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然後北上爭天下。
此時的陳倉。
三千鐵騎踏破積雪,蜿蜒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在秦嶺的褶皺間緩緩穿行。
曹操騎在在涼州新得的寶馬上,裹著厚厚的玄色大氅,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霧。
他瘦了。
西涼這場仗,打了整整九個月。
馬騰、韓遂聯手,號稱十萬西涼鐵騎,打得他焦頭爛額。
所幸,他贏了。
夏侯淵奇襲天水,曹仁死守陳倉,他自己親率中軍,與馬騰決戰於渭水之畔。
那一戰,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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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騰敗亡,韓遂請降。
西涼,終於平定了。
可曹操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望著前方茫茫的雪野,忽然問:
「仲德,糧草還能撐多久?」
程昱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明公,臣正要稟報。」
曹操轉過頭,看著他。
程昱那張常年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絲凝重:
「關中倉廩,已經空了。」
曹操瞳孔微縮。
程昱繼續道:「西涼九個月,消耗糧草一百二十萬石。」
「關中去年收成本就不豐,加上徵發民夫、轉運損耗,如今各郡縣的糧倉,十有九空。」
「幷州那邊,雖然今年收成尚可,但要供應邊關守軍,也剩不下多少。」
「兗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兗州去年遭了旱災,雖已賑濟,但百姓逃亡,田地荒蕪,今年幾乎顆粒無收。」
曹操沉默了。
良久,他問:「還能撐多久?」
程昱道:「若只供應長安及周邊駐軍,尚可撐到明年夏收。可若想再動刀兵……」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曹操勒住馬,望著前方白茫茫的山道。
寒風呼嘯,捲起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傳令,」他沉聲道,「全軍加快速度。三日內,必須趕回長安。」
…………
三日後,長安。
曹操剛剛洗去一身風塵,還沒來得及歇口氣,許攸和荀攸就連袂而來了。
許攸一進門,就開門見山:
「明公,糧草的事,您知道了吧?」
曹操坐在案後,點了點頭。
許攸在他對面坐下,神色急切:
「明公,關中倉廩已空,兗州顆粒無收,幷州只能自保。」
「咱們現在,只剩豫州那幾郡,還能擠出些糧草。」
「可如今劉備大軍尚在豫、揚圍困袁術,雖然有盟約在身,可誰也不敢保證……」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明公,咱們必須拿到一片產糧地。」
曹操沒有接話,只是望著他。
許攸繼續道:「如今能產糧的地方,無非三處:荊州、巴蜀、江東。」
「江東太遠,隔著劉備的徐州、揚州,咱們夠不著。」
「巴蜀雖好,但道路險遠,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來。」
「只有荊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荊州沃野千里,戶口百萬,劉表老邁,二子爭位,正是可取之時。」
曹操聽完,沉默片刻,望向一旁的荀攸。
荀攸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見曹操望來,緩緩開口:
「主公,臣有一言。」
曹操點點頭:「公達請講。」
荀攸道:「許子遠所言,句句在理。糧草不足,確實是燃眉之急。」
「然取荊州,需得三思。」
曹操看著他。
荀攸繼續道:「劉備正在壽春,離荊州不遠。」
「若我軍南下荊州,他會不會趁機染指兗、豫?」
「其二,江東孫權新立,雖然年幼,但有周瑜輔佐。若我軍取荊州,他們會不會從背後捅刀?」
「其三,劉表雖老,但荊州士族盤根錯節,民心未失。」
「強攻,未必能速勝;若遷延時日,糧草更窘。」
他說完,垂首不語。
許攸急了:「公達,你這不是潑冷水嗎?難道眼睜睜看著糧草耗盡,坐以待斃?」
荀攸搖搖頭:「我不是說不取,是要想清楚怎麼取。」
他抬起頭,望向曹操:
「主公,臣以為,取荊州,需得用謀,不可用強。」
曹操眉頭一挑:「怎麼說?」
荀攸緩緩道:「劉表有二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
「劉琦為前妻所生,劉琮為後妻蔡氏所生。蔡氏家族在荊州勢大,一直想立劉琮為嗣。」
「劉表年邁,病體纏身,不定哪天就……」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若劉表一死,二子必爭。」
「到那時,我軍可打著『扶立正統』的旗號,入荊州『平亂』。」
「名正言順,兵不血刃。」
曹操聽完,沉吟良久。
許攸在一旁道:「明公,公達此策雖妙,但需等劉表死。」
「萬一他再活個三年五載,咱們的糧草可等不起。」
荀攸點點頭:「子遠說得是。所以臣還有一策。」
曹操看著他。
荀攸道:「可先取南陽。」
「南陽?」曹操眉頭一挑。
荀攸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荊州北部的南陽郡:
「南陽本荊州首郡,地接司隸,東鄰兗、豫,乃四沖之地。」
「昔日張繡據之,後為主公所破,繡奔兗州,南陽一度入我之手。」
「然時局未定,為爭河北、平兗州之亂,屢次調遣南陽守軍,以致守備空虛,終復歸劉表。」
他略作停頓,目光仍凝於圖中:
「劉表年邁,力有不逮,於南陽之控御,本已鬆弛。」
「南陽太守,名喚韓嵩,此人……」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此人與臣有舊,曾在潁川同窗。此人素知天命,識時務。」
曹操眼中光芒一閃:「公達的意思是……」
荀攸點點頭:「臣願修書一封,勸韓嵩歸降。」
「若南陽得手,便有了進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且南陽之地,沃野數百里,若能屯田,一年便可緩解糧草之困。」
曹操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公達,」他說,「有你在,孤無憂矣。」
他又望向許攸:
「子遠,你的急切,孤也明白。糧草之事,確實火燒眉毛。」
許攸連忙道:「明公英明。」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
「讓曹仁從兗州抽調三萬精銳,秘密南下,駐紮宛城邊境。」
「讓夏侯淵從關中抽調兩萬步卒,向東移動,做出要攻荊州的態勢。」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至於孤……」
「等韓嵩的訊息。」
…………
三日後,荀攸的親筆信,被一個機靈的細作帶往南陽。
又五日後,韓嵩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嵩,願降。」
荀攸看完,把信遞給曹操。
曹操接過,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公達,你說,韓嵩為何降得這麼痛快?」
荀攸想了想,緩緩道:
「韓嵩本非劉表心腹。」
「當年劉表初入荊州,韓嵩曾勸他歸順朝廷,劉表雖未從,卻也因此疏遠了他。」
「何況劉表老邁,二子爭位,荊州人心惶惶。」
「韓嵩這種外來士人,在荊州本就根基不穩,自然要給自己找後路。」
他頓了頓,望向曹操:
「再者,主公奉天子以令不臣,韓嵩降主公,便是降朝廷,名正言順。」
曹操點點頭,又問:
「那南陽城中,可有阻礙?」
荀攸道:「韓嵩在信中未提,但臣想,他既然願降,自然會想辦法。」
「南陽守軍不過五千,多是郡兵,不成氣候。」
「只要韓嵩穩住局面,主公派兵接應,南陽唾手可得。」
曹操沉吟片刻,終於下令:
「傳令曹仁,即刻率軍南下,入南陽。」
「告訴韓嵩,孤保他世代富貴。」
…………
五日後,曹仁率三萬精銳,從兗州出發,晝夜兼程,直撲南陽。
同日,夏侯淵率兩萬步卒,
從關中向東移動,做出要攻荊州的態勢,牽制劉表注意。
再五日,曹仁抵達宛城。
韓嵩親自出迎,開城請降。
南陽,易主了。
訊息傳到長安時,曹操正在與荀彧議事。
他看完軍報,沉默了很久。
荀彧在一旁輕聲道:「主公,南陽既得,糧草之困,可解矣。」
曹操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
臘月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袂飄飄。
「文若,」他忽然開口,「你說,劉備在做什麼?」
荀彧想了想,緩緩道:
「應在壽春。袁術將潰,他正等著進城。」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複雜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嘆息。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道,
「你在壽春等著撿現成的,孤在長安餓得啃樹皮。」
「這天下,真是不公平。」
荀彧聞言,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接話。
曹操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
「南陽新得,需得好生治理。」
「讓韓嵩繼續擔任南陽太守,安撫百姓,恢復生產。」
「另從關中調撥一批糧種、農具,運往南陽,以備春耕。」
「告訴曹仁,守好南陽,別讓劉表打回來。」
荀攸在一旁抱拳:「諾。」
曹操又望向許攸:
「子遠,荊州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許攸道:「劉表得知南陽易主,大為震怒。」
「派了五千兵馬北上,卻被夏侯淵擋在鄧縣,不得寸進。」
「如今荊州內部,二子爭位愈演愈烈。」
「劉琦被派往江夏,名為鎮守,實為流放。」
「劉琮留在襄陽,被蔡氏一族簇擁著,已隱然有嗣子之相。」
曹操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好。讓他們爭。爭得越凶,咱們的機會越大。」
他頓了頓,又道:
「江東那邊呢?」
許攸道:「孫權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派張紘去安撫江東士族,又派周瑜整頓水師。」
「如今江東人心初定,暫無動靜。」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問:
「子遠,你說,若孤取荊州,孫權會如何?」
許攸想了想,緩緩道:
「孫權初立,根基未穩,短期內必不敢輕舉妄動。」
「但若我軍在荊州站穩腳跟,他遲早會坐不住。」
「畢竟荊州居長江上游,順流而下,可直搗江東腹地。」
曹操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
建安三年十二月中,吳郡。
孫策的喪事剛剛辦完。
靈堂撤去的第三天,孫權便搬進了原先孫策處理政務的偏殿。
不是他不想住正殿——正殿還空著,按規矩,新主須得滿三月才能正式入住。
可他沒有那個閒心等。
十九歲的年輕人坐在案前,案上堆滿了各郡縣送來的文書。
他一張一張翻著,眉頭越皺越緊。
豫章郡報:山越又有異動,已聚眾三千,劫掠數縣。
會稽郡報:去年欠收,今春需減賦賑濟,否則民有飢色。
丹陽郡報:程普將軍來信,詢問新兵招募之事,需糧五千石……
糧糧糧,處處都要糧。
他揉了揉眉心,把手中的竹簡放下。
案頭還有一卷,封泥上是周瑜的印。
他拆開,一目十行掃過。
信不長,只說了一件事:周瑜已從巴丘趕回,明日可抵吳郡。
孫權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公瑾要回來了。
二哥生前最信任的人,也是如今江東最需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看下一卷文書。
次日午後,周瑜到了。
周瑜走進來的時候,孫權正站在輿圖前。
那張輿圖是兄長留下來的,上面標註著江東六郡八十一縣,山川城池,密密麻麻。
周瑜在門口站定,望著那個年輕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十年前,他在舒城第一次見到孫策。
那時孫策十七歲,他十五歲,兩個少年一見如故,同吃同住,共論天下。
孫策說:「公瑾,將來我打下江東,你就是我的軍師。」
他說:「好。」
後來,孫策真的打下了江東。
他做了中護軍,領江夏太守,與孫策並肩作戰,所向披靡。
他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孫策死了。
死在二十六歲。
死在狩獵途中。
如今,他站在這裡,望著孫策的弟弟。
十九歲。
比他當年認識孫策時還大兩歲。
「公瑾。」孫權轉過身,望著他。
那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信任。
那是兄長留給他的,最珍貴的遺產。
「坐。」孫權指了指旁邊的席位。
周瑜走過去,在席上坐下,目光卻一直落在孫權臉上。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要沉穩。
沒有慌亂,沒有手足無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輿圖。
「公瑾,」孫權開口,「如今江東的局勢,你怎麼看?」
周瑜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主公想問什麼?」
孫權道:「我想知道,咱們江東,能撐多久。」
周瑜抬起頭,望著他。
「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主公,咱們不是要撐,是要爭。」
孫權眉頭微挑。
周瑜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江的位置。
「主公請看,江東六郡,戶口百萬,帶甲十萬,水師天下無雙。」
「這是兄長用八年時間打下來的基業。」
「不是用來『撐』的。」
他頓了頓,手指沿著長江向上游移動:
「如今北方有兩股勢力。」
「曹操據有兗、豫、司隸、幷州、關中,新得南陽;」
「劉備據有青、徐、幽、冀四州,正在豫州與袁術對峙。」
「這兩家,將來必有一戰。」
孫權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周瑜的手指繼續向上游移動,落在荊州的位置:
「荊州居長江上游,順流而下,可直搗江東腹地。若為他人所得,咱們江東就永遠睡不安穩。」
「可如今劉表老邁,二子爭位,荊州人心惶惶。」
「這正是咱們的機會。」
孫權眼睛一亮:「公瑾的意思是……取荊州?」
周瑜點點頭:「取荊州,然後——」
他的手指繼續向上游移動,穿過三峽,落在益州的位置:
「入蜀。」
「巴蜀之地,天府之國,戶口百萬,地勢險要。若能取之,則江東、荊州、益州連成一片,進退有據。」
他收回手,望向孫權:
「主公,到那時,咱們江東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小勢力。」
「而是與曹操、劉備鼎足而立的第三極。」
孫權愣住了。
鼎足而立?
與曹操、劉備?
那兩個比他父親還大的梟雄?
周瑜看著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主公,」他輕聲道,「您今年十九歲。」
「曹操今年四十歲,劉備今年三十八歲。」
「他們有經驗,有威望,有根基。可他們有一樣東西,比不上您。」
孫權問:「什麼?」
周瑜微微一笑:
「時間。」
「他們再能活,也不過二三十年。您能活多久?五十年?六十年?」
「等他們老了,死了,他們的兒子能守住基業嗎?」
「曹操的兒子曹丕,今年十一歲。劉備的兒子劉封,今年十五歲。」
「您比他們大。」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主公,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不是現在爭天下,是將來爭天下。」
「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實力,等待時機。」
孫權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輿圖上的江東、荊州、益州,望著那條蜿蜒的長江,望著那些他從未去過的土地。
良久,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公瑾,你說的這些,我兄長……知道嗎?」
周瑜沉默片刻,輕聲道:
「知道。」
「他活著的時候,我們曾無數次談論過這些。」
「他說,等再過幾年,把江東徹底穩住,就取荊州。」
「然後入蜀。」
「然後……」
他沒有說完。
孫權替他說完:「然後北上爭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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