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圍困壽春
建安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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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城外的霧氣尚未散盡,乳白色的晨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將田野、樹林、營帳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關羽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望著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池。
壽春城垣高大,雉堞如齒,在晨霧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率軍追到壽春城下,本想一鼓作氣攻進去。
可城頭守軍早有準備,滾木礌石如雨點般落下,折損了幾十個弟兄後,他果斷收兵。
畢竟是袁術老巢,與之前豫州、揚州的小城不同。
兵精糧足,不可強攻。
於是關羽就起了圍困的想法,把三千騎兵分成三隊,日夜巡邏,斷其糧道,困其士氣。
然後,他就在等。
等大哥來。
他知道大哥一定會來。
四萬步卒,日行六十里,從徐州一路追過來,追了十幾天。
換成別人,早該追丟了。
可那是大哥。大哥從不會丟下他。
想到這裡,關羽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心虛。
他太了解大哥了。
大哥看見他,一定會先高興,然後就會問他:
為什麼跑得這麼快?為什麼不等大軍一起?
他該怎麼回答?
說他想打?說他想贏?說他憋了太久,終於等到一個能打的機會?
這些話堵在心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將軍!」副將的聲音從望樓下傳來,「主公到了!距此已不足五里!」
關羽精神一振,快步走下望樓。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胯下紅馬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五里路,轉瞬即至。
當那面熟悉的「劉」字大旗映入眼帘時,關羽忽然勒住了馬。
他看見大哥騎在絕影上,身後跟著翼德,再往後是綿延數里的步卒隊伍。
那隊伍像一條長龍,
蜿蜒在壽春城外的官道上,旌旗招展,戈矛如林。
張飛遠遠就看見了他,大嗓門立刻炸響:
「二哥——!」
那聲音震得道旁樹上的鳥兒撲稜稜飛起。
關羽沒有應聲。
他只是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大哥瘦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十天的急行軍,日夜兼程,換誰都得瘦。
可大哥騎在馬上,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那雙眼睛依然溫和而明亮。
就像十四年前在涿郡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劉備勒住馬,望著這個闊別數年的二弟。
赤面長須,丹鳳眼微闔,綠袍金甲,腰懸長劍,手提青龍偃月刀。
還是那個雲長。
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燃燒過後的餘燼,還帶著未散盡的熱度。
「二哥!」
張飛已經沖了上去,翻身下馬,一把抱住關羽。
那力道大得驚人,關羽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
「二哥!你可想死俺了!」
關羽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溫和:
「三弟,輕些。」
張飛這才鬆開,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二哥,你瘦了。也黑了。可精神了!」
關羽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張飛,落在後面那個翻身下馬的人身上。
劉備緩步走來。
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關羽看著他走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複雜的神色。
忽然,他後退一步,單膝跪地,抱拳:
「大哥!」
劉備沒有說話。
他走到關羽面前,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然後,他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他。
關羽愣住了。
大哥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抱過他了。
上一次這樣抱,還是十四年前,桃園結義的那個春天。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意氣風發,以為起身報國乃是男兒本色。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
他們都老了。
關羽鬢角有了白髮,大哥眉間有了皺紋。
可這個擁抱,還是和當年一樣溫暖。
「雲長。」劉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些發哽,
「好。好。」
關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只是反手抱住大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遠處,張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
他抹了抹眼角,嘟囔道:「俺也想抱。」
可他沒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該讓大哥和二哥多說幾句話。
劉備鬆開關羽,退後一步,重新打量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無奈。
「雲長,」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路,把我嚇得不輕。」
關羽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
他知道大哥會擔心。
可他還是跑了。
「大哥,」他的聲音有些低,「弟……」
劉備擺擺手,打斷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嘆了口氣,目光越過關羽,望向遠處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你憋得太久了。」
關羽抬起頭,望著他。
劉備轉過身,與他並肩而立。
「河北之戰,你沒趕上。這一回,袁術稱帝,你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兄長才有的了解:
「你要證明自己。」
關羽沉默了。
良久,他輕聲道:「大哥……什麼都瞞不過你。」
劉備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座城:
「雲長,你是我二弟。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轉過頭,望著關羽,目光里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驕傲:
「可你也不能這麼跑啊。一天一百里,三天打一城,我帶著四萬步卒在後頭追,追了十天,連你影子都沒摸著。」
關羽的臉微微有些發紅。
那張本來就紅的臉,此刻紅得更利害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飛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了:
「二哥,你不知道,俺們天天在後頭追,天天收到你的捷報。」
「今天說二哥攻克城父,明天說二哥拿下細陽,後天說二哥陣斬袁基……」
「俺們連口湯都沒喝著!」
關羽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張飛立刻收了笑,縮了縮脖子。
劉備搖搖頭,望著關羽:
「雲長,說說吧。你怎麼跑得這麼快?」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大哥,弟這一路打過去,發現一件事。」
劉備看著他。
關羽望向那座城,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袁術不得人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
「弟每下一城,城中的百姓,都夾道相迎。」
「有的送水,有的送糧,有的拉著弟的手哭,說終於有人來救他們了。」
「弟起初不明白,後來問了幾個老人,才知道袁術這三年,把豫州、揚州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賦稅,一年三征。征完夏糧征秋糧,征完秋糧征春糧。百姓家裡,連種子都留不下。」
「徭役,一月一調。修宮殿,挖河道,築城牆。青壯累死無數,老弱在家餓死。」
「還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袁術好奢靡,好女色。每下一城,必先搜羅美女,充實後宮。不從者,滿門抄斬。」
「弟在固始城外,看見一個村子,全村一百多口,被屠得只剩二十幾個。」
「老人說,是因為村裡有個姑娘,被袁術的兵看上了,她爹不肯,全村都被屠了。」
他說完,沉默了。
劉備也沉默了。
張飛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怒意。
「畜生!」他低聲罵道。
郭嘉不知何時策馬上前,手裡拎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茶葫蘆。
他聽完關羽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二將軍,您方才說的那些村子,嘉也派人去看過。」
「不僅是固始,汝南、汝陰、下蔡、當塗……一路上的百姓,提起袁術,無不咬牙切齒。」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此人雖據有淮南膏腴之地,坐擁長江之險,卻不懂得『養民』二字。」
「賦稅繁重,徭役不休,掠奪無度——這樣的人,縱有百萬大軍,也守不住江山。」
沮授策馬上前,點點頭:
「奉孝說得對。」
「臣當年在河北,也曾聽聞袁術之名。本以為他與袁紹同出汝南袁氏,當有幾分世家氣象。」
他嘆了口氣,搖頭道:
「不想竟是這等人物。」
諸葛瑾沉吟道:
「主公,袁術如此不得人心,我軍何不藉此機會,廣布檄文,曉諭百姓?」
「讓天下人都知道,袁術暴虐,主公仁義。」
「這樣,我軍所到之處,百姓必簞食壺漿,望風而降。」
劉備點點頭:「子瑜說得是。」
他望向郭嘉:「奉孝,檄文之事,你來辦。」
郭嘉微微一笑:「臣領命。」
賈詡一直沒說話。
他騎在馬上,神色淡然,彷佛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劉備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身上。
「文和,」他開口,「你有話說?」
賈詡抬起頭,目光與劉備相遇。
那一瞬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光芒。
「主公,」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臣在想一件事。」
劉備看著他:「說。」
賈詡望向壽春城,緩緩道:
「袁術困獸猶鬥,城內有糧,有兵,有宮室,有美人。」
「他不會甘心赴死。他一定會掙扎。」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可他越掙扎,就越暴露他的本性。」
「臣聽聞,袁術性多猜忌,動輒殺人。左右侍從,稍有不順,立斃杖下。」
「如今他被困孤城,四面楚歌,心中必是又懼又怒。」
「這樣的人,到了絕境,會做什麼?」
他沒有說完,但眾人都聽懂了。
一個又懼又怒、多疑好殺的人,到了絕境——
他會殺人。
殺身邊的人,殺不順從的人,殺他看著不順眼的人。
殺到最後,殺無可殺,就殺自己。
劉備沉默片刻,輕聲道:
「文和,你的意思是,等?」
賈詡點點頭:「等。等他自亂陣腳。」
「壽春城內,必有不願陪葬之人。袁術殺人越多,想殺他的人就越多。」
「待到時機成熟,我軍兵不血刃,可入壽春。」
劉備聽完,望向郭嘉。
郭嘉靠在馬背上,拎著茶葫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文和此策,老辣。」
「袁術這樣的人,越困越瘋,越瘋越殺人,越殺人越失人心。」
「等他把自己身邊的人殺光了,城也就破了。」
沮授點頭:「奉孝說得是。」
「兵法云:困敵之勢,不以戰。咱們圍而不攻,等他自潰。」
諸葛瑾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郭嘉搖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也許——」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目光幽深:
「也許等到冬天,糧草不濟,士氣低迷,自然就有人開城了。」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傳令,」他沉聲道,「各營依山傍水,擇地紮營。圍城,但不攻。」
「每日三通鼓,擂鼓示威。」
「另派斥候,嚴密監視城中動靜。」
眾將領命,各自散去。
關羽站在原地,沒有動。
劉備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兄弟倆就這樣站著,望著那座城。
身後的喧囂漸漸遠去,彷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雲長,」他輕聲道,「你在想什麼?」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大哥,你說,那些百姓……真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劉備轉過頭,望著他。
這個問題,他沒想到二弟會問。
在他的印象里,雲長向來不愛說這些。
雲長愛讀《春秋》,講忠義,講氣節,講大義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可他很少問百姓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這一路打過來,雲長變了。
「雲長,你問的這個問題,大哥想了十幾年。」
劉備繼續道:
「當年在涿郡,備也是個普通人,種地、織席、販履,什麼都幹過。」
「那時候備就在想,這天下,為什麼有些人能吃飽,有些人要餓死?」
「為什麼有些人能活著,有些人要死在亂兵手裡?」
「為什麼有些人一輩子辛辛苦苦,到頭來連一副薄棺都買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後來備明白了,這天下,不是靠幾個人能改變的。」
「要靠一群人。」
他轉過頭,望著關羽:
「靠你,靠翼德,靠守拙,靠元皓、公與、奉孝、文和、子布、建公、景山……」
「靠那些願意跟著備走的人。」
「一步一步,一座城一座城,一個州一個州。」
「走得慢沒關係,只要走,總會到。」
關羽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大哥,弟……弟記住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話。
兄弟倆並肩而立,望著那座城。
身後,四萬大軍正在紮營,吆喝聲、腳步聲、兵甲摩擦聲,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囂。
遠處,淮水靜靜流淌,波光粼粼。
日頭漸漸升高,霧氣徹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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