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安樂公主

  第134章 安樂公主

  書房內空氣仿佛凝固,盧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並非惜身,而是深知,一步走錯,非但不能保全劉備,反而可能將其推向深淵。

  「名聲!名聲!」

  盧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玄德此舉,所獲聲望越大,在陛下和閹豎眼中,便越是刺眼!必須找一「一個能讓陛下聽得進去,又讓張讓等人難以反駁,甚至不願輕易得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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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思緒紛亂,幾乎陷入僵局之際,一個有些特別的身影,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絲微光,驟然闖入他的思緒。

  那是一位女子,一位在洛陽皇室中,地位為特殊的存在。

  樂安公主——劉疏君。

  當這個名字浮現時,盧植緊鎖的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

  這位公主殿下,並非天子最寵愛的兒女,卻有其超然獨特之處:

  身為陛下長女,卻因生母早逝、母家勢微,從不被宮中各方勢力刻意針對;

  性情聰慧穎悟,偶爾在與天子對答時,能以獨特視角說中陛下某些不為人知的心思,故雖不常伴駕,偶亦能進言;

  其封地樂安國正在青州,若與同樣在青州的劉備產生些許「交集」,可謂順理成章;

  更重要的是,她曾數次為張讓、趙忠在陛下面前巧妙解圍,與眾常侍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良好關係。

  加之,這位公主本身就對各類新奇巧技之物,向來抱有濃厚興趣————

  盧植敲擊桌面的手指募然停住。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或許————唯有此法。」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決然。

  在他看來,藉助公主之力,雖可能減緩劉備聲望積累的速度,卻能為其贏得更寶貴的平穩發展時間。

  若將此犁型之妙,呈於公主殿下。

  言明此乃利國利民,更能充實府庫之良器————

  以公主之智與趣,或會心動。

  再由她尋機,以奇物進獻、為父分憂之名,無意地在陛下面前提及————

  如此,既彰顯玄德之功,又不露痕跡。

  即便張讓等人知曉,看在平日香火情」和此事本身或也於國用有益的份上,或許————


  便不會急於構陷。

  思慮及此,盧植不再猶豫。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全新的信箋,將墨跡未於的那些各方回信小心收起。

  這一次,他書寫的對象,不再是各地的封疆大吏或學界泰斗,而是那座深邃皇宮中的一位公主。

  他的筆跡依舊沉穩,但字裡行間,刻意調整了語氣,添了幾分對奇巧的讚嘆,以及對「公主殿下慧眼識珠」的期許。

  這並非他盧子干一貫的風格,但為了保全那個遠在東海之濱、心懷天下卻可能因此遭禍的弟子,他不得不行此迂迴之策。

  「玄德,」

  他擱下筆,心中默念,憂思並未完全散去。

  「為師能為你做的,或許也只有這些了。前方的路,終究要靠你自己來走————

  「,「望你,好自為之!」

  洛陽,濯龍苑,樂安公主別院。

  燭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劉疏君斜倚軟塌的身影投在屏風上,勾勒出慵懶而優雅的曲線。

  此時正近就寢,故她並未梳繁複高髻,青絲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幾縷墨發垂落頸側,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寬大的雲紋袖袂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正夾著盧植那封信箋。

  她垂眸細讀,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工整的楷書在她眼中逐字流過,那唇角便隨之微微彎起,那是一種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

  「這個盧子干————」

  她聲音低柔,如同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平日方正不阿,如今為了他那弟子,竟也學會這般迂迴婉轉了。」

  信箋被輕輕放下,她抬眼,眸中流光一轉,落在侍立一旁的冬桃身上,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探究:「冬桃,你說那日河邊,那個愁他的大斧要沉的牛憨子,」

  「真能有這般巧思,弄出讓盧尚書都不得不鄭重其事、寫信來求的農器麼?」

  不等回答,她又拈起信紙,移至燭火之上。

  火舌倏地卷上紙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工整字跡吞噬成蜷曲的灰燼。

  「不過,是與不是,重要麼?」

  她聲音平靜無波:「既然盧子干求到我頭上了,那這個人情,我就笑納了。」

  冬桃看著公主行雲流水般燒掉書信,想起那日河畔牛憨憨厚甚至有些呆氣的模樣,再對比此刻公主殿下眸中閃爍的、如同狐狸般的慧黠光芒,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她慌忙以袖掩面,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聳動。

  劉疏君似嗔非嗔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並無責怪,反而帶著些許縱容。

  她起身,赤足踏在冰涼光滑的木地板上,走向敞開的軒窗。

  夜風立刻湧入,拂動她寬大的衣袖,如流雲舒捲。

  苑中數枝寒梅正凌霜初綻,清冷月光為其鍍上一層珍珠般的光澤,暗香隨風流瀉入室。

  她深吸一口清寒的空氣,心中明鏡一般。

  盧植太過正直,正直到就連算計都不屑隱藏。

  他就差在信中明言,要借她「樂安」之名,來為劉備擋那明槍暗箭。

  不過,她不介意被利用,但她要這場交易物有所值。

  「秋水。」

  她忽然轉身,袖袂在夜風中劃出優美弧線,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始終靜立在陰影中的秋水應聲上前。

  她身著深青色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腰間佩著一柄短匕,行動間悄無聲息,宛如暗夜中的獵豹。

  「去查查,近來宮中可有什麼關於新奇物什的傳聞?」

  「特別是————與農事相關的。」

  「是。」秋水躬身領命,動作乾淨利落。

  她抬起頭時,眼中閃過鷹隼般銳利的光,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腳步聲消融在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劉疏君的指尖輕叩窗欞。

  直接獻上圖譜太過刻意,她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讓這一切顯得順理成章。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一切顯得渾然天成、仿佛是順勢而為的絕佳時機。

  她要讓那「東萊型」的出現,不僅是劉備的功勞,更是她樂安公主「慧眼識珠」,乃至上感天心的明證。

  月光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映出一雙深思的明眸。

  也許是天意使然,也許是劉疏君本就善於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微風。

  僅僅兩日後,機會便悄然而至。

  劉宏在濯龍園設小宴,僅有幾位近臣與得寵的嬪妃、皇子公主作陪。

  絲竹管弦,觥籌交錯間。

  不知何人引出了去歲北地大旱的話題,席間難免瀰漫開一絲沉重。

  一位老臣憂心忡忡地提及今歲春耕,恐再生變數。

  劉宏飲了幾杯酒,面上帶著一絲煩躁:「年年如此,天時不協,徒呼奈何?」


  「莫非又要朕下罪己詔不成?」

  就在這時,坐在下首,一直安靜品茗的樂安公主,耳廓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那隻溫潤的白玉瓷盞,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清晰得恰到好處。

  待確定吸引了眾人注意力後,才用一種仿佛自言自語的語調,輕聲開口:「兒臣前日翻閱古籍,見有記載,言說盛世有嘉禾,聖主出則地獻其利。」

  「我在想,若當真有那麼一兩件能省民力、增民效的農器,恰在此時現世——

  「」

  「或許,便是上天感念父皇仁德,降下的祥瑞之兆呢?」

  她的聲音不大,如春風拂過湖面。

  卻又恰好能清晰地盪入了御座之上劉宏的耳中。

  而當劉宏循聲看來,與席間眾人目光投來之際,她卻適時地垂下眼臉,纖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案上的杯盞,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方才之言只是無心逸出的遐想。

  劉宏果然被這無意之言吸引了注意力。

  他側過身,側頭看向這個聰慧卻平日又不太親近的長女:「哦?地獻其利?樂安說來聽聽。」

  直到此時,樂安公主這才像是被父皇的聲音從沉思中喚醒。

  她抬起眼眸,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茫然,環顧四周,見眾人目光聚焦於己,才恍然般站起身來,動作優雅地斂衽一禮,姿態恭謹從容:「父皇恕罪,兒臣方才走神了。」

  「只是想起青州那邊,近來似乎流傳一種新式犁具,構造頗為靈巧省力。」

  「兒臣愚見,若果真有益農桑,或許————也算是一種「地獻其利」吧?」

  她沒有提東萊,沒有提劉備,更沒有直言「東萊型」,言辭模糊,仿佛真是閒暇時聽來的逸聞趣事。

  「新犁具?」劉宏的興致被勾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比之直轅型如何?

  能省多少人力畜力?」

  樂安公主眉眼微彎,依舊是一副分享見聞的姿態,語氣平和:「兒臣也只是聽聞,未曾親見。不過據說————能省一牛之力,深耕易耨,效率倍增呢。」

  她在「省一牛之力」和「效率倍增」上,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語速,咬字清晰如玉磬輕鳴。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間,輕輕補上了一句,帶著幾分女兒家對父親的關切:「若果真如此,豈不是天降祥瑞,助我大漢風調雨順,倉廩充盈?」

  「屆時,父皇的內帑,想必也能更加寬裕些,不必時時為用度煩心。


  」

  「省一牛之力?效率倍增?」

  劉宏原本慵懶靠在御座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眼中的酒意散去了大半,精光閃爍。

  民力、國庫、內帑————這幾個詞精準地擊中了他內心最關切之處。

  「此言當真?此物何在?何人所獻?為何無人報與朕知!」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屬於帝王的急切與威勢。

  樂安公主心中微微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已然來臨。

  她面上卻依舊是一派溫婉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被天子威嚴驚到的、恰到好處的無措與無辜。

  她輕輕抬手,執起玉壺,為劉宏斟了一杯溫熱的醇酒,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憨與怯意:「父皇恕罪,兒臣真的只是在宮外聽了一些風聞瑣談,並未深究其詳。

  只知似乎是青州那邊傳來的巧思,具體是何方高人改進,幾臣當時未曾留意。」

  她將酒杯輕輕推向劉宏,眼睫輕顫,語氣懇切:「許是兒臣多嘴,妄議朝政了。」

  「若真有這般利國利民的好物件,早日為父皇所知,早日推廣開來,也是百姓之福,父皇之德。」

  「總好過埋沒於鄉野,不能廣濟天下。」

  說完,她輕輕撇了正侍立在一旁的張讓、趙忠二人,柔聲道:「張常侍、趙常侍常在父皇身邊走動,消息最是靈通不過,或許————他們聽說過此事?」

  張讓與趙忠飛快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疑。

  他們確實隱約聽聞青州有農具改良的風聲,卻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公主當眾點出,且與「祥瑞」、「內帑」掛鉤,意義便截然不同。

  張讓反應極快,立刻躬身笑道:「陛下日理萬機,此等微末小事,奴婢等豈敢隨意叨擾?」

  「不過公主殿下這麼一提,奴婢倒想起來了,」

  「似乎青州那邊,確有此物傳聞,只是未經核實,不敢妄奏。」

  趙忠也連忙附和:「正是,正是。奴婢等回頭立刻去查,若果真有利國利民之效,定當第一時間稟明陛下!」

  劉宏聞言,面色稍霽,重新靠回御座,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道:「嗯————青州————樂安,你的封地不就在青州麼?」

  「此事,你多留意些。」

  「若真有此物,速速將圖樣,不,直接將匠人或是主持此事的官員,給朕帶來洛陽!」

  「兒臣領旨。」


  樂安公主恭順應下,垂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計成的輕鬆,旋即又被更深的思量覆蓋。

  她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了。

  宴席繼續,絲竹再起,但氣氛已然不同。

  劉宏顯然對此事上了心,偶爾與近臣低語時,目光也會不經意地掃過樂安公主的方向。

  而樂安公主劉疏君,則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姿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隨性而起,偶然提及。

  唯有在無人注意的間隙,與侍立身後的冬桃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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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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