子外邊兒一片漆黑。

  這就是歧途魔王的老巢嗎?

  張來福從袖子裡甩出鐵絲,準備先去探探路。

  沈程鈞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直接下了轎子:「周守途不在這,兩個鐘頭之前,他把轎子放開了,看來是不想和咱們硬拼。」

  一聽說周守途不在,張來福踏實了,他也下了轎子,但他有件事情想問沈大帥:「兩個小時前周守途就把轎子放開了,那咱們那時候為什麼不下轎子?」

  沈程鈞打了個哈欠:「因為我喜歡這地方,我讓轎子來這地方看看。」

  「這什麼地方?」

  張來福抬眼望去,轎子前面是一片樹林,夜色籠地,枝幹挨挨擠擠,緊緊相連,看著像一團烏雲垂到了地上。

  說是烏雲,可一點都不誇張,張來福覺得這片林子比雲彩還大,他伸著脖子左右觀望,根本望不到頭尾。

  這林子不僅大,而且非常密,千枝挽萬權,萬權繞千枝,彼此勾連纏繞,層層搭疊。

  這是早春時節,樹上還沒葉子,等長出葉子,進了這林子,也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尋常人肯定得迷路。

  張來福打開懷表看了看,現在是凌晨三點半。

  這個時間,沈大師非得來樹林子做什麼?

  沈程鈞指著林子問張來福:「認得這是什麼樹嗎?」

  「這有什麼不認得的?」這種樹在外州也很常見,張來福大致看一下輪廓就能分辨出來,「這不就是榆樹嗎?」

  沈程鈞點點頭:「是榆樹,但不是普通的榆樹,你離近了再看看。」

  張來福走到林子近前,仔細觀察著眼前的榆樹。

  這棵樹枯灰發白,樹皮乾裂翻卷,一道一道裂口,像斧頭砍出來的,外邊翹著殼皮,裡邊一色死灰,看不到半點水分,也看不到半點生氣。

  這棵榆樹枯死了。

  張來福提著燈籠往旁邊一看,旁邊的榆樹更粗壯一些,可同樣乾裂了,比旁邊那棵樹還干,身上長滿了虬結。

  這棵樹也枯死了。

  張來福提著燈籠一掃,眼前的樹全都枯死了,看著樹身乾燥的程度,這些樹應該死了有些日子了。

  奇怪了,這麼大一片林子,怎麼外圈的樹都枯死了?

  張來福提著燈籠往林子裡走,走了十幾步,他停了下來。

  剛才判斷有誤,不光外圈的樹枯死了,里圈的樹也枯死了。

  他所經之處,就沒有看到一棵活著的榆樹。

  這林子有點邪性。

  張來福回頭看著沈程鈞,小聲問道:「是不是整個林子樹都是枯死的?」

  沈程鈞搖了搖頭:「枯是枯了,但沒死,這是枯榆,西地枯榆城的特產。」

  張來福看了看身邊一棵榆樹,這棵樹枯的都掉渣了,感覺推一下就能倒。

  「都成這樣了,這樹還沒死?」

  「沒死,你看這樹都發芽了。」沈程鈞折了一截樹枝,枯枝斷裂的聲音又干又脆。

  不僅聲音脆,因為樹枝里沒水分,折斷的樹幹還濺起了一片灰塵和碎屑。張來福實在想不出來這樣的樹怎麼可能活下來?

  可他接過樹枝一看,樹枝上確實有嫩芽。

  很小,很不顯眼,還是黑褐色的,離遠了根本看不見。

  但這確實是嫩芽,摸在手裡比乾枯的樹枝要柔軟的多。

  沈程鈞問張來福:「這葉芽摸著怎麼樣?」

  張來福仔細感受了一下:「和尋常的葉芽不太一樣,毛茸茸的,好像帶點刺,這個葉芽兒上好像有個缺口,黏兮兮的————」

  沈程鈞點點頭:「摸完了記得洗手,這東西有劇毒。」

  張來福立刻把樹枝扔了,掏出手帕擦了半天。

  沈程鈞又折了根樹枝,仔細觀察了下葉芽:「看見沒?這些葉芽上都有被啄過的痕跡,這幾根枝條上的葉芽都被啄光了,看來有不少鳥在這找過食吃。」

  張來福低頭看了看樹枝:「不是說這葉芽有劇毒嗎?怎麼還有鳥敢吃這個?」


  沈程鈞在樹枝上找到了些爪子印,這些爪子印印證了他的猜測:「尋常的鳥肯定不敢吃枯榆的葉芽,但有一種鳥特殊,這種鳥叫香豆子。

  這鳥三寸長,一寸高,灰翅藍嘴綠肚皮,平時這鳥吃豆子,還愛吃瓜子,賀老六特別愛把這鳥放在手心裡,陪著它一起嗑瓜子,這鳥嗑得比人還快。

  可如果給它吃枯榆的葉芽,這鳥的性情就變了,吃過之後,它見人就咬,連主子都不認,而且口口帶毒,一口就能要人命。

  我和老閻交手的時候,就吃過這種鳥的虧,還好這一仗是冬天打的,當時枯榆還沒發芽,老閻手上的存貨也不多,打了兩仗就供不上了。

  老閻本來想省著點枯榆芽,再和我拼一場,可老徐使壞,在戰場上放了飼料。那飼料可香了,我聞了都想吃一口,香豆子嘴饞,全都跑去吃飼料了,吃完了飼料,香豆子染上了雞瘟,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沒了精神,也上不了戰場了。

  而今仗打完了,有人又把香豆子養起來了,養起來倒也合情合理,畢竟這是軍械,要做到有備無患。

  可他們讓香豆子吃枯榆芽是什麼意思?他這是要打誰呀?」

  沈程鈞看見了張來福。

  張來福看向了林子深處:「枯榆城現在是誰做主?」

  沈程鈞滿意地點點頭:「問得好,枯榆城現在還在督軍尹浩廷的手裡,你說他這個時候給香豆子吃榆樹芽是為了什麼?」

  張來福想了想:「他應該是想當大帥了。」

  沈程鈞點點頭:「你很聰明,他確實想當大帥,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說我為什麼帶你來這?」

  張來福看向了沈程鈞:「應該是因為,我想要當督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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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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