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媳婦要不要?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四將軍,」諸葛亮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
「此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解。」
「需從長遠計議。」
司馬懿介面道:
「第一,邊市換來的胡人奴隸,女子要儘量留下。分給那些光棍,成家立業。」
「第二,往後遷流民,要放寬規矩。不能只要男人,女子也要。」
「第三……」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第三,要讓幽州的百姓知道,養女兒,不是白養。」
「女兒長大了,能嫁人,能生子,能織布,能幹家務。養好了,一樣是家裡的頂樑柱。」
牛憨撓撓頭:「這個……怎麼讓百姓知道?」
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將軍,大公子跟著徐先生跑的那些地方,您知道是做什麼嗎?」
牛憨愣了愣:「視察遼東,遊走邊市,體察民情?」
「對。」諸葛亮點點頭,「可還有一層——」
他頓了頓,輕聲道:
「徐先生在讓大公子,親眼看看百姓的日子。」
「看他們怎麼種田,怎麼過日子,怎麼娶媳婦,怎麼養孩子。」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百姓缺什麼,想要什麼。」
「將來大公子主政一方,心裡就有數。」
牛憨聽懂了。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那……咱們現在該做什麼?」
諸葛亮和司馬懿對視一眼。
「現在?」司馬懿嘴角微微揚起,
「現在,咱們該去邊市看看,這個月換來的胡人女子,有多少。」
「若有,就儘快分下去。」
「若沒有……」
他頓了頓,望向諸葛亮:
「孔明,你說,能不能讓糜家,專門去收女子?」
諸葛亮眼睛一亮。
「仲達兄的意思是……」
司馬懿點點頭:
「邊市換奴隸,向來是男的貴,女的賤。可對咱們來說,女的比男的貴重。」
「讓糜家在草原上放出風聲——女子,比男子價高。一個女子,可換兩石糧。」
「那些部落頭人,為了多換糧,自然會多送女子來。」
諸葛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也有感慨。
「仲達兄此策,妙。」
「既解了幽州男女失衡之困,又給了那些部落頭人一個換糧的由頭。」
「那些原本要死在草原上的女子,到了幽州,能活,能嫁人,能生子。」
「過個十幾年,她們的孩子,就是幽州人。」
牛憨聽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
「俺怎麼聽著,像是一箭雙鵰?」
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將軍,是一箭三雕。」
「第一,解決光棍問題。第二,收買草原人心。第三……」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
「第三,那些女子嫁了人,生了子,往後草原上再想南下,她們的男人,第一個不答應。」
牛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十九,一個十七。
一個沉穩內斂,一個清俊溫和。
可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狠。
他想起了大哥信里那句話:
「孔明與仲達在弟帳下已兩年矣。此二人者,亮才也,軍中未來之棟樑。」
如今看來,大哥說得太對了。
不,大哥還是保守了。
這哪是棟樑。
這是兩根擎天柱。
他咧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好!就這麼辦!」
「仲達,你去邊市,看看這個月換來的女子有多少。」
「不夠的話,讓糜家趕緊去收。」
「孔明,你去寫個章程,往後遷流民,不能只要男人。」
「女人也要,越多越好。」
兩人齊齊抱拳:「是!」
…………
諸葛亮和司馬懿走後,牛憨站在堂中,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握慣了斧頭的手,如今拿的最多的是筆桿子,是茶碗,是安兒的小手,是淑君的手。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雙手該做點別的。
他大步走出前堂,穿過院子,來到後宅。
劉疏君正靠在榻上,懷裡抱著牛惜君,牛安趴在她旁邊,已經睡著了。
甄姬坐在一旁,輕輕搖著蒲扇,驅趕著屋裡偶爾飛進來的蚊蟲。
見牛憨進來,劉疏君抬起頭,望著他:
「怎麼了?一臉心事的樣子。」
牛憨走到榻邊,坐下。
他看了看熟睡的牛安,又看了看懷裡那個小小的牛惜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淑君,你說,俺們家惜君,要是生在別人家,會怎樣?」
劉疏君愣住了。
甄姬的手也頓了頓。
牛憨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諸葛亮和司馬懿的話,那些資料,那個被遺棄的女嬰,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男人。
他說得很慢,聲音有些發澀。
劉疏君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那張小小的臉,睡得正香。
「憨子,」她開口,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小時候,在宮裡見過多少被送進來的宮女嗎?」
牛憨搖搖頭。
「很多。」劉疏君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她們都是窮人家的女兒,養不起了,就送進宮,換幾斗米。」
「有的才七八歲,有的十一二歲。最小的,只有五歲。」
「五歲。」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顫,
「五歲的孩子,懂什麼?可她們要學規矩,學伺候人,學怎麼活著。」
「活下來的,成了宮女;活不下來的……」
她沒有說完。
牛憨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微微發涼。
劉疏君望著他,眼眶有些紅:
「憨子,你方才問,惜君要是生在別人家,會怎樣。」
「我不知道會怎樣。」
「可我知道,她現在生在咱們家。」
「她不會挨餓,不會受凍,不會被遺棄。」
「這就夠了。」
牛憨點點頭。
他俯下身,在那小小的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小東西皺了皺眉,像是被弄醒了,可沒哭,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
「淑君,」他忽然開口。
「嗯?」
「俺會讓幽州的女孩,都像惜君一樣。」
「有飯吃,有衣穿,有人疼。」
劉疏君望著他,眼中淚光閃閃,卻笑得溫柔:
「好。」
甄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低下頭,輕輕拭了拭眼角。
窗外,秋風拂過,落葉沙沙作響。
可屋裡,暖融融的。
…………
十月底,邊市傳來訊息。
這個月換來的胡人奴隸,一共兩千三百口。
其中女子,六百二十人。
糜貴親自操辦,按司馬懿的吩咐,在草原上放出風聲:
女子價高,一人兩石糧。
訊息一出,草原譁然。
那些原本打算把女子留著自己用的部落頭人,立刻改了主意。
與其留在部落里多一張嘴吃飯,不如換了糧食實在。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邊市里來的女子,越來越多。
有匈奴的,有烏桓的,有鮮卑的,有夫余的,有高句麗的。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帶著孩子的,有孤身一人的。
她們排著隊,在官署帳前登記造冊,領木牌,然後被分到各個縣,各個村,各個光棍家裡。
起初,那些光棍們還不太相信。
白給個媳婦?
不要錢?
別是騙人的吧?
可當那些女子真的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信了。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傻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四十多歲的光棍,牽過份給他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頭,是個匈奴人,長得不算好看,但身板結實,一看就能幹活。
光棍看了她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
邊市的人問他哭啥。
他說:「俺娘臨死前說,讓俺娶個媳婦,生個娃,別讓俺老李家絕後。」
「俺以為這輩子沒指望了。沒想到……」
他抹了抹眼淚,站起來,對著官署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匈奴女子站在一旁,看著他,又看看周圍的人,有些茫然。
可她知道,從今以後,她有家了。
不用再在草原上挨餓受凍,不用再擔心哪天被部落趕出去,
不用再在夜裡蜷縮在帳篷角落,聽著外面的風聲瑟瑟發抖。
她有家了。
她走到那光棍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光棍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睛裡有光。
「走,」他說,「回家。」
兩人並肩走出邊市,走進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後,是邊市的熱鬧喧囂。
身前,是一個新的開始。
…………
十一月初,鄴城來的信使到了薊縣。
是給劉封的。
劉封剛從遼東回來,滿身風塵,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接到了信。
他拆開,看完,愣了很久。
信是劉備親筆,不長,卻字字千斤:
「封兒如晤:
汝在幽州歷練,已三月矣。徐先生來信,言汝勤勉好學,體察民情,甚慰吾心。
然為父有一言,望汝謹記:
為政者,當以百姓為念。百姓之事,無小事。
汝在幽州所見所聞,無論邊市、流民、戶籍、婚配,皆關乎百姓生計。
多看,多問,多想,多記。
將來汝主政一方,今日所見所聞,皆是根基。
另,汝三叔來信,言汝二叔在豫州、揚州,連下十餘城,陣斬袁術之弟袁基。
汝二叔用兵如神,吾甚欣慰。然汝不可學其冒進。
汝當以穩為先,以民為本。此乃為父多年心得,望汝謹記。
——父備手書。建安三年十月廿九。」
劉封看完,沉默了很久。
徐庶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主公來信了?」
劉封點點頭,把信遞給他。
徐庶接過,看完,微微一笑:
「主公之言,字字珠璣。」
他頓了頓,望向劉封:
「公子,你可知主公為何要提二將軍?」
劉封想了想,答道:「父親是想讓我明白,用兵如神固然好,但為政當以穩為先?」
徐庶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只是其一。」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蕭瑟的冬景:
「其二,主公是在提醒你——二將軍此番大勝,靠的不只是用兵如神,更是民心。」
「袁術暴虐,百姓恨之入骨。二將軍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望風而降。」
「這不是二將軍的功勞,是袁術的過錯。」
他轉過身,望著劉封:
「公子,你記住——民心這東西,得之難,失之易。」
「袁術用三年,失了豫州、揚州的民心。二將軍用一個月,就取了那些城池。」
「可若將來治理不好,那些民心,也會再失。」
劉封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先生,學生記住了。」
徐庶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師徒倆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蕭瑟的冬景。
遠處,隱約傳來邊市方向的喧鬧聲。
那是新來的流民,新到的胡人女子,新的開始。
…………
十一月中,壽春城外的劉備大營,也收到了幽州的來信。
信是牛憨親筆,厚厚一沓,
字跡歪歪扭扭,卻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
劉備在帳中展開,就著燭火細看。
邊市的收成,流民的數目,戶籍的統計,男女的失衡,諸葛亮的分析,司馬懿的計策,糜家的配合……
他一頁一頁翻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牛憨的筆跡,比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工整了些,顯然寫得很用心:
「大哥,俺有件事想不明白。
幽州男多女少,那些娶不上媳婦的漢子,將來咋辦?
仲達和孔明出了主意,用邊市換女子,分給他們。
可俺想著,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草原上的女子,總有換完的一天。
到那時候,咋辦?
大哥,你讀書多,給俺講講。
——弟守拙頓首。」
劉備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外面是壽春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
遠處,隱約傳來淮水的濤聲,低沉而綿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的時候,村里也有不少光棍。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瘋了。
他們的田,被鄰居占了;他們的房,塌了也沒人修;他們的墳,長了草也沒人拔。
那時候他就想,等將來有了本事,要讓這些人也有個家。
可如今,他坐擁四州之地,麾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
卻還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主公。」身後傳來郭嘉的聲音。
劉備轉過身。
郭嘉站在帳中,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神色難得正經。
「幽州的信?」
劉備點點頭,把信遞給他。
郭嘉接過,就著燭火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劉備:
「主公,此事……臣也無解。」
劉備苦笑一聲:「奉孝也無解?」
郭嘉搖搖頭:「自古男多女少,無解。」
「災荒之年,最先死的是老弱,其次是女子,最後才是男子。」
「戰亂之年,雖然男子要打仗,可活下來的,還是男子多。」
「因為活下來的男子,可以去搶,可以去殺,可以去搶別人的女子。」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
「主公,您知道草原上為什么女子少嗎?」
劉備搖搖頭。
「因為草原上的規矩——女子是財產,男子是丁口。」
郭嘉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
「別看一個部落打敗另一個部落,男人全殺,女子和牛羊,全分。」
「可真正到了冬日沒飯吃的時候,那些草原人,寧願餓死女人,都不願意餓死羔羊。」
劉備沉默了。
郭嘉喝了口茶,繼續道:
「主公,幽州的男多女少,不是幽州的問題,是天下的問題。」
「這幾十年的亂世,死了多少人?活下來的,十個人里,七個是男人。」
「那些女人,哪去了?」
他沒有說完。
但劉備懂了。
那些女人,死了。
死在戰亂里,死在災荒里,死在逃難的路上,死在那些男人手裡。
他想起牛憨信里說的那個被遺棄的女嬰。
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她會長大,會嫁人,會生子,會老去。
可她生在了亂世。
若不是遇見孔明和仲達,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個巷子裡,死在那堆柴垛後面,死在父母的眼淚里。
「奉孝,」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能做什麼?」
郭嘉想了想,緩緩道:
「能做的,守拙已經在做了。」
「邊市換女子,分給光棍,讓他們成家。」
「遷流民的時候,多要女子。」
「讓糜家在草原上放風聲,女子價高,多送些來。」
他頓了頓,望著劉備:
「可這些,都是治標。」
「要治本,得等天下太平。」
「等沒有戰亂,沒有災荒,沒有逃難,沒有遺棄。」
「等百姓能吃飽飯,能活下去,能養得起女兒。」
「到那時候,男多女少,自然會慢慢緩解。」
劉備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點點頭,輕聲道:
「奉孝說得對。」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開始給牛憨回信。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守拙吾弟:
來信收悉。幽州之事,汝與孔明、仲達處置得當,吾心甚慰。
汝所問男多女少之事,吾亦無解。
此乃天下共病,非幽州獨有。
然汝等已在治標,便已是邁出一步。
待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病自解。
兄今在壽春城外,與雲長、翼德圍困袁術。袁術困獸猶鬥,城中有糧有兵,尚可支撐。
然文和(賈詡)斷言,此人必自亂陣腳。吾等只需靜待其變。
待拿下壽春,擒得袁術,吾便率軍北歸。
屆時與汝相聚,再詳談幽州之事。
兄在南方,遙祝幽州邊市興隆,百姓安康。
——兄備手書。建安三年十一月十三。」
寫罷,他放下筆,把信折好,遞給親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薊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