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李宸下揚州
用過晚膳,林黛玉復又返回靈堂。
跪坐在蒲團下,虔誠焚香。
林黛玉內心則是暗暗盤算著,她究竟應當如何自處,接下來又該如何與李宸配合,尋到父親蹤跡。
『方才兩位姨娘說,爹爹與我的書信,她們並沒有尋到。會不會……爹爹將他看重的東西,和我的書信收在一處了?』
『若能尋到那些信,沒準便能找出爹爹出事前的線索。究竟是他礙了誰的利益,還是……他手中握了什麼,招來這等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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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涉世未深,實在難以忖度。
父親身為巡鹽御史,乃天子親擢。
是何等陰私手段,何等滔天膽量,才敢向這等要員下此毒手?
這與造反何異?
暗暗思忖著,四下靜悄悄的,唯有穿堂風吹著素帳時起時落。
等到夜深,靈堂上便顯得愈發陰森。
白日裡她只當這是爹爹的身軀,林黛玉還不會多心,甚至有種血脈上的親近。 可此時既知棺中並非父親,那具面目全非的屍身反倒成了不知來處的陌生亡魂。
燭火搖曳間,林黛玉只覺脊背陣陣發涼,頭頂都冒著寒氣。
若是此時耳邊再發出什麼異響,怕是要嚇得她當場暈過去了。
可她又不敢離場,是怕府中真的有暗樁在盯梢,她也只得將戲份做足了。
直到夜半三更,連堂上的燈燭都暗了。
林黛玉才吩咐人來換新,自己扶著發麻的雙腿,往一旁的書房歇息。
書房並不像正室,密閉性那麼好,也並不保暖。
林黛玉讓人在床下燃起了火盆,自己又坐在繡墩上烤了烤早已凍僵的手掌。
再湊近唇邊哈了幾口氣,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尖,方才透出些許血色。
林黛玉默默出神。
『也不知李宸到何處了……我如今不便與他傳信,可他與爹爹素無舊交,想必也不會來堂前弔唁。』
『倒不如說,這林府上下,只怕沒幾處是真正安穩的……』 林黛玉又想起在京城的日子。
樁樁件件的棘手之事,都是李宸一手操辦。
而如今,林黛玉便自然而然地想要有所依靠,內心卻未曾察覺。
『若能與他商討一二便好了,他那般機靈,未必沒有主意。』
可轉念一想,此案牽涉朝堂兇險,將李宸貿然拖入其中,豈非是招惹禍事?
『唉……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林黛玉倚入榻中,裹緊新送來的被褥。
已是深秋向冬的氣候,冷風從窗欞縫隙鑽入,如細蛇一般纏上她的肩頸。
林黛玉蜷了蜷身子,仍是覺得寒意透骨。
再一抬眸,林黛玉瞥見牆角衣櫥。
那是爹爹的舊櫥。
想要取一件衣物遮蔽寒意,林黛玉起身湊近,拉開櫥門後,見得裡面只寥寥幾件。 父親為官實在清廉。
其中春夏衣衫太薄,她用不上,唯有一件冬時大氅,迭放在櫥底。
林黛玉伸手取出,抱進懷裡。
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領口鑲著的灰鼠毛皮半舊不新,針腳細密,料子卻是尋常。
大氅邊緣已有磨損,肘部隱見水漬褪色的痕跡,實是穿得太久了。
但林黛玉卻以為不錯,倒是能給她一種父親陪在身邊的感覺,方能不被靈堂上的陌生屍骸所侵害,夜裡能睡得安穩。
將大氅貼在身前,想要將全身都遮蔽好,指尖卻是無意撫過內襯。
『不對。』
林黛玉微微瞪眼。
大氅里側,竟是有一處觸感不同!
林黛玉心頭一跳,登時警覺四顧。
下床將窗扉掩實,門閂再落定,才放心地回歸到床榻上,將裡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果然,其中就是一些書信。
展開來看,卻發覺是自己與父親聯絡的家書。
自己初到京城時與父親尚有些隔閡,她不滿父親的打算,將自己孤身送到京城,無依無靠。
所以許多年來都沒有書信往來。
父親大抵也是心存歉疚,不敢多問。
父女二人,隔著千里,隔著經年,竟只攢下這薄薄幾封。
第一封是父女間好似例行的問候,還是父親與她的破冰信,她頭一遭回復,僅是寥寥幾句。
直到最後一封,卻是李宸模仿她的字跡,對父親噓寒問暖,字裡行間和她的風格完全不同。
林黛玉忍不住皺眉。
「真真是讓他做的好事,哄騙姊妹們就算了,都哄騙到我爹爹身上來了。」
可林黛玉一回想,好像父親也很吃這一套,後來還給她郵寄了銀子。
林黛玉心頭便泛起了些許無奈。 「罷了,不想這麼多了。若是他能幫我找到爹爹,任由他有心尋些樂子,有什麼不可呢?」
林黛玉放下了書信,回想著自己先前的考量,又重新看了一遍。
忽然發現每一封信件的角落都有林如海手繪的一個小小印記。
這印記林黛玉一點都不陌生。
是娘親還在世的
時候,她教自己寫字,二人編撰出來的一個印記。
上面是一個娘親繪製的竹子,下面是自己笨拙地點了三個點,像是水紋。
也就是上林下海,是父親的名諱。
那個時候母女兩人成日寫字畫畫,做些女工,很是高興。
等到父親歸來以後,見到了她們的畫作,也是好生誇獎了一番,一家其樂融融。
就和現在的鎮遠侯府沒什麼兩樣。
卻不想,此去經年,全成了追憶。 『原來爹爹……從沒有忘。』
『還真是讓李宸壞心辦了好事。』
林黛玉收好了書信,將它們重新放回原位。
今日的她已經身心俱疲了,來不及再去考量更多,再去尋找其他的線索。
「還有時間,明日再找一找吧。」
……
揚州府城外碼頭,
作為漕運通達之所,千帆輻輳之地。
即便已是暮色,碼頭上仍是人聲喧沸,熱哄非凡。
貨船挨著客船,烏篷傍著樓船,檣桅如林,仿佛遮去了半面江天。
李宸立在碼頭青石板上,望著眼前熙攘盛景,一時竟有些隔世之感。
定了定心神,李宸臨下船前,早已是細細考量過了。 首要之事,便是他擔憂著林黛玉此時在府中的處境,需得思慮對策,能不能尋得時機與她保持聯絡。
其次便是他有書信傍身,需要代父親拜訪一下多年前的舊交。
最次便是明面上的目的,需要參觀一些書院學習。
李宸與沈先生一併走著,環顧四周,不由得開口問道:「我們靠近揚州之時,路過的幾處州縣,都能見到一些受災的流民。到了這府中,卻又覺得沒受多少影響?」
「受災流民,難道不是應該往這種大城聚集嗎?」
沈先生微微頷首,「按理說本該如此,或許是災情已被控制,揚州府周邊並不受擾。又或者是這裡並不接納災民,被其他附近大府收納了。」
「且不論這些,公子若是有興致,可以四處轉一轉。,老朽年邁體力不支,便先去安穩下榻之所了。」
李宸躬身拱手,「先生有勞了,那我先去總兵府送上拜帖吧。」
「也好,可千萬記得帶上土儀,禮數上也要周全,不能落了府中顏面。」
李宸應答之後,便與沈先生送別,自己則是在碼頭上觀察起來。
越是靠近坊市,便越是嘈雜熱哄。
岸上腳夫往來如織,肩扛鹽包、茶簍、綢緞箱籠,號子聲不絕於耳。 茶棚酒幔沿堤搭開,旌旗迎風招展;食攤雜耍各占一隅,叫賣此起彼伏。
當是時,李宸又一眼尋得人潮最為擁擠之處。
許多人正在一處攤位上默然排隊,竟是不見喧譁,卻總見他們行禮道謝。
若非施粥的地方,由官府管轄,何處能見到這麼有秩序,格格不入的景象?
李宸好奇心大起。
隨後便混入人群,加入其中。
等到靠近了些許才發覺那個攤位上竟是一個行醫救病的郎中,正在與病人切脈。
可其人一身行頭又有些特別。
竟然是僧人打扮,還是女子。
而旁邊還有一個身著海青衣的女尼,戴頭巾遮蔽著頭頂。
可若認真看了,卻能發覺她耳邊還有些許鬢髮,應是還沒有剃度出家的女子。
正是陪在身邊,寫著藥方遞給問診完了的人。 「這興許就是林黛玉所寫的那個什麼,河道菩薩吧?還真是在治病救人。」
李宸一開始看到林黛玉所寫的話,還以為是什麼白蓮教的邪教呢。
晴雯和香菱,是一道跟著沈先生去安置下榻的酒樓了,此時他身邊跟著的都是一些鎮遠侯府的親衛。
見到了這等景象,自家公子在人家攤位面前落足,心頭都不覺一慌。
『少爺,這是要做什麼?見林府的姑娘是奔喪的,他都得去撩撥一二,更別說這尼姑庵裡面的尼姑了。』
對視一眼,便都察覺眾人都是想到一處去了,頓覺麻煩。
跟少爺出門實在是件苦差事。
安全倒是不成問題,只怕弄出什麼禍事,回去沒法跟老爺和夫人交代。
「少爺,咱們無災無病,就不用看了吧?」
身旁小廝忍不住勸說一聲。
李宸微微頷首,沒聽懂他話里的意思。
只是看兩人的樣子,心頭不由得產生了更多的聯想。 『奇怪了。這個穿海青衣的姑娘,看著五官十分出眾,還有一種出塵之感,更不像是混在人群中做這些事的人。』
『紅樓夢原著中也有這樣的角色,妙玉在大觀園建起之後,是因為她的師傅亡故了,後來輾轉到京城,入了大觀園。』
『可她是十分嫌棄普通百姓,尤其對於劉姥姥十分不善,連用過的茶盞,坐過的凳子都不想再用。』
『甚至林黛玉喝不出茶水的來源,都有些看輕她了。就是這樣孤高的人,卻和現在這個人的觀感有幾分相像,結髮修行的女子也不常見……』
李宸微微頷首,與身旁小廝問道:「幫我問一下這位師父的法號如何,那位
年輕師父又喚作什麼?」
小廝叫苦不迭,自家少爺是根本沒有將他的話聽進耳里。
竟然還變本加厲地想要問人家的尊號。
可少爺都發話了,他們也只能去打探。
擠進人堆里四處打探,好半天方擠回來,喘著氣道:「少爺問清楚了,那個年長的叫做靜玄師太,年紀較輕的弟子喚作妙玉。」
李宸一怔問道:「還真是出自蘇州的玄墓山蟠山寺?」
「公子這都知道,還真是見多識廣,小的佩服。」 小廝又唱了個諾,擋在了李宸身前,只怕有進一步的動作。
李宸默然頷首,隨即又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走吧,我們先入城。還是去見了父親的舊相識更為重要。」
隨行眾人盡皆鬆了口氣。
李宸雖然說認出了人家的來歷,但是也沒有必要去跟人家糾纏。
他又不是什麼色中惡鬼,見到一個漂亮的女子就要與之產生糾葛。
妙玉在書中的確是一位十分出眾的金釵,性格特點鮮明,結局也十分悲慘。
只是李宸回想著,她好端端的蘇州不待,卻是來到了揚州,而且還在隨行與師傅義診。
這和她書中的那些性情,不大相符呀。
『難不成是因為她師父亡故的原因,才會導致她後來的性格變得更加孤僻高冷?』
李宸心下多了幾分猜測,還是徑直趕往了漕運總兵府。
一下了車轎,李宸卻是見得了個眼熟身影。 「尹公子?你也來總兵府?」
李宸按照林黛玉書信中所寫,也跟這個尹公子聊了幾日,倒是聊得頗為投緣。
只因這尹公子性子直,說話知趣也不藏掖,什麼話都能說,兩人意氣相投,又互相尊敬。
卻不想竟是前後腳到了總兵府門前。
只是尹公子見到他卻沒有先前那麼熱絡了,臉上反而不經意間皺了一下。
「李案首與這總兵府相識?」
李宸微微點頭,「是祖上有些舊交,尹公子呢?」
「我……」
見他突然吞吞吐吐,李宸忙幫他找台階,猜測揣摩道:「哦,總兵大人姓尹,尹公子也姓尹。難道是來見家中長輩的?」
十三皇子額角隆起,無奈應答,「正是。」
李宸上前熱絡地抱著肩頭道:「嗐,那還真是趕巧了,我們正好作伴。有你引薦,或許氣氛還能不那麼尷尬。」
「我家這樁事可是複雜得很呢,我還怕家父那個倔脾氣,再出言不遜,給我埋了什麼坑。人家不認舊情,把我轟出來,反而不利我在揚州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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