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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猶豫的大將軍和驕傲的世家子。

  與此同時,鄴城,大將軍府。

  瀰漫著濃重藥味的寢殿內,袁紹半倚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短短几日彷佛老了十歲。

  審配、郭圖、逢紀、許攸等心腹謀臣束手立在榻前,氣氛壓抑。

  「無終……審榮……」

  袁紹聲音嘶啞,帶著痰音,「他守得住嗎?」

  審配連忙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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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放心,榮兒雖年少,然熟讀兵書,性情沉穩。」

  「他已堅壁清野,憑城固守,牛憨流寇之師,攻堅乏力,必難持久。」

  「只要榮兒能堅守半月……不,十日!」

  「待薊縣大公子援軍一到,便可裡應外合,擒殺此獠!」

  「譚兒……他擔得起麼?」袁紹閉上眼,知子莫若父。

  自己這個長子,勇武有餘,謀略與沉穩卻遠遠不足。

  正因如此,他才將袁譚安置在看似安穩的後方薊縣,本想磨其心性。

  而牛憨……

  這個莽夫,雖然他至今仍不願高看,可畢竟盛名之下無虛士。

  能闖出這般聲威之人,

  又豈是袁譚、審榮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所能抵擋?

  若二人再敗……

  袁紹不敢想下去,

  幽州必亂,幷州亦恐動搖。

  他苦心維繫、剛剛成形的「三州一體」霸業之基,將裂開無法彌合的縫隙。

  寢殿內一片死寂。

  袁紹枯黃的臉上,深陷的眼眶中燃起一團火——那火焰里交纏著屈辱、暴怒,以及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不能再敗了,尤其不能敗在親生兒子手中。

  此刻,他內心已傾向更穩妥的選擇:等顏良穩住陣腳,或調幷州文丑南下。

  至於無終城能否等到那時?審榮能否活到援軍趕來?

  ——為了霸業,有些犧牲,值得。

  許攸冷眼旁觀,心底寒意漸濃。

  他從袁紹神情中那份游移,讀到堅定,再讀到狠厲。二十年相交,他太熟悉這張臉背後未出口的話:

  右北平地廣人稀,棄了也就棄了,絕不能再折損袁氏聲威。

  至於審榮?

  能為袁氏霸業盡忠,便是他審氏滿門的榮耀。


  他看著袁紹英雄遲暮般的頹唐,看著謀士們或惶恐或推委的嘴臉,

  再想起當年洛陽時那個揮斥方遒的袁本初,只覺得無比諷刺。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近侍捧著又一卷染血的軍報,臉色蒼白地跪在門口:

  「主公……幽州,漁陽郡急報!」

  「念!」袁紹猛地睜眼,呼吸急促。

  近侍顫抖著展開軍報:

  「漁陽太守奏:近日沿海多處發現不明船隊,打著『太史』旗號,」

  「襲擾港口,焚毀漕船,劫掠糧倉,沿河而上,兵鋒似指安樂、狐奴等地……」

  「疑為青州太史慈水師主力!」

  「太史慈!」袁紹胸口劇烈起伏,

  「他也來了!好,好一個劉備!陸上有牛憨,海上有太史慈!這是要把我幽州生生撕碎!」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審配等人慌忙上前,卻被袁紹揮手推開。

  他喘息著,赤紅的眼睛盯向一直沉默的許攸:

  「子遠!你……你一向多智,你說!如今之計,當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許攸身上。

  許攸深吸一口氣,出列拱手,聲音平靜得有些異樣:

  「主公,攸有三策,供主公斟酌。」

  「講!」

  「下策,急令顏良將軍,分兵回援幽州,與審榮內外夾擊牛憨。」

  「然顏良部與青州軍對峙,驟然分兵,恐為張飛所趁,青州北門復開,前功盡棄。」

  「且牛憨行蹤飄忽,能否合圍,猶未可知。」

  袁紹眉頭緊鎖。

  「中策,」許攸繼續,

  「從幷州文丑將軍處,或冀州腹地,緊急抽調兵馬,北上幽州平亂。」

  「然幷州需防西涼、黑山,冀州之兵拱衛鄴城、威懾曹操,」

  「能抽調多少?能否速勝?若抽調過多,鄴城空虛,曹操狼子野心……」

  袁紹的臉色更難看了。

  「上策呢?」他幾乎是咬著牙問。

  許攸抬起頭,目光直視袁紹,緩緩道:

  「上策,請主公……啟用曲義。」

  寢殿內驟然一靜,針落可聞。

  「曲義」二字,像一塊冰投入滾油,炸起一片無聲的驚愕。


  審配的臉色首先沉了下來,

  郭圖與逢紀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忌憚與不悅。

  曲義,這個名字曾代表著冀州軍最鋒利的刀刃,卻也代表著最桀驁難馴的隱患。

  破公孫瓚白馬義從,他是首功。

  但也正因這潑天功勞,他日益驕橫,目無餘子,甚至對袁紹本人都漸失恭敬。

  最終,袁紹尋了個由頭,奪其兵權,將他閒置在鄴城府邸中,名為「靜思己過」,實同軟禁。

  如今,許攸竟要請這頭被鎖住的猛虎出柙?

  「曲……義?」

  袁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艱澀,隨即轉為勃然怒意:

  「許子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主公息怒,攸自然知曉!」許攸深深一揖,卻無退縮之意,

  「曲義當年居功自傲,桀驁難馴,終至身敗名裂。」

  「然,值此幽州糜爛、強敵肆虐之際,攸所思者,非一人之恩怨,乃主公之霸業!」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蓋過了袁紹粗重的喘息:

  「主公!試問眼下河北諸將,論野戰破敵、臨陣急智、以寡擊眾,誰人可出曲義之右?!」

  「顏良將軍勇冠三軍,然長於正面摧陣,短於應變奇謀;文丑將軍沉毅善守,然用兵持重,進取稍遜。」

  「至於其餘諸將,守成或可,欲破牛憨這等來去如風、詭詐百出之悍匪,非曲義不可!」

  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同僚,最後落在袁紹那張因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主公!牛憨在幽州,打的不是堂堂之陣,是流寇戰法!」

  「倏忽東西,聚散無常,專攻不備,裹挾民眾。」

  「對付這種戰法,需有一將,能如獵犬逐兔,敏銳果決,狠辣無情,更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此人,非曲義莫屬!」

  袁紹的臉色變幻不定,青紅交加。

  當年曲義功高震主,與冀州本土士族矛盾尖銳,郭圖、逢紀等人不斷進讒,

  最終導致他被自己強令「靜思己過」,部曲被拆分。

  事後,袁紹不是沒有過疑心,但木已成舟,為維護權威和平衡,他只能將錯就錯。

  如今……

  「主公!」郭圖尖聲出列,再也維持不住鎮定,

  「許子遠此言,大謬!曲義狂悖,天下皆知!其伏誅乃天理昭昭!」


  「今若啟用,豈非自打耳光,令三軍將士寒心?令天下人恥笑主公無識人之明,賞罰之公?」

  「況一戴罪之身,安知不會懷恨在心,臨陣倒戈?此非救幽州,實乃速禍也!」

  逢紀也急聲道:

  「主公三思!牛憨雖悍,不過數千流寇,審榮據堅城,大公子引援兵在途,必可破之。」

  「何必行此險招,自毀長城?」

  許攸冷笑一聲,不再看郭圖等人,只盯著袁紹:

  「主公!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袁紹怔怔地聽著,眼中光芒劇烈閃爍。

  曲義。

  這個名字在他胸腔里翻滾,灼燒著五內。

  啟用曲義?

  那等於承認自己當年錯了,等於向河北士族、向天下人示弱。

  可許攸那句「非曲義不可」,卻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怕的或許從來不是曲義的驕橫,而是那份自己麾下無人能及的、凌厲如刀的戰場天賦。

  顏良文丑是利劍,是堅盾,卻非能追獵幽靈的鷹犬。

  用曲義,是飲鴆止渴。

  可不用,眼前就是萬丈深淵。

  兒子的安危,心腹的顏面,與岌岌可危的幽州乃至整個河北霸業,在他腦中瘋狂撕扯。

  他彷佛看到袁譚敗亡後那絕望的眼神,又看到曲義出山後那桀驁而嘲諷的躬身。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藥石難醫的腥甜,那是權力腐爛前的氣息。

  「此事……容我再思……」

  袁紹最終頹然揮手,彷佛耗盡了力氣,

  「你們都……先下去吧。密切關注幽州、青州戰報。」

  他需要時間,或者說,需要一場能幫他下定決心的「意外」。

  眾謀士各懷心思,躬身退出。

  許攸走在最後,離開寢殿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在病榻上喘息的主公,

  又看了看鄴城巍峨但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的宮簷,輕輕嘆了口氣。

  他剛才的話,半是真心的戰略建議,半是……試探。

  試探袁紹是否還有絕地反擊的魄力,是否還值得他許子遠繼續押注。

  結果,他看到了更多的猶豫和虛弱。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


  泃水自燕山深處蜿蜒而下,至無終城南三十里處,河谷驟然收緊。

  兩岸山壁如刀削斧劈,高十餘丈,中間通道寬僅二十餘步。

  早春時節,河水尚淺,露出大片卵石灘涂。

  裴元紹的一千精騎,就藏在北岸山壁後的密林中。

  他們已在此潛伏兩日。

  戰馬銜枚,馬蹄裹布。

  士卒們輪流值守,餘人皆臥於落葉枯草間休息,不生煙火,飲食皆為冷食乾糧。

  裴元紹趴在山壁邊緣一塊巨石後,透過枯枝縫隙,死死盯著河谷來路。

  這位黑臉猛將此刻臉上沒有半點急躁,只有獵豹般的耐心。

  他跟隨牛憨多年,早已學會在戰場上將粗豪收起,將謹慎放到最大。

  「將軍,」副將壓低聲音湊過來,

  「探馬回報,袁譚前鋒已至十里外,約五百輕騎。中軍步卒三千,後隊輜重千餘。」

  「行進甚速,未派斥候探兩側山嶺。」

  裴元紹嘴角咧開一絲冷笑:「果然心急。」

  他抬頭看看天色。

  已近午時,春日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在河谷中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這個時間,正是人困馬乏、警惕最鬆懈的時候。

  「傳令,」裴元紹聲音極輕,

  「待敵軍前鋒過谷,中軍完全進入伏擊段,聽我號角為令。」

  「第一隊封谷口,第二隊斷歸路,第三隊隨我直撲中軍帥旗。」

  「記住將軍交代——袁譚要敗,但不能死。」

  「諾。」

  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

  林中一千雙眼睛,同時亮起嗜血的光。

  …………

  袁譚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走在隊伍中段。

  這位袁紹長子年方二十出頭,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驕矜之氣。

  他一身金線繡邊的明光鎧,外罩大紅披風,在隊伍中格外顯眼。

  「公子,前方河谷險峻,是否先派斥候上山查探?」

  身旁老成持重的副將王門提醒道。

  袁譚不耐煩地揮揮手:「審榮在無終城下苦等,軍情如火,豈能耽擱?」

  他馬鞭一指前方:

  「牛憨不過數千流寇,主力正圍無終,哪有餘力在此設伏?速行!」


  王門欲言又止,終究不敢違逆。

  隊伍繼續前行。

  前鋒五百輕騎已透過最狹窄的谷段,中軍步卒正魚貫而入。

  輜重車隊落在最後,車輪碾過卵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袁譚望著兩側陡峭的山壁,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這地形,確是設伏的絕佳之處……

  但旋即他又嗤笑自己多慮。

  牛憨若真有伏兵,何不用於攻城?分兵設伏,乃是自削兵力,愚者不為。

  就在此時——

  「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從北側山壁頂端響起!

  那聲音彷佛來自幽冥,在狹窄的河谷中反覆迴蕩、重疊,震得人耳膜生疼。

  袁譚胯下戰馬驚得人立而起,他慌忙勒緊韁繩,厲聲喝問:「何處號角?!」

  話音未落,異變已生!

  北側山壁上,數百支火箭如同驟雨般傾瀉而下!

  火箭並非射向人馬,而是射向河谷中預先布置的枯草堆和浸了火油的乾柴——

  那是裴元紹提前兩日,命人趁著夜色悄悄布置的。

  「轟——!」

  火勢瞬間蔓延,在河谷中形成數道火牆,將袁譚的中軍與前鋒、後隊生生隔開!

  「有伏兵!結陣!結陣!」王門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經晚了。

  南側山壁上,滾木礌石轟然而下!

  巨大的原木和石塊沿著陡坡加速滾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入河谷。

  步卒陣列瞬間大亂,慘叫聲、骨骼碎裂聲、馬匹悲鳴聲混作一團。

  「不要亂!向中軍靠攏!」袁譚拔劍狂吼,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北側山壁中段,數十條飛鉤索同時丟擲,精準地鉤住岩縫。

  緊接著,數百名玄甲軍銳士如同猿猴般順索滑降,落地後毫不停歇,直撲袁譚帥旗所在!

  這些人清一色玄甲紅纓,刀盾配合,三人一組,五組一隊,沖入混亂的袁軍陣中,如同熱刀切油。

  他們不貪殺,不戀戰,專砍旗手、軍官,專刺馬腹,所過之處,指揮體系迅速崩潰。

  「保護公子!」王門率親兵拼死迎上。

  兩股人馬撞在一起,金鐵交擊聲暴響。


  王門是幽州老將,刀法沉穩,連斬兩名玄甲軍士。

  但第三名玄甲軍士根本不與他硬拼,側身閃過刀鋒,手中短弩機括輕響,一支弩箭射入王門戰馬的眼眶。

  戰馬慘嘶倒地,將王門掀翻。

  還未等他爬起,另一名玄甲軍士的刀鋒已划過他的咽喉。

  主將瞬間戰死,袁譚身邊的親兵更是大亂。

  「公子快走!」幾名忠心家將拼死護住袁譚,調轉馬頭欲從來的方向突圍。

  但河谷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立起一排拒馬,後方是嚴陣以待的玄甲騎兵,弓弩齊指。

  歸路已斷。

  「往谷口沖!」袁譚紅了眼,揮劍前指。

  殘存的數百親兵護著他,向著河谷出口方向猛衝。

  那裡火勢稍弱,似乎有一線生機。

  裴元紹站在山壁上一處凸出的岩石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一切都按將軍的預料在進行。

  袁譚會突圍,但必須在付出足夠慘重的代價後。

  「放箭。」他下令。

  箭雨再次落下,這次是普通的羽箭,但更密集,更精準。

  袁譚身邊的親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

  當袁譚終於衝過火牆,來到河谷出口時,身邊只剩不足五十騎。

  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甲冑破損,許多人身上帶傷。

  而出口處,一排玄甲騎兵靜靜列陣。

  為首一將,黑臉虬髯,手持長刀,正是裴元紹——他不知何時已從山壁下來,在此等候多時。

  「袁公子,」裴元紹的聲音在空曠的河谷中顯得格外洪亮,「裴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袁譚死死盯著他,握劍的手因用力而顫抖。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他堂堂袁紹長子,坐擁五千兵馬,竟被一千伏兵殺得如此狼狽!

  「匹夫安敢辱我!」袁譚厲喝,催馬欲沖。

  「公子不可!」身旁老家將死死拉住他的馬韁,老淚縱橫,「留得青山在啊!」

  裴元紹看著這一幕,忽然咧嘴一笑:

  「我家將軍有言,袁公子少年英雄,今日小挫,不足掛齒。」

  他側身讓開道路,手中長刀虛指東方:

  「從此處往東十里,便是平谷。公子請便。」


  袁譚愣住了。

  放他走?

  「你……你此言當真?」他難以置信。

  「裴某從不戲言。」裴元紹收起笑容,

  「不過,公子需留下帥旗、印信,以及……所有甲冑兵器。」

  「你!」袁譚勃然大怒。

  這比殺了他更羞辱!

  「公子!」老家將急聲道,「性命為重!」

  袁譚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瞪著裴元紹,又看看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依你。」

  一刻鐘後。

  袁譚和四十餘騎親兵,身著單衣,徒步走向東方。

  他們身後,是丟了一地的明光鎧、環首刀、弓矢箭囊。

  還有那面曾經代表袁紹長子威嚴的「袁」字帥旗,此刻正被一名玄甲軍士踩在腳下。

  裴元紹望著那群狼狽遠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將軍這招,夠損的。」他喃喃道,「不過……真他娘的痛快!」

  「清點戰果,收斂俘虜,能帶走的全帶走!」他轉身大喝,「兩個時辰後,回師無終!」

  …………

  無終城頭。

  審榮已兩天沒合眼了。

  城下敵軍每日鼓譟挑釁,打造攻城器械的聲勢越來越大。

  他派出的斥候多半有去無回,僅有的回報也語焉不詳。

  最讓他心焦的是,大公子袁譚的援軍,按時間早該到了。

  可至今不見蹤影。

  「將軍,你看!」副將忽然指向城西。

  審榮順著他所指望去,只見敵軍大營轅門洞開,一隊騎兵正緩緩行出。

  那不是尋常的挑釁部隊。

  為首那面大旗……竟是玄色「裴」字旗!

  更讓審榮瞳孔驟縮的是,那隊騎兵後方,竟押著長長一列俘虜。

  俘虜們皆被縛雙手,垂頭喪氣,看甲冑制式,分明是薊縣守軍!

  而在隊伍最前方,數名玄甲軍士扛著一面大旗——

  猩紅緞面,金線繡就的巨大「袁」字,在午後的陽光下刺眼奪目。

  那是袁譚的帥旗!

  城頭守軍一片譁然。


  「大公子……敗了?」

  「怎麼可能!那可是五千兵馬!」

  「帥旗都丟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審榮臉色慘白,扶住垛口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將軍,是否出城……」副將聲音發顫。

  「出城送死嗎?」審榮苦澀地打斷他。

  他望著城下那面被隨意拖行的袁字帥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援軍不會來了。

  無終城,已成孤城。

  …………

  當夜,子時。

  一隻綁著書信的箭矢,射上無終城頭。

  親兵將箭矢呈給審榮時,他正坐在城樓里,對著油燈發呆。

  拆開書信,是牛憨的親筆。

  字跡談不上工整,甚至有些笨拙,但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審將軍台鑒:」

  「袁譚已敗走,幽州援路斷絕。將軍守孤城,忠義可嘉,然滿城百姓何辜?」

  「憨素聞將軍治軍嚴明,愛惜百姓,非閻志之流可比。今困守絕地,若玉石俱焚,豈是仁者所為?」

  「若將軍開城,憨以性命擔保:一不殺降卒,二不擾百姓,三不辱審氏門楣。」

  「將軍若願降,憨當以上賓之禮待之;若不願,可自去,憨絕不阻攔。」

  「明日辰時,盼覆。」

  「青州鎮北將軍牛憨頓首。」

  審榮捧著這封信,久久無言。

  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將軍,」副將低聲問,「信中何言?」

  審榮將信遞給他。

  副將看完,臉色變幻:「將軍,此信……或許是條生路。」

  「生路?」審榮喃喃重複,

  「我審榮受主公厚恩,委以郡守之職,如今城池未破便言降,豈非不忠不義?」

  「可若城破……」副將聲音更低,

  「按照慣例,抵抗愈久,破城後屠戮愈慘。屆時滿城百姓……」

  審榮閉上眼睛。

  他想起叔父審配送他赴任時的叮囑:

  「榮兒,為將者,當知進退。若事不可為,當為士卒百姓計。」


  當時他年輕氣盛,不以為然。

  如今想來,叔父早已看透他非絕世將才,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取紙筆來。」審榮忽然道。

  「將軍?」

  「我修書一封,你設法送出城,交予牛憨。」

  審榮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明日辰時,我給他答覆。」

  …………

  翌日,辰時。

  無終城南門緩緩開啟。

  沒有軍隊出降,只有審榮一人,白衣素服,徒步走出城門。

  他在護城河邊停下,面向南方——那是鄴城的方向,緩緩跪下,三叩首。

  然後起身,繼續前行,直到距牛憨大營一箭之地。

  牛憨已率眾將在此等候。

  見審榮如此模樣,他心中已明白大半。

  「審將軍。」牛憨上前一步,抱拳。

  「牛將軍。」審榮還禮,神色平靜,「將軍信中所言,可能作數?」

  「牛某一言,重於千金。」

  「好。」審榮點頭,「那請將軍答應我三件事。」

  「請講。」

  「第一,不殺我麾下一兵一卒,願留者收編,願去者發放路費。」

  「可。」

  「第二,不劫掠城中百姓,不毀屋舍,不強征糧草。若需補給,當以市價購買。」

  「本應如此。」

  「第三,」審榮深吸一口氣,

  「我審榮世受袁氏之恩,不能降。請將軍許我自決,以全臣節。」

  「我死後,請將軍勿辱我屍身,派人送還鄴城審氏。」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牛憨深深看著這位年輕的將領,良久,緩緩點頭:

  「將軍忠義,牛某敬佩。三件事,我皆應允。」

  審榮釋然一笑,再次拱手:「多謝。」

  他轉身,面向南方,整了整衣冠,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

  劍光清冽。

  「叔父,侄兒無能,有負所託。」

  「主公,審榮……去矣。」

  短劍划過咽喉。

  血染白衣。

  審榮身軀晃了晃,緩緩跪倒,最終伏地,面朝南方,再無生息。


  春風拂過城頭,吹動旌旗。

  滿場寂靜。

  牛憨默然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風,上前輕輕蓋在審榮身上。

  「厚殮。派一隊人,護送靈柩及審將軍親筆遺書前往鄴城。」

  他沉聲道,「其餘人,隨我入城。」

  「記住,秋毫無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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