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發兵漁陽

  臨淄,州牧府。

  正堂內的爭論已經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牛憨深入幽州、連戰連捷的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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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荒唐!」田豐鬚髮皆張,拍案而起,

  「未得軍令,擅自深入敵境,雖僥倖取勝,然孤軍懸於外,一旦有失,全軍覆沒!」

  「此等行徑,若不嚴懲,日後諸將效仿,軍法何在?!」

  他轉向劉備,深深一揖:

  「主公!守拙將軍有功當賞,但違令之過,亦不可不究!」

  「請主公即刻下令,命牛將軍率部退回遼東,上表請罪,以正軍紀!」

  話音未落,郭嘉已嗤笑出聲:「元皓先生此言,未免迂腐!」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中,手中茶葫蘆晃來晃去: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為將者若事事請示,早誤了戰機。」

  「守拙見幽州空虛,果斷出擊,連破強敵,拓地百里,此乃大功!何罪之有?」

  「功是功,過是過!」沮授沉聲道,

  「守拙將軍若在出擊前,遣快馬請示主公,哪怕隻言片語,也算盡了為臣本份。」

  「可他呢?」

  「自作主張,將主公與整個青州置於險地——若袁紹因此發狂,傾全力攻打青州,我等如何應對?」

  「傾全力?」郭嘉笑了,「沮公與,你太高看袁本初了。」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竹杖點在幽州位置:

  「張郃被擒,高覽戰死,袁譚敗退,無終歸降——袁紹在幽州的主力已損失近半。」

  「顏良在平原與我軍對峙,不敢輕動。」

  「文丑在幷州要防西涼、黑山。鄴城之兵要拱衛根本,防備曹操。」

  「敢問,」郭嘉環視眾人,「袁紹從哪裡『傾全力』?」

  田豐怒道:「就算眼下無力,待其緩過氣來……」

  「緩不過來了。」郭嘉打斷他,竹杖重重敲在地圖上:

  「守拙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潑冷水,而是添柴!」

  他轉向劉備,眼中銳光灼灼,如刃新發於硎:

  「主公——此真天賜之機!」

  「袁紹幽州防線已潰,軍心渙散,內變暗生。我軍當立即變策,舉全力壓境!」


  劉備凝神片刻,沉聲問:「如何壓上?」

  他向來不輕言戰事,但此次袁紹無故連侵青州、遼東,屠戮青州將士,

  更逼得自家四弟在妻子臨盆之際不得已渡海遠去——

  這一切,在他素來寬仁的胸中燃起了一簇罕見的、灼灼的怒火。

  「三路並進!」郭嘉竹杖連點:

  「第一路,北線。請主公親筆修書,正式任命守拙為『幽州都督』,總領幽州戰事。」

  「令其以無終為基,西可取薊縣,南可下漁陽,將幽州徹底攪亂!」

  「第二路,中線。命翼德、子經二位將軍,即刻出擊,追擊顏良,收復渤海全境,」

  「並伺機進入河間,威脅袁紹側翼!」

  「第三路,」郭嘉頓了頓,

  「請主公親率中軍主力,移師北上,進駐平原——做出隨時可能渡河北上,直搗鄴城的姿態!」

  堂內一片寂靜。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幾乎是要與袁紹進行全面決戰。

  「奉孝,」劉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若袁紹狗急跳牆,調顏良回師,與鄴城守軍合兵一處,與我軍決戰於黃河以北,勝負幾何?」

  「五五之數。」郭嘉坦然道,「但我軍有三大優勢。」

  「哪三大?」

  「其一,士氣。」郭嘉道,「我軍連戰連捷,將士用命;袁軍連遭敗績,軍心惶惶。」

  「其二,內亂。」郭嘉眼中閃過一絲神秘,

  「據子泰(田疇)密報,鄴城近日暗流洶湧,許攸外出訪友,一去不回,董昭稱病不出,不發一策。」

  「郭圖、逢紀、辛毗各擁其主,互相攻奸。審配死了繼承人,心如死灰。」

  「決戰,袁氏內部必生掣肘。」

  「其三,」郭嘉竹杖指向許都方向,「曹操。」

  劉備皺眉:「曹操?」

  「正是。」郭嘉笑道,「曹孟德何等人物?豈會坐視河北劇變而無動於衷?」

  「若我軍與袁紹決戰,他必會有所動作——」

  「或是陳兵黃河南岸施壓,或是北上搶占幷州。無論如何,都會牽制袁紹部分兵力。」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凝重:

  「主公,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袁紹經此重創,已露敗象。」


  「若給他時間喘息,待其穩住陣腳,重整旗鼓,則幽州戰局恐生變數。」

  「屆時,守拙孤軍懸於外,進退兩難。我軍再想有今日之局面,難矣!」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田豐、沮授沉默不語。

  他們雖然堅持法度,但也清楚郭嘉說的有道理。

  戰場之上,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出格」的舉動,才能開啟局面。

  劉備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青州移到幽州,從幽州移到冀州,最後停在鄴城的位置。

  四弟……

  他在心中默念。

  你又一次走到了所有人前面。

  「元皓,公與。」

  劉備轉身,看向兩位謀主,「奉孝之言,你們以為如何?」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最終,田豐長嘆一聲,躬身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臣……無異議。」

  沮授也點頭:「然則,該有的程式還是要走。」

  「請主公即刻修書,一為嘉獎,二為任命,三為訓誡——功要賞,過也要提,方為御下之道。」

  劉備頷首:「善。」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

  第一封信是給牛憨的任命狀:

  「制曰:鎮北將軍牛憨,忠勇果毅,臨機決斷,連破強敵,揚威幽州,功勳卓著。」

  「茲特授幽州都督,假節,總領幽州軍事。」

  「凡幽州文武,皆聽節制。望卿再接再厲,早定北疆。」

  寫罷,加蓋州牧印。

  第二封信是私信,只有寥寥數語:

  「四弟:見字如面。聞弟連戰皆捷,兄心甚慰。」

  「然孤軍深入,兇險異常,望弟務必謹慎,保重自身。」

  「幽州之事,弟可全權處置,不必事事請示。」

  「兄在青州,已整兵北上,為弟後援。」

  「家中一切安好,弟妹胎象平穩,勿念。盼早日凱旋,兄弟團聚。」

  寫到這裡,劉備停頓了很久,一滴墨從筆尖滴落,在絹帛上洇開。

  他眼前浮現出當年在涿郡,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總是憨厚笑著的傻大個。

  那時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兄弟情義。


  如今,他們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遼東,馬上還要有幽州。

  可有些東西,似乎也在慢慢改變。

  「主公?」典韋輕聲喚道。

  劉備回過神,繼續寫道:

  「士仁之事,兄已悉知。待弟歸來,當為其立祠,厚恤其家。陣亡將士,皆入英烈祠,永享香火。」

  最後落款:「兄玄德,手書。」

  他將兩封信分別封好,喚來親兵:「八百里加急,送往無終,面交牛將軍。」

  「諾!」

  親兵領命而去。

  劉備這才看向眾將:「諸君,即日起,青州進入戰時狀態。」

  「傳令雲長,徐州防線,交於他手。」

  「傳令翼德、子經。命他二人,各率本部兵馬,出城追擊顏良。」

  「不求全殲,但務必將袁軍趕出渤海郡,收復失地!」

  「元皓、公與,糧草輜重、兵員補充,勞煩二位統籌。」

  田豐、沮授躬身:「敢不盡力。」

  「奉孝,」劉備最後看向郭嘉,

  「隨我北上平原。這盤棋,咱們陪四弟一起下完。」

  郭嘉咧嘴一笑,舉起茶葫蘆:「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

  遼東,徒河營寨。

  這裡已從最初的臨時營地,發展成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

  木製的城牆加高加固,城內營房、倉庫、工坊、市集一應俱全。

  太史慈水師的部分船隻也在此停泊,成為連線青州與遼東的重要樞紐。

  石河站在新建的望樓之上,望著遠處海面上漸行漸近的船隊,眉頭緊鎖。

  一隻新的船隊。

  石河眯起眼睛,辨認著船隊主艦上飄揚的旗幟——

  除了熟悉的青州牧旌旗,還有一面繡著「糜」字的大旗。

  「是糜氏的船隊。」身旁副將低聲道。

  石河眉頭稍展,但眼神依舊凝重。

  糜氏乃是徐州世家,主公姻親。

  此時渡海而來,絕非尋常,他快步下瞭望樓,迎向碼頭。

  船隊緩緩靠岸,當先一艘樓船放下踏板,身披錦袍的糜芳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下船來。

  他面容與糜竺有六七分相似,

  但眉眼間多了幾分商人的市儈,少了些長兄的溫雅。

  「石校尉,別來無恙。」

  糜芳拱手,笑容爽朗,作為和公主府合作最多的商家,他自然認識牛憨手下副將。

  「糜先生一路辛苦。」石河還禮,目光掃過正在卸貨的船隻。

  一袋袋糧谷、一捆捆箭矢、一箱箱鎧甲正被民夫搬下,堆滿碼頭。

  規模之大,遠超往常補給。

  「這是?」

  糜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嘆道:

  「主公聽聞幽州戰事吃緊,特命我將徐州倉廩存糧抽調三成,並新制箭矢十萬、皮甲五千領,星夜裝船送來。」

  「海路風急浪高,折了兩條小船,所幸主力無恙。」

  石河動容:「主公恩深!」

  「不止這些。」糜芳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隻密封的銅管,面色肅然,

  「主公親筆詔書在此,需即刻面呈牛將軍。將軍現在何處?」

  「將軍正在無終前線督戰。」

  石河道,「詔書可先由末將轉呈,或糜先生親往無終?」

  糜芳略一沉吟:

  「事不宜遲,我即刻輕騎前往無終。這些糧秣軍械,便勞煩石將軍清點入庫,速速轉運前線。」

  「末將領命!」

  …………

  三日後,無終城。

  牛憨剛巡視完傷兵營回帳,便聞親兵來報:糜芳奉詔自青州來。

  他心中一動,大步出迎。

  糜芳風塵僕僕,衣袍上還沾著塵土,一見牛憨便躬身長揖:「糜芳糜子方,奉主公之命,特來拜見幽州都督!」

  「都督?」牛憨一愣。

  糜芳正色,取出銅管,雙手奉上:「此乃主公親筆詔命,請將軍接旨。」

  牛憨整頓衣甲,單膝跪地。帳內諸將隨之跪倒一片。

  糜芳拆開銅管,取出絹帛,朗聲宣讀:

  「制曰:鎮北將軍牛憨,忠勇果毅,臨機決斷,連破強敵,揚威幽州,功勳卓著。」

  「茲特授幽州都督,假節,總領幽州軍事。」

  「凡幽州文武,皆聽節制。」

  「望卿再接再厲,早定北疆。青州牧劉備。」

  帳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都督、假節——這已是可以開府建牙、節制一州文武的方面大員之權!


  牛憨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接旨。

  糜芳收起詔書,又取出一封私信,低聲道:「將軍,主公另有家書。」

  牛憨雙手接過,展開那熟悉的字跡:

  「四弟:見字如面。……兄玄德,手書。」

  信紙很輕,牛憨卻覺得重逾千斤。

  他彷佛看見兄長在州牧府中秉燭書寫的身影,看見那滴落在絹帛上的墨跡。

  「大哥……」他低聲喃喃,將信紙仔細疊好,貼身收起。

  糜芳見狀,又道:

  「主公還有口諭:幽州戰事,將軍可相機決斷。青州主力已北調平原,張飛、牽招二將出擊渤海,關將軍坐鎮徐州以為後應。」

  「此戰,舉全青徐之力,為將軍後盾。」

  牛憨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疑盡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灼灼光芒。

  他轉身,面向帳中諸將,聲音沉厚如磐石:

  「傳令各營,秣馬厲兵。」

  「三日之後,兵發漁陽。」

  「我們要在冬天到來之前,把整個幽州——拿下來!」

  「諾!」眾將轟然應命,聲震營帳。

  糜芳看著牛憨如山嶽般的背影,心中暗嘆。

  來時路上,他還擔憂這位以憨直聞名的將軍能否擔起一方之任。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在沙場上綻放光芒的。

  就像眼前這人。

  帳外,秋風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遙遠的海平面上,最後一批糧船正緩緩駛入徒河港。

  而在更遠的南方,青州北上的大軍已經拔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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