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觀身不淨,由生入死
入夜。
窗外蟲鳴不絕。
燕靈筠坐在床邊,抱著孩子,指頭上還沾著一些清涼油,正小心輕柔的塗抹著。
一個不留神,這小傢伙的胳膊上就被蚊子叮出幾個大包,好不容易才哄睡著。
邊上的電扇不要命的轉著。
至於練幽明則滿屋追殺著欺負自己兒子的兇手,逮著蚊子。
一轉眼的功夫,小石頭都快一歲了。
去年這會兒,他還準備著廬山之戰。
短短一年的光景,竟從三勁貫通的大拳師躋身先覺之境。
確實有些快了。
但也得來不易。
只因歷經數場惡戰廝殺,與薛恨一戰,又有武當山一役,再加上這次海外之行,所遇者皆乃當世高手,哪有容易的。
今時不易,往後只會愈發艱難。
等在屋裡轉悠了一圈,練幽明才坐到床邊,和燕靈筠湊在一塊兒,然後相視一笑。
再看床上的小石頭,四仰八叉,睡姿尤其霸道。
就是眼角還帶著淚花。
「啥時候會走路的?」
「也就一個月前,一個沒看住,嘿嘿,都快跑起來了!對了,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
「啥事兒?」
「小霜今年高考,說是想來南邊。」
「今天幾號了?」
「後天。」
小兩口一問一答,說到最後,練幽明似覺不對,擡眼瞧去,才見燕靈筠正定定瞧著自己。
準確的來說是瞧他身上的傷。
暗傷難顯,能瞧見的都是外傷。
與甘玄素一戰留下的。
只不過他肉身強橫,癒合之下,到如今只剩下一條條淡淡的白色印痕。
借著燈色,就見那些刀傷縱橫交錯,狹長如發,再加上魁偉的體魄,非但不醜,反而憑添出一抹酷烈的男子氣息,透著一種兇悍。
眼見燕靈筠的表情又要起變化,練幽明頭痛之餘擡手便關了燈,又把人往懷裡一摟,再一親。滾燙氣息撲面,燕靈筠立時嬌軀一顫,一抹紅霞眼看著就從脖頸攀到了耳垂。
「小點動靜,別把小傢伙吵醒了!」
「那還是算了………」
「不准!」
「我可看見你白天從大哥屋裡拿了一瓶酒,不會又是什麼海馬酒吧?」
「瞎說,就是普通的酒,不信你喝一口!」
「喝就喝……燕同學,這味兒有點不對啊……」
「我嘗嘗,嘶,是有點不對,可能是劑量沒控制好!」
「劑量……那這瓶酒可別給大哥拎回去了,他那副身子骨指定遭不住!」
「咯咯,還演,明明就是普通的紅酒!」
「這不是為了烘托氣氛嘛……唔……」
深夜。
一縷月光透窗斜落,照亮了臥房的一角。
練幽明瞧了眼沉沉睡去的燕靈筠,又攏好蚊帳,才穿好衣服起身出門沖了個涼。
月華如水。
他回到屋內,靜立在月光下。
目光直去,就見面前的牆壁上立有一面一人高低的鏡子。
鏡旁還掛著一幅古畫。
呂祖斬蛟圖。
練幽明氣息輕吐,一邊平復著心緒,一邊緩緩就地坐了下來。
白骨觀是個大患,若不能以己身修持勘悟,時間一長,心神跌宕,心境都會有損。
如今前有大敵攔路,又有高手爭鋒在即,絕不能耽擱。
他視線與地面平齊,看向了鏡中的自己。
二者一虛一實,便在目光交匯一瞬,練幽明眼中的自己已開始生出了十分可怖的變化。
鏡中倒影竟在腐爛。
原本精悍結實的身體仿若一剎那變成了腐葉爛殼,失了精氣,散了光華,通體變得暗淡無光,死灰一片,連頭髮、指甲、牙齒也開始發黑。
緊接著那污血爛肉中競生出了蛆蟲,啃食蠕動。
不淨觀。
觀身不淨。
此乃修持白骨觀的起始。
意在對皮囊身肉生出厭惡。
從此任那傾城絕色入眼,也要化作一身爛肉,變幻為紅粉骷髏。
此法講究人身皮囊由三十二種成分組成。
諸如,皮、齒、爪、毛、發等等……
逐一觀想,只待遍觀三十二種身分,方可進白骨觀,始有皮肉墜爛,血化污泥……
之前所見白骨,源於白蓮教主。
如今才是自修。
只不過不同於那些初次修持的人,練幽明早已對自身一切瞭若指掌,心念一動,三十二種身分已盡皆洞悉,遍觀。
他靜坐不動,神情不改,心神凝練如一,便在鏡中虛影變化的同時,以虛照實,自身居然也隱有異樣生出,仿若當真有蛆蟲蠕動啃咬,痛癢不已。
果真有幾分門道!
練幽明心頭一凜,連忙打起精神,就那麼看著鏡中的自己開始從頭到腳,從皮毛到血肉,一點點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腐屍,一坨爛肉。
五臟腐壞,由生入死。
如此變化,任誰也不能無動於衷。
練幽明同樣不能。
此念一成,他只似看見了自己將來的死狀。
要知人生八苦,以生老病死為先。
他雖不畏死,但乍見這一幕,亦是心神大震,如見大恐怖。
但練幽明眼神一狠,又生生按捺住了。
見過生死,方能了脫生死。
道修無為,佛求涅槃,肉身終究只是一具皮囊,只要他心意不改,便是蛆蟲爛肉又算得了什麼。心念再動,鏡中虛影如在回應,霎時肉身再爛。
爛穿了肚腸,爛透了筋肉,五臟腐朽,血肉成泥……
「吧嗒!」
練幽明甚至都能聽到皮肉墜爛的動靜,還有身上依稀飄散出一股惡臭腐味,還有蛆蟲啃食的痛癢。視覺、嗅覺、聽覺、觸覺、味覺,五感之能,競在觀想中以虛照實,盡數加身。
練幽明臉色煞白,他想要提息凝氣,可卻駭然驚覺自身所成就的一身能為居然沒有半點回應,似乎皆已隨肉身的腐壞而消散。
這白骨觀的修持過程競如此兇險。
更要命的是,他已開始感覺到窒息,心跳都沒了,氣機斷絕,生機漸散,如置身死地。
完了!
此時此刻,練幽明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轉瞬間,莫說呼吸,他駭然發覺已丟失了對肉身的掌控,仿佛當真變成一具屍骨,只能靜靜注視著鏡中的自己一點點由生入死。
不行!
練幽明掙扎欲動,木然的表情微微顫動,可內心早已癲狂咆哮起來。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踏破諸般艱難險阻,挫敗了眾多強敵,難道今天就要無聲無息且憋屈至極的死在這裡?
可任憑內心有萬千想法,肉身卻紋絲不動,難有反應。
他感覺自身的生機已開始流散,緊閉的毛孔隨之大開,精氣漏泄外散,竟是散功之劫。
心神失守。
如墜冰窟。
這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籠罩上練幽明的心頭。
莫非今夜便要死劫臨頭?
絕不!!!
練幽明不停嘗試著以神意勾動肉身,一次又一次地不停嘗試。
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所有念頭皆石沉大海。
也不知過去多久,就在他整個人徹底心灰意冷的時候,耳畔墓的傳來一聲清亮的哭聲,嗚哇入耳,似金石交擊。
這一聲,竟如龍吟之聲,又似庚金劍悉,穿金透石,極是銳利。
外力勾動之下,練幽明端坐不動的身體驟然一顫,如夢驚醒,整個人競已被冷汗打濕,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臉色蒼白無血,搖晃欲倒。
再扭頭看去,一旁的地板上,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床上趴了下來,正衝著他無來由的嚎啕大哭。「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