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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恨自幼不好弓馬,以至不能殺敵

  一同得知劉備將至的人還有曹操。

  然後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那個黃昏。

  虎衛軍、虎豹騎、衝車、井闌、雲梯、投石機,

  所有還能動的攻城器械,所有還能站計程車卒,一股腦推向了潼關的西牆。

  沒有預備隊,沒有輪換,沒有退路。

  攻不下,就死在城下。

  城頭上的箭,早已射空了。

  滾木礌石,昨日便已耗盡。

  禁軍拆了城樓的樑柱往下砸,拆了垛口的磚石往下砸,拆到最後,連能拆的東西都拆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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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軍的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頭,

  像蝗蟲腿密密麻麻的釘進潼關的皮肉里。

  援軍就在咫尺。

  可這世上,能以純粹的毅力硬生生扭轉天意的軍隊,五千年裡,也只出過那麼一支。

  潼關城破在酉時三刻。

  夕陽沉到了秦嶺西麓,最後一抹餘光把黃土城牆染成暗紅。

  西牆那處豁口,是虎豹騎撕開的。

  這群精銳驍騎淪落到被曹操當做死士來用。

  但不得不認,全甲在身的虎豹騎,對上沒有守城器械的禁軍。

  終究打出了一場殘酷而漂亮的戰損。

  徐榮站在西牆上,看著那片黑色湧進來。

  他手裡只剩一把刀,刀刃上豁了七八個口子,

  刀身上糊著一層又一層乾涸的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左臂挨了一槊,抬不起來了。

  右腿被箭射穿,箭杆已經折斷,箭頭還嵌在肉里,每走一步,骨頭就在鐵簇上磨一下。

  腰上的舊傷早就撕裂了,

  從腰眼一直疼到脊梁骨,疼得他半邊身子都在發麻。

  他不在乎。他是這座關城裡惟一不能倒下的人。所以他不能疼。

  「將軍!」一個禁軍都尉跌跌撞撞衝過來,臉上全是血,嗓子已經喊啞了,

  「東門!東門開了!」

  「伏大夫讓所有人往東門撤!劉備的援軍就快到了!將軍,快走!」

  徐榮沒有回頭。

  他望著城牆下那片湧進來的黑色洪流,望著那面在夕陽里獵獵作響的「曹」字大纛,


  望著纛旗下那個騎在馬上、穿著玄色深衣的身影。

  「你們撤。」他說,「我守在這裡。」

  都尉愣住了。「將軍——」

  「走!!!」

  這一聲怒吼,就像一錘子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那都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跪下去,朝徐榮磕了一個頭,然後爬起來,轉身沖向城牆的階梯。

  徐榮沒有看他的背影。

  他轉過身,面朝西方。

  面朝那片湧來的黑色洪流,面朝那面「曹」字大纛。

  這輩子,他跟過皇甫嵩,跟過董卓,跟過曹操。

  董卓救過他的命,曹操發過他十年的俸祿。

  他欠董卓一條命,欠曹操一份餉。

  可只有那個人,對他彎下了腰。

  那天,一個二十歲的天子站在菜地邊上,向他彎下腰去。

  「朕求你了。」

  他說,要拜自己為大將軍。

  漢大將軍,徐榮。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號。

  嘴角牽了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嘆氣。

  其實,他也挺想當大將軍的。並沒有自己平日裡裝出來的那般灑脫。

  虎豹騎已經湧上了城牆。

  黑色的鐵甲,黑色的戰袍,像潮水一樣從豁口處漫上來。

  當先一個裨將,面甲遮住半張臉,

  手裡提著一桿長槍,踏著碎磚和屍體,朝徐榮衝過來。

  徐榮沒有退。他迎著那杆長槍走上去。

  槍尖破空,帶著尖銳的呼嘯。

  他在槍尖刺到胸前的那一剎那側身,槍鋒擦著他的胸甲划過去,刮出一溜火星。

  他的右手同時探出,五指扣住槍桿猛地一拽。

  裨將整個人被他拽了過來,重重摔在城磚上。

  徐榮一刀捅進他的喉嚨。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第二個虎豹騎衝上來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徐榮堵在豁口處,像一扇朽而不倒的門。

  一刀劈開第二個人的面甲。

  反手一刀捅進第三個人的腹部。

  第四個人從側面刺來一矛,他讓過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右手一刀削過去,削斷了那人的四根手指。


  第五個人撞進他懷裡,短刀捅向他的肋下。

  他來不及躲了。

  短刀刺穿了甲片,刺進了他的左肋。

  他咬著牙,右手一刀劈下去,劈在那人的脖頸上。

  兩個人同時倒地。

  徐榮用刀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左肋插著一把短刀,刀柄還在外面微微顫動。

  他沒有拔。拔了血會流得更快。

  他站在那裡,堵在那個豁口處。

  身後是潼關,是天子,是正在往東門撤退計程車卒。

  身前是虎豹騎,是曹操,是整個涌過來的黑色洪流。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染成一個暗紅色的剪影。

  那身舊得發暗的鎧甲上全是刀痕箭孔,那面絳色的披風被風撕成一條一條,

  那張被風沙打磨了數十年的臉上,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第六個虎豹騎衝上來了。第七個。第八個。

  徐榮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劈到第十一個時,他的刀斷了。

  半截刀刃飛出去,釘在城磚縫裡,嗡嗡作響。

  他把刀柄砸向第十二個人的臉,然後赤手空拳撲了上去。

  他咬斷了那個人的喉嚨。

  血灌進嘴裡,腥,熱,帶著鐵鏽的味道。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桿不知道誰掉落的長矛,重新站了起來。

  第十三個。第十四個。第十五個。

  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

  眼前的黑色越來越濃,手臂越來越沉,膝蓋越來越軟。

  腰上的舊傷、左肋的刀傷、右腿的箭傷、左臂的槊傷,所有的疼痛同時炸開,像一把火從骨頭裡往外燒。

  他單膝跪了下去。

  用長矛撐著地面,他又站了起來。

  第十六個虎豹騎衝上來。

  徐榮刺出長矛,矛尖捅穿了那人的胸甲。

  與此同時,一桿長槊從側面刺來,刺穿了他的右肩。

  長矛脫手。

  他轉過身,面朝那杆長槊刺來的方向。

  更多的虎豹騎湧上來。

  刀、矛、槊、劍,從四面八方刺進他的身體。


  他跪了下去。

  這一次,再沒有站起來。

  夕陽終於沉下去了。

  最後一抹光從他臉上滑落,那張臉在暮色中漸漸暗下去,像一盞燃盡了油的燈。

  他望著潼關以東的方向。

  那裡是天子撤離的方向,是劉備趕來的方向,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方向。

  五十八年前,他出生在西涼,一個戍卒的兒子。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刀,跟著皇甫嵩打黃巾。

  十年前,他在滎陽汴水,一人擋住曹操、劉備、孫堅三路聯軍,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

  後來董卓死了,他降了曹操,被閒置十年。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他忽然想起那個站在菜地邊上對他彎腰的年輕人。

  陛下。

  臣只能送到這裡了。

  漢大將軍,徐榮。拜別。

  ……

  曹操是在酉時四刻踏上潼關城頭的。

  親衛舉著火把在前面開路,火光跳動著,把城牆上的屍體一具一具照亮。

  虎豹騎的,禁軍的,交疊在一起,在豁口處堆成一座小丘。

  曹操走到那座小丘前,停住了。

  他看見了徐榮。

  這個五十八歲的老將跪在城磚上,身上插滿了刀矛,像一隻被萬箭穿過的刺蝟。

  血從他身上淌下來,

  在城磚縫隙里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一直流到曹操腳下。

  曹操低下頭,看著那張臉。臉上全是血污和塵土,眼睛沒有閉上,望著東方。

  東方,那是天子撤離的方向。

  曹操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想起十年前,滎陽汴水。

  那一仗,他、劉備、孫堅三路聯軍,被徐榮一個人擋在汴水西岸,三天沒能前進一步。

  那時候他想,此人若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後來徐榮降了他。

  他給了他俸祿,給了他宅子,給了他一個安度晚年的機會。

  但他沒有給他兵符。


  因為他心裡始終有一個結——這個人,是董卓的舊部。

  可此刻他跪在這個人面前。

  這個人用十年時間,換了一個死在潼關城頭的結局。

  不是為他曹操死的,是為那個從長安逃出去的天子死的。

  曹操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好像做錯了什麼。

  他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徐榮的眼睛。

  「以諸侯之禮,厚葬。」

  許褚愣了一下,湊過來壓低聲音:「丞相,他是叛將——」

  「他是漢將。」曹操站起身,沒有回頭。

  ……

  王允是在縣衙被俘的。

  他沒有跟著禁軍往東門撤。

  六十三年的人生,該走的路都走完了。

  桓帝時他入朝為官,靈帝時他位列三公,少帝時他沉默不語。

  他以為自己是貪生怕死的。

  所以在董卓霍亂天下的時候,才什麼都沒有做。

  直到那天,伏完來找他,說天子要起事。

  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能贏,是因為他需要這一個機會.

  向天下證明,向史書證明,

  證明他王允不是庸臣,只是時運不濟。現在機會來了,他抓住了。

  曹軍衝進縣衙時,王允正坐在大堂上。

  沒有逃,沒有躲,沒有拔劍自刎。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後,鬚髮皆白,腰杆筆直,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手裡捧著一卷竹簡。

  衝進來的虎豹騎士卒愣住了。

  他們原以為會遭遇抵抗,會搜遍每一個角落,會把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從某個柜子里揪出來。

  可他就坐在那裡,像一尊端坐了幾十年的雕像。

  王允放下竹簡,抬起頭。「曹公何在?」

  曹操走進來時,火把的光把整個大堂照得通明。

  他看見王允坐在那裡,鬚髮皆白,腰杆筆直,像一棵老松樹,紮根在這座破敗的縣衙里。

  「王公。」曹操開口,「多年不見。」

  王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朝曹操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是投降,不是乞命,是告別。

  是對六十三年人生的告別,


  是對桓帝、靈帝、當今天子的告別,是對那個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匡扶的漢室的告別。

  「孟德。」他喚的是曹操的字,像年輕時一樣,「你來了。」

  曹操沉默了一瞬。

  「王公。當年在洛陽,你救過我一命。」

  他的聲音壓得很平,像在陳述一樁舊帳,「你若求饒,我亦可還之。」

  那是中平六年,董卓進京,曹操逃離洛陽。

  董卓下令通緝,是王允把他藏在自己府中的密室里,躲過了西涼鐵騎的搜捕。

  三天後,王允親自送他出城,臨別時塞給他一包幹糧和一袋盤纏。

  那時候王允說,孟德,天下將亂,你若有心,便去尋一條活路。

  這條活路,他尋到了。尋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王允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沒有乞求,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老夫救你,不是為了讓你今日還。老夫救你,是因為你當時是漢臣。」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臉上。

  火光把他的鬚髮照得雪白,把那張蒼老的臉照得像一頁翻開的竹簡。

  「如今你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曹操沒有回答。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王允整了整衣冠,然後面朝東方跪了下去。

  那裡是天子撤離的方向。他叩首,額頭觸地,冰涼的青磚硌著皮膚。

  「老夫王允,太原祁縣人。桓帝永康元年舉孝廉,歷仕三朝,位至司徒。」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敘述另一個人的生平,

  「董卓亂政,老夫不能制;李傕郭汜禍亂,老夫不能平;曹操擅權,老夫不能止。」

  「三不能,當死。」

  「陛下。老臣王允,只能送到這裡了。」

  直起身,他轉向曹操,依舊跪著,腰杆卻挺得筆直。

  「孟德。拿我的人頭,做你進階之梯吧。」

  曹操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有敬,有恨,有愧,有不甘。他拔出佩劍。劍鋒在火光里閃了一下。

  王允閉上眼睛。

  劍落。

  血濺在帳壁上,像一朵驟然綻開又驟然凋謝的花。

  曹操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劍鋒上沾著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陽,董卓要殺他,是這個老人站出來說:

  「曹孟德乃忠義之士,不可殺。」

  那時候王允的鬚髮還是黑的,腰杆也是這麼直。

  「傳令下去。」

  曹操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刮過鐵板,「以司徒之禮,厚葬王公。」

  吳碩是在關城內的糧倉門口被搜出來的。

  他是議郎,不會打仗,

  從長安逃出來的時候連刀都沒有帶。

  渭水伏擊他沒趕上,潼關守城他也幫不上忙。

  這幾日他一直待在糧倉里,

  帶著幾個文吏清點存糧,一斛一斛地算,算這七千人還能撐幾天。

  城破的時候他沒有跑,

  只是把糧冊一頁一頁撕下來,扔進灶膛里燒了。

  火光照著他那張疲憊的臉,照著眼眶下深深的青黑。

  他從長安一路走到潼關,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沒有叫過一聲苦。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隊伍里,

  默默地算著糧草,默默地看著那些他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虎豹騎衝進糧倉時,灶膛里的火還沒熄。

  吳碩站在灶前,手裡攥著最後一頁糧冊——那是他寫給天子的奏表,上面只有一行字:

  「臣碩,糧盡,不能從。」

  他沒有來得及把它扔進火里。

  虎豹騎把他按在地上,反剪雙手,押出糧倉。

  他被推搡著走過關城內的街道,

  走過那些還在抵抗的禁軍士卒身邊,走過那些蹲在牆根下瑟瑟發抖的文吏和女眷。

  他的膝蓋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血洇出來,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他沒有低頭,他一直望著東方。

  那是天子所在的方向。

  虎豹騎計程車卒把他押到曹操面前,踹他的膝窩,他不跪。

  踹了三回,他硬撐著站起來三回。

  第四回,兩隻靴底同時狠狠踏在他的膝彎上。

  「咔嚓」一聲脆響。

  膝蓋碎了。

  可他仍舊不跪。他寧可趴在地上。

  「吳碩。」曹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是議郎。孤待你不薄。」


  吳碩懶得抬頭。

  膝蓋處傳來的劇痛一陣陣湧上來,

  他控制不住自己聲音里的顫抖,卻仍舊一字一字地把話說出了口。

  「曹公。我是漢臣。」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吳碩伏在地上,把臉偏向東方。膝蓋以下已經沒了知覺,像被人連根截去了。

  「恨自幼不好弓馬,以至不能殺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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