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子祭祀

  第100章 天子祭祀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正是中平元年,九月十五,洛陽城外,月華如練,清輝遍灑。祭壇高築,香菸裊裊,盤旋上升。

  天子劉宏身著繁複的冕服,在太常卿一絲不苟的指引下,依循古禮,緩緩祭拜月神。

  鐘磬之聲悠揚清越,迴蕩在寂靜的夜空中,皇家儀仗肅穆無聲,仿佛要將這天下的紛擾隔絕在外,唯余這延續了數百年的禮樂秩序,在月光下顯得莊重而永恆。

  然而,在廣宗城,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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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人來人往的將軍府,此刻被一種沉重的氣氛所籠罩。

  藥石的苦澀瀰漫在空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內室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榻上那張枯槁的面容。

  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

  他曾經是數百萬信眾的精神支柱,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口號的吶喊者,是掀動天下九州波瀾的巨手。

  但此刻,他深陷的眼窩中只有一片灰敗,劇烈的咳嗽不斷撕扯著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偶爾嘔出的暗紅色血液,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鬍鬚。

  張梁、張寶二人守在榻前,臉上寫滿了惶恐。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兄長體內那點維繫生命的元氣,如同風中殘燭,正在迅速熄滅。

  而黃巾軍的困境不止於此。

  城外的漢軍,如同老辣的獵人,正在等待張角這頭頭狼的倒下。

  城內糧草日益匱乏,軍心浮動。

  眾多黃巾教眾圍坐在將軍府外,等待著他們的精神支柱一—大賢良師的消息O

  各路渠帥就坐在門外,人心思變————

  這一切都寄托在張角身上,若他能活,則黃天尚有生路,若他身死,則萬事皆休!

  就在二人心思紛亂之時,躺在床上的張角有了反應。

  「呃————·————」

  張角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他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眼中竟迴光返照般進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張梁、張寶連忙上前攙扶。

  「不必!」

  可張角竟猛地揮開了弟弟們的手,憑藉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一掙,踉蹌著翻身落榻。

  他枯瘦的雙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搖晃,如同一株即將被狂風折斷的枯竹。


  張梁、張寶驚呼出聲,再次欲要上前。

  「退下!」

  又是一聲低斥,帶著不容置疑,以及那凌厲眼神中透出的堅持。

  兩人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兄長一步一頓,如同背負著千鈞重擔,艱難地挪向那扇虛掩的木窗。

  張角伸出乾枯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手掌,用盡力氣,猛地將窗戶推開。

  「呼」

  清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案頭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也拂動了他散亂灰白的鬚髮。

  這位天公將軍用他那深陷的雙眼,死死盯住天穹上那輪皎潔的圓月。

  而月光也灑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明月————」他嘶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悲涼,「爾高懸九天,光耀四海,為何獨獨不照我?

  他的質問在寂靜的夜中迴蕩,無人應答。

  唯有清冷的月光默然流入屋內,悄然落在那面蒙塵的銅鏡上,反射出一張陌生可怖的面容一眼窩深陷,觀骨嶙峋,散亂的鬚髮間沾染著暗沉的血跡。

  唯有那雙眼裡,還燃燒著一點餘燼,證明這具軀殼內,仍囚禁著一個痛苦而清醒的靈魂。

  「那是我麼————」他恍惚地想。

  鏡中人的形象漸漸模糊,與記憶中那個背著藥簍、行走在鄉間的年輕身影重疊起來。

  那時的風是暖的,眼裡看得見草木生機,手中握得住救命毫針。

  心裡裝的,也只是如何多熬一劑湯藥,從閻王手中多奪回一條性命。

  他記得那些因賦稅沉重而跪地哀求的農夫,那些在瘟疫肆虐中層層堆疊的屍身,那些被豪強逼到絕境、家破人亡的絕望眼神————

  「得叫人能吃上飯————」

  這念頭,曾如此樸素、如此滾燙,像荒原上掙扎而起的第一粒火種。

  可星火終成燎原,烈焰卻開始反噬其身。

  為了將這微弱的火種燃成足以照亮黑暗、焚毀舊秩序的沖天大火,他親手為之添加了燃料——

  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神諭,是符水咒言,起死回生的「奇蹟」,是太平道日益嚴苛的清規戒律。

  他成了大賢良師,成了天公將軍。

  成了神。

  他必須相信,也必須讓數百萬信眾相信,他就是「黃天」在人間的化身,他的意志,便是上天的意志。

  然而。

  神是不能有凡人的猶豫與悲憫的。


  不知從何時起,他在教眾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中,漸漸聽不清那最初「只為一口飯吃」的卑微祈求;

  在運籌帷幄、攻城略地的宏圖裡,那一個個具體而鮮活的生命,簡化成了軍報上冰冷的數字,成了通往太平盛世可以犧牲的代價。

  他親手打造的神壇,最終將他禁錮在了上面。

  他必須永遠威嚴,永遠正確,永遠狂熱。

  他騙了天下人。

  可最終,這謊言鑄就的神像,反過來吞噬了那個只想讓人「吃上飯」的醫者張角。

  原來,最先被這「黃天」吞噬了人情冷暖、淪為祭品的,就是我啊————

  張角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沖向更血腥的戰場。

  那裡烽火連天,城池傾覆,曾經安居的村落化為焦土,跟隨他衝鋒的信徒成批倒下。

  他們的血染紅了大地,也染紅了他的夢。

  「這————就是我要的太平麼?」

  無盡的殺孽,流離的百姓————

  這真的是救贖之路,還是通往了另一個人間地獄?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齧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現。

  「我要死了。」

  張角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指間流沙,飛速消逝,大限就在今日。

  「可我死了之後呢?」

  城破之日,那些依然高喊著「黃天當立」的弟兄們,那些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的老弱婦孺,將面臨怎樣殘酷的清算?

  廣宗城內,恐怕雞犬不留!

  是他,張角,帶著他們走上了這條通往天國的征途,卻最終引他們踏入了萬劫不復的血海地獄!

  不!

  「錯的不僅僅是我!」

  是這吃人的世道!

  是那些高高在上、敲骨吸髓的漢室宗親與世家豪強!

  是他們先堵死了天下所有人的活路,是他們先用朱門酒肉臭,鋪墊了這路有凍死骨!

  這極致的悲憤與絕望,混合著對命運的無力,如同最後的雷霆,在他胸腔中炸開。

  張角猛地掙脫回憶。

  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死死摳住窗欞,仿佛要將其捏碎。

  他迴光返照般挺直了身軀,用盡殘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對著那輪冷漠的漢家明月,發出了撕裂夜空的最終詛咒!


  「黃天—不助我!!!」

  一聲嘶吼,血淚迸濺。

  但這並非終結。

  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寒氣,那聲音轉而變得低沉,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預言:「但這煌煌漢祚————袞袞諸公————爾等聽著!」

  「我張角今日赴死,不過是在黃泉路上先行一步!」

  「我等著你們————等著看這江山傾覆,看這烈火燎原,看你們————終有一日,與我同葬!」

  「這滔滔天下————豈能獨葬我黃巾枯骨?!!」

  言至於此,一個身影募然閃過張角腦海。

  是那個在幽州、在豫州、在廣宗城下,屢屢壞他大事的漢室苗裔一劉備。

  一股徹骨的寒意悄然浮現:「劉玄德————————天·————真漢室嗎————」

  聲音戛然而止。

  他緊扣窗欞的手無力地滑落,身軀如同斷了線的傀儡,重重向後倒去。

  張梁、張寶驚駭上前,卻只堪堪接住他已然氣絕的屍身。

  這位攪動天下的大賢良師,雙目圓睜,死死凝望著虛空,仿佛要穿透時空。

  親眼見證那場必將到來席捲一切的天下浩劫。

  「大哥——!」

  「天公將軍——!」

  悲慟的呼喊撕裂了廣宗的夜幕。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片濃重如墨的烏雲,悄然遮蔽了天空中的明月,天地間,萬物失聲,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就在張角氣絕身亡的那一刻,廣宗城西,漢軍大營。

  劉備正與關羽、張飛、田豐等人於帳外巡視營防,仰觀天象。

  今夜月光皎潔,但不知為何,眾人心中都隱隱有些莫名的壓抑。

  忽然,劉備眉頭一皺,抬手指向廣宗城上空:「諸位請看!」

  只見廣宗城方向,一顆異常明亮的星辰,光芒急劇閃爍了幾下,隨即猛地黯淡下去,拖著一條細微難察的光尾,墜向城中。

  「將星隕落!」

  田豐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肯定,「方位正對應廣宗主位!主公,張角————必是此刻斃命了!」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頷首:「元皓先生所言不虛。此天亡黃巾也!」

  張飛環眼圓瞪,興奮地低吼:「哈哈!好!那妖道總算死了!大哥,咱們還等什麼?」

  劉備心中亦是震動,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攻城的衝動,沉聲道:「三弟勿急!將星隕落,張角身死,此乃天時。」


  「然則,人和、地利尚在未知。」

  「黃巾驟失首領,城內必有大變。我等需即刻稟報皇甫將軍,同時整軍備戰,以待號令!」

  他話音剛落,一騎快馬便自中軍方向疾馳而來,正是皇甫嵩的親衛:「報!劉司馬,大帥有令:廣宗城內似有異動,疑是張角已死。」

  「命各營主將即刻前往中軍大帳議事,各部兵馬秣馬厲兵,隨時待命!」

  「遵命!」

  劉備肅然應道,隨即對左右下令:「雲長、翼德,速回本營,集結兵馬,檢查軍械!元皓,隨我去中軍!」

  「得令!」關羽、張飛、田豐齊聲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等劉備趕到中軍帥帳之時,眾將都已到齊。

  皇甫嵩見劉備趕來,也不廢話,示意他入座,剛剛等劉備做好,便開口道:「諸位,」皇甫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據多方線報及天象印證,逆首張角,已於今夜斃命廣宗城內。」

  儘管已有預料,帳中還是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皇甫嵩繼續道:「張角既死,黃巾群龍無首。」

  「其弟張梁,性格暴躁,素有勇力而無謀略;張寶,有些急智,卻難服眾望」

  。

  「依吾所料,城內此刻必是人心惶惶,或生內亂,或圖突圍。此正是一舉殄滅賊寇,克定廣宗之良機!」

  他目光掃過眾將:「吾意已決,今夜四更造飯,五更時分,四門同時發起總攻!」

  「以東門、北門為主攻,南門、西門為策應,務求一舉破城,不留後患!」

  「末將領命!」眾將轟然應諾。

  「此外,」皇甫嵩補充道:「張梁、張寶二酋,務必擒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可令其走脫,以絕黃巾餘孽念想,亦做效尤!」

  軍令如山,各將領到命令,迅速返回本部,進行最後的戰前準備。

  就在朝廷大軍正積極備戰之時。

  廣宗城內,已經亂做一團。

  張角的遺體靜臥於鋪陳黃綢的柏木榻上,漸次僵冷的面容在搖曳燭光中明滅不定。

  府門外,黑壓壓的信徒匍匐於地,匯成一片潮汐。

  有人以額叩石,青磚縫間血漬蜿蜒,凝作暗紅溪流一那是凡人試圖以血肉之軀為神明祈福的徒勞。

  直到府內壓抑的哭聲如堤壩決口。

  「天公將軍歸天了!」這聲哀嚎劃破了沉重的夜幕。


  聲音未落,一老教徒驟然開始嘶嚎,隨即如離弦之箭撞向廊柱。

  「嘭」的一聲悶響,腦漿與鮮血在斑駁樑柱上綻開一朵淒艷的血花。

  這慘烈的一幕如同號令,人群中爆發出更為癲狂的慟哭,那哭聲里不僅浸透悲傷,更帶著信仰崩塌後的歇斯底里。

  旋即,第二人、第三人相繼觸壁而亡。

  他們前赴後繼,仿佛妄圖以此殘軀追隨張角。

  殉道者的血染紅了庭院,愈發響亮的哭聲如瘟疫般蔓延全城。

  不多時,整個廣宗都已得知張角死訊。

  城東法壇下,鬚髮皆白的老教徒已爬上高台。

  他撕開胸前麻衣,露出根根肋骨的輪廓,雙手顫抖著高舉向漆黑天穹:「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3

  他的呼喊在夜風中扭曲,「大賢良師已歸神國,賜我等刀槍不入!」

  壇下聚集的信眾眼神空洞,如被攝去魂魄,眼中只有狂熱。

  有人開始用短刀劃破手臂,任血流淌卻渾然不覺,只喃喃念著:「不痛————不痛————神護體————」

  更多的人陷入瘋狂,木棍砸碎頭顱的悶響、骨裂的脆響、臨死的哀嚎,與對太平理想的最後嘶吼交織,在火光中譜成樂章。

  「看!流星!」有人突然指向天際。

  一道白光划過夜幕,墜向西北。

  老教徒渾身劇震,嘶聲喊道:「將軍歸位了!隨將軍升仙——

  」

  言畢,他率先從三丈高台躍下,砸進人群。

  短暫的死寂後,狂熱被徹底點燃。

  無數人爭先恐後的爬上高台,然後奮不顧身的一躍而下。

  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此起彼伏,濺起的血花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雪地上驟然綻放的梅花。

  而城南貧民區,已成人間煉獄。

  聞知張角死訊的教徒在悲懼中盡失神智,有人懷抱張角牌號哭奔街,卻撞見巡防的張梁親衛,當即被視作叛軍,亂刀分屍。

  更多人聚攏空場,焚盡一切可燃之物,沖天火光映照出無數扭曲的面容。

  他們圍火狂舞,叨念著破碎的讖語,似要藉此溝通黃天。

  一婦人懷抱早夭幼子,呆坐角落對周遭喧囂充耳不聞,只反覆哼唱著經文,聲如遊絲,仿佛在為這座瀕死的城池吟唱最後的安魂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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