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袁公的恩情還不完
九月十五,今日是曹操退兵的第三天,也是劉備圍城的第三天。
劉備立於城東高坡,望著遠處那座沉默的巨城。
三日了。
城頭那面「袁」字大旗依舊飄揚,但城下已不見曹軍蹤影。
彷佛那五萬大軍從未出現過,只有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曠野,還記著不久前那場圍困。
而鄴城,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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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蹲伏在漳水之畔,喘息著,卻始終不肯倒下。
「主公。」趙雲策馬上前,銀甲上沾著塵土,眉宇間卻帶著掩不住的振奮,
「廣平郡來援的三千郡兵,已被雲擊潰於城西三十里。為首將領陣斬,餘眾或降或散。」
劉備點點頭,沒有說話。
另一側,張飛大嗓門已經響了起來:
「大哥!巨鹿那邊又來了一波,說是袁紹舊部,打著『報恩』的旗號,有二千餘人。」
「俺老張一個衝鋒,全給攆回去了!」
「那領頭的還嚷嚷什麼『誓死效忠主公』,被俺一矛戳下馬,死前還喊『袁公』呢!」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感慨:「倒是個忠心的。」
劉備終於轉過頭,看向這位三弟。
張飛臉上的興奮漸漸收斂,撓了撓頭:「大哥,俺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戰場之上,各為其主。」劉備輕聲道,「他求仁得仁,沒什麼不妥。」
張飛點點頭,又搖搖頭,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牛憨從另一側策馬而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立在劉備身側。
劉備看著他。
這位四弟甲冑上有新的刀痕,顯然是今日剛剛經歷廝殺。
「哪邊的?」劉備問。
「魏郡。」牛憨的聲音很平,
「一股兩千人的隊伍,打著『審』字旗號,從鄴城南面繞過來,想趁夜偷渡漳水。」
「解決了?」
「解決了。」牛憨頓了頓,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姓審,說是審配族侄。死前還在喊『叔父守城,侄兒效死』。」
劉備沉默。
又是審氏。
審榮死在無終,審氏族侄死在鄴城城外。一門忠烈,卻要葬送在這即將傾覆的城池裡。
「埋了。」劉備輕聲道,「厚葬。」
「嗯。」牛憨點頭,「已經埋了。」
兄弟三人,並轡而立。
遠處,鄴城沉默地蹲伏在暮色中,像一頭受傷的巨獸,喘息著,卻不肯倒下。
「大哥,」張飛終於忍不住問,「咱們到底什麼時候攻城?」
劉備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座城,望著城頭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袁」字大旗,目光幽深。
「城裡還有至少三萬部隊,強攻無益。」他輕嘆了口氣,「何況——」
他轉頭看向張飛:「三弟,你今日擊潰的那股部隊,領頭的死前喊了什麼?」
張飛一怔:「喊……『誓死效忠主公』?」
「對。」劉備點頭,「他喊的是『主公』,不是『袁公』,不是『大將軍』,不是「明公」,是『主公』。」
他轉過頭,再次望向鄴城:「這城裡,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審配、顏良、逢紀、辛毗、郭圖——這些人,跟了袁紹十年。」
「他們知道城守不住,知道大勢已去,可他們還在守。」
「為什麼?」
張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牛憨忽然開口:「因為他們欠他的。」
劉備看向他。
牛憨望著鄴城,目光沉沉。朔風從城頭捲來,吹得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頓了頓。
「審榮戰死無終,是為了審氏滿門。」
「審配守城,是為了袁本初這十年的知遇之恩。那些來勤王的部隊,領頭的哪個不知道這是死路?可他們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
「因為他們在還恩。」
朔風卷過城東高坡,吹動劉備的衣袂。
他望著那座城,望著那些明知必死仍在堅守的人,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是欽佩,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無人知曉。
良久,他輕輕開口:「那就讓他們……還完吧。」
鄴城沉默。
暮色四合,城頭那面「袁」字大旗,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夜色完全降臨。
鄴城城頭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隻受傷巨獸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城外的黑暗。
城東,劉營連營十五里,燈火通明。
中軍帳內,郭嘉正對著一卷輿圖出神。
見劉備進來,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絲笑:「主公,今日收穫如何?」
「廣平三千,巨鹿二千,魏郡二千。」劉備在他對面坐下,「七千人了。」
郭嘉點點頭,沒有說話。
「奉孝,」劉備忽然問,「你說,明日還會有多少?」
郭嘉沉默片刻:「不會多了。」
「為什麼?」
「因為該來的,都來了。」郭嘉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
「冀州八郡,能抽調的郡兵,袁紹早就抽空了。剩下那些,要麼是實在抽不出來的邊角,要麼是——」
他頓了頓。
「要麼是什麼?」
「要麼是,」郭嘉抬起頭,目光幽深,「還在觀望的。」
「觀望什麼?」
「觀望主公您,會怎麼對袁紹。」
劉備沒有說話。
郭嘉繼續道:「袁紹在河北十年,門生故吏遍州郡。這些人,有的已經降了,有的還在守,有的——」
他看著劉備:
「有的在等。等主公進城之後,怎麼處置袁紹。」
「若主公屠城,殺降,凌辱袁氏一門——他們就會躲起來,等著下一個機會。」
「若主公禮遇袁紹,善待降卒,保全袁氏——」
他沒有說完。
劉備替他說完:「他們就會降。」
郭嘉點頭。
帳中陷入沉默。
良久,劉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城池。
「奉孝,」他忽然問,「你說,袁本初此刻,在做什麼?」
郭嘉沒有答。
劉備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望著城頭那面在夜色中依舊飄揚的大旗,輕輕嘆了口氣。
「明日,」他說,「繼續等。」
九月十六。
城外無戰事。
那零星來勤王的部隊,似乎真的沒有了。
彷佛一夜之間,整個冀州都知道了鄴城城下發生的事,知道了那七千顆人頭換來的教訓。
張飛在營中轉了一天,閒得發慌,拉著牛憨比畫拳腳,被牛憨一記肘擊震得手臂發麻,罵罵咧咧地走了。
趙雲帶著騎兵在城外巡邏,從東門繞到北門,從北門繞到西門,又從西門繞回東門。
城頭的守軍看著那面「趙」字旗在塵土中時隱時現,手心攥出了汗。
可趙雲始終沒有靠近一箭之地。
他只是巡邏,只是看著,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城頭,審配站在垛口後,望著遠處那支銀甲白袍的騎兵,目光複雜。
三日了。他數過,那支騎兵每日巡邏四次,從不間斷,也從不靠近。
彷佛在告訴他:我們就在這裡,我們不走,但我們也不攻。
這是什麼戰法?
「審公,」顏良低聲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審配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劉備圍城三日,不攻,不喊話,不派使者。只是靜靜地等著,像是獵人在等獵物力竭。
可這獵物,是河北之主,是曾經坐擁三州的袁本初。
「傳令各門,」審配終於開口,「加強戒備。尤其夜間,小心偷營。」
「諾。」
顏良領命而去。
審配獨自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沉默的連營,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悲涼。
曹操退了。
劉備來了。
可劉備不攻城。
他在等什麼?
等城中糧盡?等守軍自潰?還是等——
審配忽然不敢想下去。
他轉身,走下城樓,向大將軍府走去。
府中,袁紹躺在病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差。
那日登城激勵士氣,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回到府中後,他便再也起不來了。
醫者說是積勞成疾,須靜養。可袁紹自己知道,這不是病,是油盡燈枯。
「主公,」審配跪在榻前,聲音哽咽,「城外……無戰事。」
袁紹睜開眼,渾濁的眸子望著他,嘴角忽然扯出一絲笑。
「正南,你說,劉玄德……是不是……在等我死?」
審配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袁紹卻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倒是個仁厚的人。不願……攻城,不願……讓士卒送命。」
「他在等。等我……自己……倒下。」
他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卻仍努力睜著眼,望著帳頂。
「也好。」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讓他等……讓譚兒、尚兒……看見……他們的父親……是怎麼……守完……最後一刻的。」
審配伏地痛哭。
…………
九月十七。
辰時。
一騎快馬自西面飛奔而來,直入劉營中軍。
「報——!主公!西邊傳來訊息!兗州急報!」
劉備接過軍報,展開。
郭嘉湊上來,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帳中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劉備的手指在軍報上輕輕摩挲,目光停留在那幾行字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放下軍報,抬起頭,望向帳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那光痕里有塵埃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起舞。
「奉孝,」劉備開口,聲音很輕,「你看完了?」
郭嘉點頭。
「那你說說,」劉備依舊望著那道陽光,「唯佑在做什麼?」
郭嘉沉默片刻:「他在赴死。」
劉備沒有說話。
郭嘉繼續道:
「兗州七郡世家,李干、劉氏、張氏……一夜之間,滿門屠盡。這是把兗州世家的根給刨了。」
「此事之後,天下士人,無人不罵張繡。可兗州的百姓,會念他的好。」
「那些土地,會分到百姓手裡。那些田契,會化成灰燼。那些盤踞地方百年的勢力,會一夜崩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可做這件事的人,必須死。」
「曹操會殺他,兗州世家餘孽會殺他,天下士人會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他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劉備終於轉過頭,看向郭嘉。
那目光里有郭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彷佛他看見的不是一張軍報,而是一個人,正在烈火中一步步走遠。
「奉孝,」劉備輕聲道,「你方才說,他在赴死。」
「可他做的這些,是為了誰?」
郭嘉沒有答。
劉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甄城的位置。
「甄城,濮水與濟水交匯之處。曹操若從濮陽渡河,必經此地。」
「張繡帶著三萬雜牌軍,守在河邊。他守的不是城,是路。」
「他要把曹操,擋在那裡。」
劉備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划過,沿著濮水,一路向東,最終停在——
「兗州。」他輕聲道,「他是在給我開路。」
郭嘉垂下眼帘。
他已經猜到了。
那封軍報,劉備看懂了。張繡做的事,劉備也看懂了。
那三萬雜牌軍,不是去和曹操決戰的。
是去送死的。
用自己的命,拖住曹操的腳步。用自己的血,為劉備鋪一條入主兗州的路。
帳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終於,劉備轉過身,大步走向帳口。
他的步伐比平日更快,靴子砸在地上,一聲緊似一聲。
「傳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恢復了慣常的威嚴與銳利,
「集結所有騎兵!一炷香後,隨我出發!」
帳外親衛轟然應諾,腳步聲急促遠去。
張飛的大嗓門立刻響了起來:「大哥!去哪兒?」
「兗州。」
劉備只回了兩個字,轉身去取掛在架上的雙股劍。
張飛一愣,隨即跳起來:「俺也去!」
「不行。」
劉備頭也不回,將雙股劍系在腰間,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為什麼?」張飛急得嗓門都劈了,「大哥,俺老張的馬快!殺人也快!」
劉備轉過身,望著他。
那目光沉靜,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責備,沒有怒氣,只有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東西——
讓張飛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嗓子裡那團火似的急躁,被那一眼看得熄了下去。
「三弟,」劉備輕聲道,聲音低得像怕驚著什麼,「你留下,守營。」
張飛張了張嘴。
他想說「大哥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想說「俺老張跟著你殺敵從沒拖過後腿」,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滾了幾滾,卻一個字也沒能蹦出來。
他憋著一口氣,重重跺了跺腳,靴子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嗯。」
那一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不甘,帶著委屈,卻唯獨沒有爭辯。
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牛憨大步走進來,甲冑上還帶著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
「大哥!」他單膝跪地,抬起頭,那雙牛眼裡有一種罕見的急切,「俺也去!」
劉備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繡那小子,」牛憨的聲音有些發澀:
「在冀州的時候,跟著俺一路,端哨卡,殺賊兵,並肩作戰。後來他回去找叔父,俺沒攔著。」
「如今他要死了,俺不能不去。」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淑君。」
他抬起頭,望著劉備,那雙眼睛裡有什麼在閃動:
「當年在洛陽,俺和淑君逃難,被牛輔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是張繡——」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
「是他寧願自殘,騙過追兵,救了俺們一命。」
「大哥,俺這條命,欠他的。」
帳中一時寂靜。
郭嘉手中盤玩的葫蘆停住了,怔怔地望著牛憨。他跟隨劉備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
張飛張了張嘴,神情複雜。
趙雲站在一旁,望著牛憨,眼中多了幾分敬重。
劉備走到牛憨面前,彎下腰,將他扶起。
「四弟,」他輕聲道,「我知道。」
牛憨一怔。
「張濟救過你和殿下的事,胡車兒與我說過。」
劉備望著他,目光溫和卻堅定,「你欠他的,就是咱們兄弟欠他的。」
「可是四弟——」
劉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正因為你知道欠他的,我才更不能讓你去。」
牛憨愣住。
劉備轉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終落在趙雲身上。
「子龍。」
趙雲抱拳:「末將在!」
「點齊三千精騎,隨我出發。」
趙雲應諾,轉身大步走出。
劉備又看向張飛:
「翼德,你與四弟留守大營。鄴城未下,不可輕動。若城中有什麼變故,你二人多聽奉孝的。」
張飛抱拳,難得沒有嚷嚷:「弟明白。」
最後,劉備轉向牛憨。
這位四弟站在那兒,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山,可那雙眼睛裡,卻滿是不甘和不解。
劉備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弟,」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我為何不讓你去?」
牛憨搖頭。
「因為你是我軍中,唯一能統帥大軍的。」
劉備望著他,目光里有期許,也有沉重:
「翼德、惡來,萬人敵也。可若論臨陣指揮、排程各部、統籌全域性——」
他頓了頓:「他們不如你。」
牛憨怔住。
「草原、遼東、幽州,三場戰事已經證明了你的統帥能力。由你坐鎮中軍,統帥大軍,眾將都服。」
劉備的聲音沉下去:
「四弟,你欠張繡一條命。可你肩上,還扛著數萬將士的命,扛著青州百姓的命,扛著——」
他望著牛憨,那目光里有一種極深的信任:
「扛著我劉備,託付給你的東西。」
牛憨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張繡那邊,我去。」劉備繼續道,「子龍馬快,三千精騎,晝夜兼程,三日可至甄城。」
「若能救出張繡,我親自帶他回來見你。」
「若不能——」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欠他的,咱們兄弟一起還。」
牛憨站在那裡,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
良久,他緩緩跪下,重重叩首。
「大哥……」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
劉備將他扶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沒有再說一個字。
轉身,大步走向帳口。
帳簾掀起的瞬間,秋日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他沒有回頭。
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