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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漳水煮酒,論英雄

  九月初三,鄴城。

  秋風從漳水吹來,捲起城頭殘破的袁字大旗。

  牛憨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城牆在晨光中泛著青灰,雉堞如齒,城頭旌旗獵獵——那是「袁」字大旗,依舊高高飄揚。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面旗撐不了多久了。

  三路大軍已在鄴城外合圍。

  劉備駐軍城東,連營十五里,旌旗蔽空。

  曹操駐軍城西,三萬鐵騎列陣如林。牛憨的玄甲軍駐軍城北,五千精騎蓄勢待發。

  惟獨城南,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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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留給袁紹的最後一條路——若他想逃,可從此門出,南度黃河,過泰山而入豫州。

  去投他的親弟袁術。

  這是算是敵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體面,也是三路大軍無聲的默契。

  給敗者留一條生路,給勝者省一場死戰。

  「將軍,」裴元紹策馬上前,「主公那邊來人了。」

  牛憨轉頭,只見一騎快馬自南面飛馳而來,馬上騎士身著青州軍服,滿臉喜色。

  「牛將軍!主公請您過去!三將軍也到了!」

  牛憨眼睛一亮。

  他沒有說話,只是猛夾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

  身後,裴元紹看著他的背影,咧嘴笑了。

  「咱家將軍,跑得比打仗還快。」

  …………

  三十里路,半個時辰即至。

  遠遠望見那面劉字大旗時,牛憨忽然勒住了馬。

  不是因為有敵情,是因為他看見了旗下一人。

  玄甲白馬,身形魁梧,正負手而立,望著他的方向。

  牛憨深吸一口氣,催馬上前。

  距離三十步時,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去。

  那人也迎了上來。

  「大哥!」

  「四弟!」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在同時停住。

  劉備上上下下打量著牛憨,目光從他臉上的新疤看到甲冑上的箭痕,從消瘦的面頰看到布滿血絲的雙眼。

  「瘦了。」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哽,「也黑了。可壯實了。」

  牛憨咧嘴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大哥,我……」

  他說不出話。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像一團棉花,軟軟的,卻吐不出來。

  劉備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重得牛憨肩膀一沉,卻又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落了地。

  「好兄弟,」劉備的聲音也帶著顫,「好兄弟……」

  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不說話。

  秋風從曠野吹來,捲起營寨外的塵土,打著旋兒從他們身邊掠過。

  遠處,張飛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四弟!」

  他那炸雷般的聲音,硬是把這凝重的氣氛撕開了一道口子。

  牛憨轉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雙鐵鉗般的手臂死死箍住。

  「好小子!聽說你一個人衝進先登死士陣中,殺了個七進七出?」

  張飛鬆開他,上上下下打量著,「俺老張還擔心你缺胳膊少腿,這不是好好的嘛!」

  牛憨被他晃得頭暈,卻忍不住笑:「三哥,你還是老樣子。」

  「那是!」張飛一挺胸,

  「俺老張能有什麼變化?」

  「倒是你,聽說在幽州殺了十幾仗,殺得袁紹那老兒屁滾尿流!」

  「三弟,」劉備無奈道,「讓四弟先進帳歇息。」

  「對對對!進帳進帳!」

  張飛一把攬住牛憨肩膀,「俺讓人備了酒,咱兄弟仨好好喝一頓!」

  中軍帳中,酒過三巡。

  牛憨終於有機會細細打量大哥。

  半年未見,劉備鬢邊添了幾莖白髮,眉宇間多了幾分沉凝之氣,

  但那雙眼睛依舊溫潤清澈,看人時總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暖意。

  「四弟,」劉備放下酒樽,

  「幽州戰事,我都聽說了。傅士仁的事……」

  他頓了頓。

  牛憨垂下眼帘。

  「大哥,」他的聲音很平靜,「士仁求仁得仁,戰死沙場,未退一步。」

  他抬起頭,望著劉備:

  「鑌徒隘口,我給他們立了祠。往後每年,我都會去上香。」

  劉備點點頭,沒有多說。

  有些事,不必說。兄弟之間,一個眼神就夠了。


  帳簾忽然掀開,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

  「主公,趙將軍到了。」

  話音剛落,一人大步走入。

  銀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

  正是趙雲。

  他先向劉備行禮,又向張飛拱手,最後看向牛憨。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笑了。

  「子龍,」牛憨站起身,「柳河渡那一仗,打得漂亮。」

  「將軍過獎。」趙雲道,

  「若無將軍在螺山牽制曲義主力,雲縱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先登死士。」

  「坐下說話。」

  劉備親自斟了一樽酒,推到趙雲面前,「子龍,這些年辛苦你了。」

  趙雲雙手接過,垂首道:「雲分內之事,何言辛苦。」

  「不。」劉備搖頭,

  「遼東苦寒,你一去三年,守土安民,大小數十戰,從無怨言。」

  他舉起酒樽,目光從趙雲看到牛憨,又從牛憨看到張飛:

  「來,這一杯,敬你們。」

  四人同飲。

  酒入愁腸,化作暖意。

  張飛第一個憋不住話:

  「大哥,咱什麼時候攻城?俺老張等這一天,等得頭髮都白了!」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趙云:「子龍,你以為呢?」

  趙雲沉吟片刻:

  「袁紹雖敗,鄴城仍固。城中糧草充足,守軍尚有數萬。若強攻,傷亡必重。」

  「那依你之見?」

  「圍而不攻。」趙雲道,「逼其自亂。」

  張飛急了:「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牛憨忽然開口:「等不了多久。」

  眾人都看向他。

  「曹操也來了,他比咱們急。」牛憨道:

  「從度過河內,到全取幷州,再到急行到鄴城城下,他只用了三個月。」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看似侵略如火,其實留下太多破綻。」

  「後方的糧道,新附的城池,還沒安撫的百姓——他急,是因為他不得不急。」

  劉備摩挲著樽沿,緩緩開口:「四弟說得不錯,曹操比咱們急。」


  他起身走到帳壁前,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河北輿圖。

  鄴城居中,漳水環流,四野平闊。

  「曹孟德用兵,向來疾如烈火。」

  劉備手指點在圖上,「但他這次,太急了。」

  「南陽之戰剛剛結束,幷州又尚未完全收服,他就直接分兵直撲鄴城——你們知道為什麼?」

  張飛撓頭:「想搶頭功?」

  「不。」劉備搖頭,「他在搶時間。」

  趙雲盯著輿圖,忽然道:「因為兗州士族。」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錯。」他點頭道,

  「曹操北伐之前,剛剛誅殺兗州名士邊讓。兗州士人,表面臣服,實則離心。」

  「他若能速取河北,以勝勢壓人,則兗州可安;若頓兵堅城之下,時日遷延,則後院起火。」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樽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稟報:

  「報!營外有使者到,自稱曹操帳下滿寵,求見主公!」

  滿寵。

  這個名字一出,帳中氣氛微微一凝。

  劉備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請。」

  滿寵踏入帳中時,第一眼落的是劉備。

  青衫布履,面容清癯,坐在主位上,目光溫和卻不失威儀。

  他心中微微一凜——這就是能讓曹公念念不忘的劉玄德。

  「陳留滿寵,奉曹公之命,拜見劉使君。」

  他長揖到底。

  劉備起身還禮:「伯寧先生遠來辛苦。請坐。」

  滿寵落座,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張飛虎目圓睜,趙雲氣度沉凝,牛憨沉默如山。

  他收回目光,開門見山:

  「使君,曹公遣寵來,只為傳一句話。」

  「請講。」

  「曹公說,他與使君多年未見,如今大軍同聚鄴城之下,實乃天意。」

  「明日午時,漳水之畔,願與使君一敘,煮酒論英雄。」

  滿寵說完,帳中一片寂靜。

  張飛皺眉,趙雲沉思,牛憨面無表情。

  劉備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

  「伯寧先生,」他道,「請回稟曹公:明日午時,備必至。」


  滿寵起身,再揖:「寵告辭。」

  他走到帳口,忽然回頭,看向牛憨。

  「這位便是牛將軍?」

  牛憨抬眼看他。

  滿寵拱手:「將軍在幽州之事,寵在陳留亦有耳聞。先登死士,天下名軍,一戰而沒。將軍神勇,寵佩服。」

  牛憨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滿寵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帳簾落下後,張飛第一個開口:

  「大哥,你真要去?那曹阿瞞詭計多端,萬一……」

  「三弟。」劉備打斷他,「曹孟德若要害我,不會用這種法子。」

  他頓了頓,看向牛憨:「四弟,你覺得呢?」

  牛憨沉默片刻。

  「大哥,」他終於開口,「我隨你去。」

  「不。」劉備搖頭,「他請的是我,不是我們。」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遠處西面隱隱可見的曹營。

  「明日,是我與他之間的事。」

  …………

  九月初四,鄴城。

  晨光刺破漳水霧氣時,城東劉營與城西曹營同時有了動靜。

  不是擂鼓,不是號角,而是營門大開,一騎緩轡而出。

  劉備只帶了牛憨。

  曹操也只帶了許褚。

  四匹馬,四個人,在鄴城守軍驚疑的目光中,向漳水河畔那株百年老柳走去。

  牛憨遠遠就勒住了馬。

  「大哥,我再近些?」

  「不必。」劉備下馬,將韁繩遞給他,「在此處等我。」

  他獨自向柳樹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守拙。」

  「嗯?」

  「當年在陳留,你第一次見曹孟德,可還記得他說過什麼?」

  牛憨撓頭想了想:「他說……俺是虎臣?」

  劉備笑了。

  那笑容里有歲月沉澱的溫厚,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他說的是真話。」他轉身,「今日,大約也是真話。」

  柳樹下,曹操已到了。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玄色深衣,腰間懸著那柄倚天劍。

  見劉備走近,他拱手一揖:「玄德,別來無恙。」


  劉備還禮:「孟德兄,風采更勝往昔。」

  兩人相視,忽然都笑了。

  那笑聲里有十年光陰,有沙場血火,有無數個並肩與分離的日夜。

  「坐。」曹操引袖示意。

  柳樹下鋪著一張粗席,席上擺著一尊陶壺、兩隻陶碗、一碟青鹽、一碟肉乾。

  簡陋至極。

  卻比任何金樽玉盞都更合此刻的意。

  兩人相對而坐。

  曹操親自斟酒,酒液入碗,清澈見底。

  「玄德,可知這酒從何而來?」

  劉備端起碗,嗅了嗅:「冀州濁酒,漳水所釀。」

  「不錯。」曹操也端起碗,

  「三日前,鄴城商人偷運出城,被我的斥候截獲。我沒收,也沒罰,只是把酒買了過來。」

  他頓了頓:「今日請你喝,是用袁本初的酒,論天下英雄。」

  兩人同飲。

  酒入愁腸,化作一聲長嘆。

  曹操放下碗,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

  「本初此刻,大約正在城中發怒。」

  劉備不語。

  「他若知道你我在此飲酒,」曹操忽然笑了,「怕是要氣得吐血。」

  「孟德,」劉備終於開口,「你我來此,只為飲酒?」

  曹操轉頭看他。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欣賞,還有一絲極深的、說不清的情緒。

  「玄德,」他緩緩道,

  「我曹孟德此生,閱人無數。能入我眼的,不過三五人。能入我心的——」

  他頓了頓。

  「唯你而已。」

  劉備端起酒碗,沒有接話。

  曹操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了下去:

  「袁術,冢中枯骨,早晚必擒。」

  「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他盯著劉備:

  「劉表,虛名無實。」

  「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劉璋,守戶之犬。」

  「張繡、韓遂、馬騰之徒,碌碌不足道。」

  他一口氣數了十幾人,劉備只是靜靜聽著。


  最後,曹操放下酒碗,直視劉備。

  那目光里沒有了審視,沒有了權衡,只剩下一種奇異的、近乎坦誠的鄭重。

  「今天下英雄——」

  他頓了頓:

  「唯使君與操耳。」

  話音落下,漳水似乎靜了一瞬。

  劉備手中的酒碗,微微一傾。

  碗中酒液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望著曹操,望著這個從兗州初遇便引為知己的人,

  望著這個與自己互換坐騎、並肩殺敵的人,望著這個方才殺邊讓、此刻論英雄的人。

  「孟德……」他開口,聲音微澀。

  曹操卻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孤獨。

  「玄德,你不必說。」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你我皆知,這天下,容不得兩個英雄。」

  他放下碗,站起身,背對劉備,望向鄴城。

  「可今日,我仍要與你飲這一壺。」

  「因為明日之後——」

  他沒有說完。

  劉備站起身,走到他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那座即將易主的城池。

  秋風從曠野吹來,捲起柳樹的枯葉,打著旋兒從他們身邊掠過。

  「孟德,」劉備忽然道:「你我之間,可否打個賭?」

  曹操轉頭:「哦?」

  劉備指著鄴城:「誰先入城,鄴城屬誰。」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玄德此言當真?」

  「當真。」

  曹操凝視他良久,忽然大笑。

  那笑聲震得柳樹枝葉簌簌作響。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轉身大步走向坐騎。

  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頭:

  「玄德,今日這酒,我會記一輩子。」

  「曹某一生,從不服人。唯獨對你——」

  他頓了頓。

  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劉備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動。

  牛憨策馬過來:「大哥,他說什麼?」

  劉備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座城池,輕輕嘆了口氣。

  「守拙,」他忽然道,「傳令各營,三日內,不許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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