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志遠則策殊

  第247章 志遠則策殊

  劉疏君在迴廊下,聽著這一連串任命,尤其是牛憨那個古怪又貼切的官職,唇角終於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這安排,定是玄德公與田沮二位先生仔細斟酌過的。

  既用了他的「憨」,又避了他的「短」。

  還將他名正言順地留在了自己身邊。

  她抬起眼,望向廣場上那個手持詔書、似乎還在琢磨自己新官銜的魁梧身影,目光柔和。

  分封已畢。

  劉備再次掃視全場,聲音肅穆:「職分已定,責重於山。」

  「望諸君,勿忘今日之言,勿負百姓之望。」

  

  「自即日起,各司其職,力同心整軍備,實倉廩,興文教,安黎庶。」

  「待兵精糧足,民心歸附,便是我等揮師西向,討逆勤王之時!」

  「諾—!!!

  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再次響徹玄德堂前。

  晨光愈盛,照耀著嶄新的州牧府,照耀著每一張或激昂、或沉穩、或期待的面孔。

  青州的故事,就此翻開第一頁。

  而那個被任命為「督禮中郎將」的憨直將軍,或許還不知道,他這個奇怪的官職,將在未來的日子裡,給這座古老的都城,帶來多少令人啼笑皆非卻又影響深遠的故事。

  朝會散去。

  文武官員三三兩兩離去,或興奮議論,或沉思渡步。

  牛憨捏著那份詔書,站在原地,還在努力理解自己到底要具體幹些啥。

  「守拙。」溫和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牛憨抬頭,見是劉備。

  「大哥!」他趕忙上前。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這個官職,是和元皓、公與一起議定的。」

  「你要做的,就是憑你的本心去做事一看見不對的,就管:覺得該護著的,就護。

  「」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這禮」,不光是磕頭作揖的規矩,更是人心裡的「正道」。你明白嗎?」

  牛憨似懂非懂,但重重地點了點頭:「俺明白了!大哥放心,俺肯定把那些歪風邪氣都趕跑!」

  劉備笑了:「去吧。淑君在等你。」

  牛憨轉頭,看見劉疏君已從迴廊走出,正站在一株古柏下,靜靜望著他。

  他趕緊大步走過去。


  「淑君!」他舉起詔書,臉上帶著點困惑,又有點得意,,俺這個官————好像權力還挺大?」

  劉疏君看著他憨直的模樣,眼中漾開笑意,輕聲道:「嗯。很大。」

  「所以,守拙,」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只有他能聽懂的鄭重,」別忘了你答應過的話。」

  「有些門,光靠力氣是守不住的。

  「7

  「你得學會,用禮」去守。」

  秋風掠過古柏,針葉沙沙作響。

  牛憨看著劉疏君清亮的眼眸,似懂非懂,卻又仿佛抓住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他握緊了手中的詔書,用力點頭:「俺記住了!」

  遷府後第三日,午後,臨淄州牧府,軍議堂。

  軍議堂不似正殿玄德堂那般開闊,卻更顯肅重。

  四壁懸掛青、徐、兗、冀四州地圖,當中一張巨大沙盤,已粗略塑出青州山川城池形貌。

  陽光透過高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劉備端坐主位,左右分別是關羽、張飛。

  文臣以田豐、沮授為首,分坐兩側。

  牛憨按新職,披甲持戟,與典韋分立於劉備側後門廊處,既是護衛,亦算與會只是他多半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謀劃,一雙牛眼主要用來盯緊對面那位又開始有些懶散倚著憑几的郭奉孝,琢磨著他袖子裡是不是又藏了酒。

  田疇率先起身,風塵僕僕之色未消,顯然情報是新鮮熱乎的。

  「主公,諸位。」他聲音清晰,「洛陽方面,確切消息。關東聯軍,已名存實亡,各部皆已拔營返鎮。」

  堂中泛起一陣低微的議論聲,多是意料之中,卻仍帶感慨。

  「袁本初,」田疇頓了頓,繼續道,「其坐鎮河內、號令諸侯之圖,隨聯軍解散,已然破滅。日前,他已率部北歸————」

  他手指向沙盤上冀州南部一點:「並未回返渤海郡治,而是直入魏郡,進駐——鄴城。」

  「鄴城?」張飛嗓門大,第一個嚷嚷起來。

  「那不是韓文節的地盤嗎?他冀州牧當得好好的,讓袁本初進去?」

  田豐冷笑一聲:「韓文節性格暗弱,素畏袁氏名望。」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冀州豪強多心向之。」

  「此番借聯軍盟主餘威,以「共商討董後計」為名入駐鄴城,只怕是————」


  「鳩已入巢,雀將失林了。」

  眾人皆瞭然。

  袁紹這是要巧取豪奪韓馥的基業,一旦消化冀州,實力將急劇膨脹,成為北方最可怕的巨獸。

  而青州北境平原郡,正與冀州接壤。

  沮授在此時接口,聲音平緩卻帶著沉重:「袁紹之事,尚在鄰域。另一事,卻直指我青州。」

  他展開一卷帛書:「長安董卓,近日以朝廷名義,大肆分封有功」之臣。」

  「袁紹獲封鄉侯,領渤海太守;袁術獲封后將軍,領南陽;」

  「劉表鎮南將軍,領荊州牧;公孫瓚獲封奮武將軍,領薊侯————」

  「甚至連陶謙、孔伷等,皆有加官進爵。」

  他抬起眼,看向劉備:「唯二未被提及,亦無任何封賞者,乃主公,與兗州曹操。」

  堂內頓時一靜。

  「好個二桃殺三士之策!」司馬防捻須嘆道,「董卓老賊,其心歹毒。」

  「此舉分明是將主公與曹孟德置於天下諸侯之對立面,暗示我等乃無名之輩」、不合朝廷法統」,甚至暗指我等有不臣之心」。」

  「其他諸侯既得官爵,便算得了朝廷認可,將來若與我等衝突,便多了層奉詔」的幌子。」

  「此乃驅虎吞狼,令我等於孤立中自相殘殺,或引他人來攻。」

  劉備神色不變,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意料之中。自吾奉公主密詔、自領青州牧那日起,便知與董卓再無轉圜。他不封,反倒乾淨。」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堅定:「然,外賊之謀,其根在於我自身不強。」

  「若我青州鐵板一塊,兵精糧足,民心歸附,縱使千夫所指,又何懼之有?」

  「主公所言極是。」田豐沉聲道,「當務之急,仍是徹底整合青州六郡,築牢根基。請主公明示方略。」

  劉備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小旗。

  「前番已有定計,今再明確:我青州整合之策,可分三步「」

  「北和北海、中定濟南、南平平原。」

  他先將一面小旗插在平原郡位置:「平原郡,黃巾餘孽與豪強割據,民生凋敝,且北接袁紹,地處要衝。」

  「此地亂局,必須雷霆掃平,築我北疆壁壘。」

  他看向張飛:「翼德,你已領厲鋒將軍,駐平原。」

  「我再予你精兵三千,配齊郡國兵,以國淵為平原太守,為你理順民政、保障糧秣。」


  「你二人需密切配合,蕩平匪患,震懾宵小,恢復秩序,可能做到?」

  張飛抱拳,聲震屋瓦:「大哥放心!有國太守在後方安民,俺老張在前頭開路,定讓平原姓劉!」

  劉備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代表北海的小旗:「北海國相孔文舉,名士風骨,心向漢室,前番已遣武安國示好。」

  「此人宜結不宜攻。公祐(孫乾)。」

  孫乾起身:「臣在。」

  「你持我親筆信,並備青州特產、鹽引若干,再訪北海。」

  「不必提歸附,只言共扶漢室,互通有無,以安百姓」

  「深化鹽糧貿易,邀其士子來臨淄學宮交流。」

  「務必將孔北海牢牢綁在我青州戰車之旁,成為屏障,而非隱患。」

  「乾,必不辱命。」孫乾躬身領命。

  最後,劉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沙盤上濟南國的位置。

  那是青州腹地一顆尚未拔除的釘子。

  「最難者,濟南。」劉備緩緩道,」國相淳于嘉,態度曖昧,抗拒政令。」

  「此地不附,則我青州腹心不通,東西氣脈阻滯。諸君,濟南————當如何取之?」

  田豐直言:「主公已為青州牧,名正言順。對於淳于嘉,可先禮後兵。」

  「先請樂安公主以皇室宗親、輔政之名,去信淳于嘉,申明大義,令其服從州牧調遣,上計納糧,接受吏員巡查。」

  「若其奉令,則徐徐圖之;若其抗命————」

  田豐眼中銳光一閃,「則是我青州內部逆臣,大軍入境,平定叛亂,天下無人可指摘!」

  「元皓之策,合乎法理。」沮授點頭,但隨即看向田疇,」只是,子泰此前所言,濟南與袁紹有書信往來。」

  「若公主令下,淳于嘉倚仗袁紹為外援,悍然不從,甚至公然倒向袁紹,如之奈何?」

  「屆時我軍攻濟南,恐予袁紹介入口實。」

  田疇確認道:「確有跡象。」

  「雖未獲密信原件,但濟南與鄴城間信使往來頻密,非尋常公務。」

  「淳于嘉拖延觀望,所恃者,恐怕正是北面的袁本初。」

  場面一時陷入沉思。

  如此一來,情況又更為複雜。

  強攻可能引發與袁紹的提前衝突;放任則腹心之患不除。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些許慵懶、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文官末席響起。


  「使君之志,僅止於青州乎?」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剛剛拜為軍事祭酒的郭嘉,郭奉孝。

  他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子,蒼白的面容上,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備。

  劉備微微一怔:「奉孝何出此言?青州未定,何談其他?」

  郭嘉輕輕搖頭,也起身走到沙盤前。

  他身形單薄,立於沙盤旁與諸將相比顯得弱不勝衣,但此刻無人敢小覷他。

  他手指划過青州邊界:「青州六郡,縱使盡入使君之手,但其地狹民寡,難成大業!」

  「更兼北有袁紹虎視,西有兗州諸侯,南有陶謙、劉表等各懷心思。」

  「困守於此,縱能偏安一時,終非王霸之基。」

  他的手指向東:「徐州富庶,陶恭祖老邁,二子庸碌,內部糜氏等商賈巨富與使君有舊。」

  手指向南:「豫州四戰之地,黃巾餘波未平,諸侯勢力交錯,可取之機甚多。」

  手指向西:「兗州————曹孟德與使君同遭董卓摒棄,可謂難兄難弟,然其人心志不小,豈會久居人下?」

  「與其將來為敵,不若————」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不若趁其羽翼未豐,先手制之。天下之大,豈止一青州?」

  「使君奉公主,倡大義,名分已具。」

  「當此聯軍初散、諸侯忙於消化所得、董卓龜縮長安之際,正是銳意進取,開拓疆土,積攢真正爭雄資本之時!」

  「何故汲汲於一淳于嘉,而忘寰宇之廣?」

  一番話,石破天驚。

  堂內鴉雀無聲。

  田豐、沮授等謀士面露深思,關羽丹鳳眼微眯,張飛則張大了嘴。

  劉備深深地看著郭嘉,眼中波瀾起伏。

  他並非沒有更大的志向,但立足未穩便眺望遠方,是否太過冒險?

  郭嘉這是要他將「安青州」的穩妥策略,轉向更具侵略性的「圖天下」布局。

  「奉孝之意是————」劉備緩緩開口。

  「濟南之事,小患耳。」

  郭嘉語氣恢復了些許懶散,卻字字清晰,「可雙管齊下。明面上,公主施壓,大軍威懾,迫其屈服。暗地裡,」

  他看了一眼田疇,「子泰兄當加派人手,若能拿到淳于嘉勾結外州、圖謀不軌的確鑿證據,」

  「或策反其麾下關鍵人物。」


  「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或速戰速決,不給袁紹反應之機。」

  「然此皆術也。」郭嘉最後看向劉備,目光如炬,「真正的關鍵在於,使君是否已決心,不再僅做一保全公主、安撫一州的忠臣良牧」,而是要成為————」

  「掃平群醜、重整山河的英雄之主」?」

  「志不同,則策殊。」

  「若志在天下,則青州是根基,亦是起點,眼中當有兗、豫、徐,乃至整個北方!」

  軍議堂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陽光移動,照亮了沙盤上廣袤的大漢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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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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