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座師徐庶。
送走陳群,郭嘉直接去了州牧府。
劉備此時正在後堂與田豐議事,見郭嘉進來,放下手中的書籍:
「奉孝,談得如何?」
郭嘉坐下,擰開葫蘆先灌了一口茶。
茶是涼的,他也沒在意,喝完抹了抹嘴:
「陳長文是個明白人。問得細,想得深,回去能辦成事。」
劉備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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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群此人,他聽說過,潁川陳氏之後,年輕卻有老成之氣。
曹操派他來,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又問:「他問了你什麼?」
郭嘉微微一笑:
「問咱們會不會南下。」
劉備和田豐對視一眼。田豐捋須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郭嘉臉上。
「你怎麼答的?」
「我說,這話不該問他,該問他主公。」
田豐聞言,捋須的手又動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奉孝這答得妙。讓陳群回去傳話,比咱們自己說要好。」
郭嘉點點頭,神色卻鄭重起來:
「主公,曹操派陳群來,說明他確實騰不出手。袁術那邊,必須有人去打。」
「這個人,不是咱們,就是曹操。」
「可曹操打不了,就只能咱們打。」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鄴城的街巷,暮色中炊煙裊裊,百姓正在準備晚飯。
他望著那些煙火氣,忽然問:「奉孝,你說,曹操會開什麼條件?」
郭嘉想了想:
「無非是讓咱們南下,他出名義,咱們出兵。打下來的地盤,歸咱們。」
「可有一條——他絕不會讓咱們進兗州。」
田豐點點頭,介面道:
「奉孝說得對。兗州是曹操的根本,他絕不會讓咱們染指。」
「但豫州、揚州,他不一定顧得上。」
劉備轉過身,走到牆上懸掛的輿圖前。
那是一幅手工繪製的中原輿圖,山川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徐州以南,那片廣闊的土地上。
豫州,揚州。
袁術的地盤。
若能拿下……
他想起雲長送來的軍報。
徐州那邊,袁術軍攻勢很猛,雲長手中不過徐州兩萬郡兵。
所以守得吃力,好在還能撐住。
若能自己南下,兩面夾擊,不僅能解徐州之圍,還能趁勢取豫州。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傳令下去,讓雲長穩住陣腳,不要冒進。」
「告訴翼德,青州兵隨時準備南下。」
「讓守拙那邊,把玄甲軍整編好,隨時待命。」
田豐站起身,抱拳道:「是!」
…………
十日後,薊縣。
劉封正在後院讀書。
邊市如今已走上正軌,不必他日日盯著,課業便又撿了起來。
今日讀的是《論語》。
他看得極認真,逐字逐句地琢磨,遇到不解處便拿筆做個記號。
日影從樹梢移到廊下,不知不覺已讀了小半日。
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
他抬起頭,看見麋威連蹦帶跳地跑進來:
「公子公子!來新人了!」
劉封放下書:「什麼新人?」
麋威喘著氣:「門口來了個先生,說是主公派來教公子的!四將軍正陪著說話呢!」
劉封愣住了。
先生?
父親給他派了先生?
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和弟妹們讀書識字這件事,原本是祖母和母親手把手教著的——
在東萊也好,在臨淄也罷,
總少不了母親執筆描紅,祖母在一旁指點勾劃的光景。
那時候他年紀小,祖母常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教他寫自己的名字。
可這幾年,祖母走了,母親也走了。
幾位姨娘雖然大都識字,卻無人敢教導父親的嫡長子。
於是他的課業便落在了父親身邊那些主簿、長史的手裡。
先是從田疇先生開始。
田先生教他最久,為人端方持重,講書時一絲不苟。
後來父親前往平原防備袁紹,田疇先生也一併去了。
回來後,他的教他的老師便換成了諸葛瑾。
諸葛先生溫厚和氣,從不疾言厲色,只是沒教幾個月,便被父親派去了徐州。
再後來,是沮授公。
沮公學問淵博,講起經史來旁徵博引,
劉封聽得似懂非懂,卻記得他總愛在講完再將自己講過的內容回味一遍。
他總能回味很久。
說來也怪,他竟能把這些人記得這樣清楚——
大約是每換一位,便意味著父親又往高處走了一步罷。
而來幽州之前,教他的是陳琳。
陳琳先生的文章寫得極好,字也端正,
劉封曾偷偷臨過好幾回。
只是他眉眼間總帶著幾分鬱郁之色,像是揣著許多說不出的心事。
而如今,父親終於給他派了先生。
正兒八經的座師。
他連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堂走去。
前堂里,牛憨正和一個中年人說話。
那人三十出頭年紀,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眉宇間自有一股沉穩之氣。
見劉封進來,那人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溫和,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穿透力,彷佛能看進人心裡。
劉封心中一凜,上前幾步,抱拳行禮:
「學生劉封,見過先生。」
那人微微一笑,還禮道:
「公子不必多禮。在下徐庶,字元直,潁川人。」
劉封抬起頭,望著這位新來的先生。
潁川,那是天下才俊匯聚之地。
父親給他找的老師,果然不一般。
牛憨在一旁咧嘴笑:
「封兒,徐先生可是你父親親自請來的大才。以後好好跟著學。」
劉封鄭重抱拳:「是。」
徐庶望著眼前這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眉目清朗,眼神清澈,行禮時恭謹而不卑怯——
是個好苗子。
他微微一笑:
「公子,咱們坐下說話?」
劉封連忙請徐庶上座,自己在側席陪坐。
牛憨擺擺手:「你們聊,俺去巡營。」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徐庶和劉封兩人。
徐庶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劉封也不敢開口,只是靜靜坐著。
過了一會兒,徐庶放下茶碗,忽然問:
「公子,你可知在下為何而來?」
劉封想了想,答道:
「父親派先生來,是想讓先生教學生讀書。」
徐庶點點頭,又搖搖頭:
「讀書是要讀的,但不是全部。」
他望著劉封,目光溫和卻深邃:
「公子在幽州這幾個月,做的那些事,在下都聽說了。」
「邊市之策,糜家之助,豪強之勸,郭軍師讚不絕口。」
他頓了頓,問:
「公子可知道,郭軍師為何贊你?」
劉封想了想,老實答道:
「學生不知。」
徐庶微微一笑:
「因為公子想的是如何少死人,如何讓百姓過好日子。」
「這個念頭,郭軍師說,是主公當年起兵之心。」
劉封愣住了。
他想起父親的那封信:
「汝想的是如何少死人,如何讓百姓過好日子。此心,是為父當年起兵之心。」
如今,徐先生也這麼說。
徐庶看著他,輕聲道:
「公子,這世上,聰明人很多,有謀略的人也很多。」
「可真正能成大事的,是那些不忘本心的人。」
「公子如今有了這顆心,將來無論走多遠,都不會偏。」
劉封怔怔地望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些在邊市登記造冊的奴隸,
那些被分配到豪強家的胡人,那些在建學堂里念書的孩子。
他想起張家老翁的話:「您是個好孩子,將來……」
他想起父親信中那句:「守住此心。」
他忽然明白了。
徐庶望著他,微微一笑:
「公子,在下此來,就是幫公子守住這顆心。」
「順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再教公子一些,守住這天下需要的本事。」
劉封精神一振,起身,對著徐庶深深一揖:
「學生,拜見老師。」
…………
與此同時,鄴城州牧府。
劉備站在輿圖前,望著那片廣袤的中原大地。
身後,郭嘉、田豐、沮授、審配、張昭等人依次而坐。
案上,攤著一封剛剛送來的信。
曹操的親筆信。
信不長,寥寥數語,卻字字千斤:
「玄德如晤:
袁術僭越,天下共憤。操受命討逆,然困於扶風,力有不逮。
公坐鎮河北,威加海內,若肯提兵南下,共討偽帝,操願以盟約相易。
徐州之圍,公自解之;豫州之地,公自取之。
操唯有一請——兗州,公不可入。
若公應允,即日揮師,操在長安,遙祝旗開得勝。
——曹孟德頓首。」
劉備看完,把信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看完,忽然笑了。
「好啊,」他說,「好一個『兗州,公不可入』。」
田豐接過信,看完,眉頭微皺:
「曹操這是劃了道了。豫州可以給,兗州不能碰。」
沮授點點頭:「他這是怕咱們順勢南下,威脅他的根本。」
審配沉吟道:
「主公,咱們應是不應?」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輿圖,望著那片廣闊的土地。
徐州之圍,雲長正在撐著。
若能南下,不僅可以解徐州之圍,還能趁機拿下豫州,甚至揚州。
可曹操的底線也很清楚——兗州,不能碰。
他轉過身,望向眾人:
「諸位,說說吧。」
郭嘉第一個開口:
「主公,應。」
「袁術僭越,天下共憤。咱們打他,師出有名。」
「豫州之地,若能拿下,便與徐州連成一片。將來進可圖中原,退可守淮水。」
「至於兗州……」
他微微一笑:
「曹操不讓進,就不進。將來,自有讓他讓的時候。」
田豐點點頭:
「奉孝說得對。兗州是曹操的根本,他不會讓咱們染指。但豫州、揚州,他不一定顧得上。」
「若能拿下豫州,我軍便有了南下的橋頭堡。」
沮授介面道:
「而且,這次南下,不只是打仗,更是亮肌肉。」
「讓天下人看看,我軍的實力。」
審配沉吟道:
「糧草方面,冀州存糧充足,可以支應。」
張昭道:
「徐州那邊,雲長將軍正與袁術軍對峙。咱們南下,正好兩面夾擊。」
劉備聽完眾人的話,緩緩點頭。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開始寫回信。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孟德公如晤:
公信已悉。袁術僭越,人神共憤,備當提兵南下,共討偽帝。
徐州之圍,備自解之;豫州之地,備自取之。
兗州,備不入。
公在長安,備在河北,遙相呼應,共扶漢室。
——劉備頓首。」
寫罷,他放下筆,把信交給親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親兵接過,快步離去。
劉備轉過身,望著眾人:
「傳令下去——」
眾人齊齊起身,抱拳聽令。
「雲長穩住陣腳,待我軍南下,兩面夾擊。」
「翼德集結青州兵,隨時準備南下。」
「渤海守備交由曹性,子義率青州水軍南下徐州待命。」
「守拙那邊,調玄甲軍五千,與三千白馬義從並為一軍,由子龍率領,火速南下,與我匯合。」
「田豐留守鄴城,總攬政務、調顏良回鄴城坐鎮。」
「沮授隨軍,參謀軍機。郭嘉隨軍,謀劃方略。另調賈詡、諸葛瑾二人隨軍。」
「其餘諸將,各司其職,待命而動。」
眾人齊聲應和:「諾!」
…………
十日後,薊縣。
一騎快馬衝進都督府。
「鄴城急報!主公手令!」
牛憨接過,展開。
看完,他抬起頭,望向站在一旁的趙云:
「子龍,看來奉孝猜對了。」
趙雲接過手令,看完,眼中光芒閃爍。
手令上只有一行字:
「趙雲率玄甲軍五千、白馬義從三千,火速南下,會於鄴城。」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令折好,收入懷中。
望向牛憨,抱拳道:
「守拙,我走了。」
牛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龍,保重。」
趙雲點點頭,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道:
「守拙,邊市的事,交給封兒他們。你在這兒,幽州就穩。」
牛憨咧嘴一笑:「放心。」
趙雲也笑了,轉身大步離去。
門外,他從遼東帶來的白馬義從已經集結完畢。
五百騎,銀甲白馬,如一片流動的雲。
趙雲翻身上馬,拔出腰間長劍,向前一揮:
「出發!」
馬蹄聲如雷,五百騎絕塵而去。
牛憨站在門口,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煙塵,久久不語。
遠處,劉封、沮鵠、關平、麋威跑了出來,望著那遠去的煙塵。
麋威小聲問:「公子,趙將軍去哪?」
劉封望著遠方,輕聲道:
「去打仗。」
「打誰?」
「打那個稱帝的。」
麋威眨眨眼,還想再問,卻被沮鵠拉住了。
劉封站在那裡,望著那道漸漸消散的煙塵,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總有一天,他也會像趙將軍一樣,策馬南下,馳騁沙場。
徐庶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公子,在想什麼?」
劉封回過神,轉頭望向這位新來的老師:
「先生,學生在想……將來,學生也要去打仗。」
徐庶望著他,微微一笑:
「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現在,公子要做的,是讀書,是歷練,是守成長。」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等公子長大的時候,這天下,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劉封怔怔地望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遠處,煙塵已經散盡。
趙雲和他的白馬義從,消失在了天際。
徐庶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開始,庶要正式給你上課了。」
「上什麼課?」
「什麼都上。」徐庶笑道,
「兵法、政事、人心、天下——你想學什麼,庶就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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