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正式開張
建安三年五月初一,漁陽邊市正式開張。
天剛蒙蒙亮,漁陽城外那片開闊的河灘地上,已經搭起了幾十頂帳篷和木棚。
糜家的商隊三天前就到了,運來了整整二十車貨物——
絲綢、布匹、瓷器、茶葉、鹽巴、鐵鍋,還有草原上稀缺的針線、糧食。
河灘中央豎起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頂飄揚著一面黑底紅字的旗幟,上書一個斗大的「漢」字。
旗杆下是一頂寬敞的氈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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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兩個腰懸橫刀的玄甲軍士,目光如電,掃視著四方。
這就是邊市的「官署」——
所有交易登記、奴隸入籍、糾紛裁決,都在這裡辦理。
劉封站在官署帳外,望著遠處漸漸多起來的人影,深吸一口氣。
「公子,緊張?」沮鵠從帳中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一卷竹簡。
「有點。」劉封老實承認,「不知道會來多少人。」
「該來的都會來。」沮鵠微微一笑,指了指河灘東邊,「烏桓人到了。」
劉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東邊塵土揚起,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約莫三十幾騎,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膀大腰圓,頭上插著兩根野雞翎子,身上穿著半舊的皮袍,腰間懸著彎刀。
「是蹋頓的人?」劉封問。
「不像。」沮鵠眯著眼看了看,
「看打扮,應該是烏桓某個小部落的頭人。蹋頓那老狐狸,不會親自來。」
隊伍越來越近,在邊市入口處停下。
入口設有一道木柵欄,旁邊站著兩個糜家的夥計,負責查驗令牌。
那烏桓頭人在馬上說了幾句,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給夥計。
夥計接過看了看,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劉封鬆了口氣——至少,有人來了。
接下來一個時辰,陸陸續續又有幾撥人到達。
有從北邊來的匈奴人,七八騎,為首的是個年輕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目光陰鷙。
有從西邊來的鮮卑人,分成好幾撥,每撥都只有十幾騎。
自從白狼山一戰,鮮卑大汗被牛憨陣斬,鮮卑就分崩離析,成了十幾個小部落,各自為政。
如今來的這些,都是小部落的頭人,有的甚至只是頭人的兒子。
還有幾個零散的雜胡,三五成群,畏畏縮縮,一看就是來碰運氣的。
到日上三竿時,邊市里已經聚集了將近兩百人。
河灘上熱鬧起來。
糜家的商隊把貨物擺出來,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瓷器整齊地碼在木架上,茶葉的香氣飄散開來。
胡人們圍在各個攤位前,指指點點,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討價還價。
最熱鬧的,是奴隸交易的區域。
那是邊市西側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裡面站著幾十個蓬頭垢面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從草原上被掠來的。
他們眼神麻木,蜷縮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牛羊。
柵欄外,幾個胡人正在和糜家的掌柜爭執。
「這個,三十個奴隸,換十匹布?太少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匈奴人拍著胸脯,「這都是壯勞力,能幹活!」
糜貴站在柵欄邊,笑容滿面,語氣卻寸步不讓:
「壯勞力?你看看那個,胳膊上那麼大一道疤,能幹什麼活?」
「還有那個女的,懷著孩子,買回去還得養著生娃?」
「我們糜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
「再加點!!!」
「十五匹,不能再多了。」
匈奴人瞪著眼睛,正要發火,
旁邊一個烏桓頭人拉了他一把,指著遠處虎視眈眈的玄甲軍,用胡語嘀咕了幾句。
匈奴人聽了,臉色變了變,最終悻悻地點了點頭。
劉封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佩服糜貴——這老掌柜,真是個談判的高手。
「公子。」沮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邊來了一夥夫餘人,點名要見管事的。」
劉封轉過頭:「夫餘人?」
沮鵠點點頭:「高句麗別部,聽說咱們這兒開市,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
「帶了二十幾個奴隸,想換鐵器。」
「鐵器?」劉封眉頭一皺,「規矩里說了,禁物不能交易。」
「他們知道。」沮鵠微微一笑,
「但他們說,可以用奴隸換糧食,再用糧食跟別人換鐵器。咱們管不著。」
劉封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倒是個鑽空子的辦法。」
他想了想,說:「你去跟他們談。」
「記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違反明面上的禁令,可以適當通融。」
沮鵠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抱拳道:「是!」
沮鵠整了整衣衿,跟著那報信的夥計往邊市西側走去。
夫餘人的營地扎在河灘最邊緣,離那些熱鬧的攤位隔著老遠。
十幾匹矮馬圍成一圈,馬背上馱著皮毛和干肉,幾個披頭散髮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生火。
見沮鵠走來,其中一個站起身,
身材魁梧,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眯成縫,像是常年被風雪吹得睜不開。
「你就是管事的?」那夫餘人用生硬的漢話問。
沮鵠點點頭:「在下沮鵠,奉我家公子之命,主理邊市日常事務。敢問頭人如何稱呼?」
「我叫阿布羅。」夫餘人指了指身後,「那些都是我的人。」
沮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馬群後面蹲著一群人——
二十幾個,男女都有,衣衫襤褸,手腳被粗糙的皮繩捆著,在初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高句麗人?」沮鵠問。
「高句麗別部。」阿布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上月我們從東邊來,遇上他們部落內亂,順手撿的。」
順手撿的。
沮鵠在心裡冷笑一聲——
草原上的規矩他懂,哪來什麼順手,無非是趁著人家內訌,趁火打劫罷了。
但這不關他的事,邊市只管交易,不問來路。
他走近幾步,仔細打量那些奴隸。
高句麗人的長相與匈奴、鮮卑略有不同,臉型更寬,顴骨更低,皮膚也白淨些。
在加上高句麗人會耕種,也更溫順。
這些奴隸會更受豪強青睞。
二十幾個人里,青壯男子占了半數,剩下的是女人和孩子。
「都是壯勞力。」阿布羅跟在沮鵠身邊,絮絮叨叨,
「男人能放牧種地,女人能生孩子幹活——你們漢人不就缺這個嗎?」
沮鵠不置可否,指了指那幾個孩子:
「這幾個太小了,幹不了活。」
「養幾年就大了。」阿布羅嘿嘿一笑,「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放長線釣大魚』?」
沮鵠被他的漢話逗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你想換什麼?」
「鐵器。」阿布羅眼睛一亮,「刀、箭頭、鐵鍋——都行。」
「鐵器是禁物,邊市明令禁止交易。」
沮鵠說得斬釘截鐵,「你要換,只能換糧食、布匹、鹽巴這些。」
阿布羅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可是——」
「沒有可是。」沮鵠打斷他,
「你若不信,可以去問那邊站著的玄甲軍。」
「他們都是幽州牛將軍的親兵,專門盯著禁物交易。被他們抓住,別說換東西,你這批奴隸都得充公。」
阿布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不遠處有兩個黑甲軍士正冷冷地望著這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草原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漢軍的鐵騎。
更何況玄甲軍還是那個殺神的親衛。
五年前白狼山一戰,牛魔王陣斬鮮卑大汗的訊息早就傳遍了草原。
那些黑甲騎兵像鬼魅一樣衝進鮮卑大營,殺人如割草。
夫余雖然遠在東北,也聽說了。
「那……那換糧食。」阿布羅改了口,「換糧食總行吧?」
「行。」沮鵠點點頭,
「青壯,一人五石糧;老弱,一人兩石;孩子,一人三石。」
「總共,合計七十四石。」
阿布羅瞪大眼睛:「這麼少?我們千里迢迢趕來——」
沮鵠不為所動: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這些奴隸,你們自己留著,也沒什麼用。」
「還得供他們吃喝,還得防著他們跑。不如換了糧食,實在。」
阿布羅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這個少年吃了。
沮鵠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
兩人對視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幾個突厥人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遠處巡邏的玄甲軍士看見了,不動聲色地往這邊靠了靠。
阿布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也有無奈。
「好小子,」他用扶餘語嘟囔了一句,然後換成漢話,
「七十四石,再加十斤鹽,成交。」
沮鵠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和一支毛筆,蹲下身,在膝蓋上開始寫契約。
「姓名、年齡、相貌特徵,都要登記。」
他頭也不抬地說:「登記完了,發木牌。以後這些就是官奴,歸幽州都督府管。」
阿布羅一愣:「登記?」
沮鵠抬起頭,目光平靜:
「邊市的規矩。所有交易的奴隸,必須在官府監督下登記造冊,然後分發給各家接收的豪強。」
「怎麼,你不知道?」
阿布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兒開了個邊市,可以用奴隸換東西,就帶著人趕來了。
誰想到還有這麼多規矩?
不過反正糧貨兩清,漢人願意麻煩就自己麻煩去,又不用他來寫字。
阿布羅點點頭,示意沮鵠動作快點。
他已經想好了,趁著高句麗內亂未熄,還能再去「撿」一些奴隸,這才最好只要青壯。
這可是他壯大部族的最好機會。
沮鵠點點頭,繼續寫契約,一個個奴隸被帶到面前。
兩個膀大腰圓的軍士按住,沮鵠按照特點畫了名契,還給他們簡單的起了個漢名。
然後——
「張二,男,約二十五歲,面白有痣,發配張家。」
「李三,男,約三十歲,大小眼,發配王家。」
「劉四,男,約四十歲,頭角崢嶸,發配趙家。」
沮鵠寫完最後一個字,收起竹簡,站起身,對著阿布羅行了一禮:
「多謝頭人配合。」
「糧食和鹽,糜家商號那邊會付給你。以後若還有奴隸,儘管送來。我們這兒,常年收。」
阿布羅看著掛滿馬背的糧食,
笑的眼都睜不開,聞言點點頭,聲稱下次還來。
…………
午時,邊市最熱鬧的時候。
牛憨和郭嘉來了。
兩人都沒穿官服,牛憨一身粗布短褐,像個普通農戶;郭嘉一襲青衫,手裡拎著茶葫蘆,像個遊方的書生。
他們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著,看著。
牛憨的目光掃過那些胡人,掃過那些貨物,掃過那些忙碌的糜傢伙計,最後落在遠處官署帳前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劉封。
他正和幾個烏桓人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比劃,神情專注。
「這小子,有點模樣了。」牛憨咧嘴一笑。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何止有點模樣。他那些規矩,我看了,定得滴水不漏。」
「頗有主公風采。」
牛憨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銳利,帶著警惕,甚至帶著一絲……殺意。
他轉過頭。
十步之外,一個鮮卑人正盯著他。
那人四十來歲,滿臉風霜,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袍,腰間懸著一柄半舊的彎刀。
他身旁還站著幾個鮮卑人,似乎是他部落的同伴。
當牛憨的目光掃過來時,那鮮卑人渾身一僵。
他認出了這張臉。
五年前,白狼山。
那一戰,鮮卑大汗軻比能率四大部族,三萬騎兵在白狼山祭祖。
被眼前這個男人帶著不到一萬人沖陣。
他親眼看見,這個男人一刀斬下大汗的首級,鮮卑人的驕傲,就此碎裂。
他也是那一戰的倖存者。
身上那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腰的傷疤,就是拜這個男人所賜。
如今,這個男人就站在十步之外,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鮮卑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
他的同伴察覺到異樣,紛紛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們也僵住了。
白狼山那一戰,活下來的人,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
牛憨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個鮮卑人,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那目光里沒有殺氣,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種「沒有任何情緒」,讓那鮮卑人如墜冰窖。
他想起白狼山上的那個午後,陽光刺眼,血流成河。
這個男人騎馬衝來,刀光一閃,大汗的頭顱飛起,鮮血濺了他一身。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自己一眼——
就是這樣的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五年了,他以為那個噩夢已經過去了。
可如今,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彎刀。
牛憨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目光有些隨意。
可那鮮卑人卻覺得,那目光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手在抖。
刀柄滑膩膩的,握不住。
他身邊的同伴,已經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那鮮卑人想退,可腿像是灌了鉛,邁不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搖搖欲墜。
「阿骨打!」一個同伴低呼一聲,衝上來扶住他。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架起他,踉蹌著往後退,然後轉身就跑。
跑出幾十步,那個叫阿骨打的鮮卑人終於撐不住了,
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牛憨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土,對郭嘉說:「走吧,去看看糜家那邊。」
郭嘉灌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絲笑:
「守拙,你現在這眼神,比刀還利。」
牛憨撓撓頭:「俺啥也沒幹。」
「就是啥也沒幹,才嚇人。」郭嘉搖搖頭,跟著他往前走。
周圍的人群,早已自動讓開一條路。
那些胡人,不管是匈奴、烏桓還是鮮卑,此刻都低著頭,不敢看這個男人。
他們或許不認識牛憨,但他們認識剛才那個鮮卑人的反應。
能讓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嚇成這樣——
這個人,惹不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