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吾視生死為遊戲爾
第181章 吾視生死為遊戲爾
」阿杏姐,我哥他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醫館裡,楊雙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收拾著凌亂的椅凳,已打算關門。可瞧著還在後院客廳里走轉運掌的那道身影,心裡不禁生出一絲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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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練幽明進門之後,一直練到了現在,練了約莫四五個小時,外面都已經入夜了,還沒停下呢。
阿杏瞟了眼練幽明,輕聲道:「他有所頓悟,不要打擾他。」
楊雙輕點著下巴,又抿了抿唇,「阿杏姐,那些手稿是誰留下的,我瞧著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啊。」
阿杏擦拭著藥櫃,頭也不抬地道:「每個人對拳理的想法各不相同,感受到的東西也天差地別。聽陳老大說,那些手稿似乎是她的某位師門長輩從北方帶來的,與大刀王五有關,或許是練功心得吧。」
楊雙應了一聲,也不再多問,關了醫館後便坐在院中,一邊賞著月光,一邊瞧著在黑暗中不停演練拳法的練幽明。
阿杏則是出門轉了一圈,買了一大堆吃的回來。
二人全都坐在外面,不敢有絲毫的打擾。
練幽明此時瞧著和風細雨,推拳轉掌緩慢尋常,看似無有半點異樣,實則內勁密布全身,一舉一動皆有雷火般的霸烈勁力於拳腳起落間迸發消逝。
之所以緩慢,蓋因他已處在一種極為特殊的狀態下,如在不停的牽制磨合自身。諸如筋絡骨肉、氣血精神,宛若將這些視為一個個單獨的個體,然後使之在拳勢的推轉下融合協調,化為一個整體,追尋那個圓滿。
每一次揮拳推掌,每一次發勁,練幽明都在不停嘗試著那個最協調的點,最完美的勢,最圓滿的一拳。
起初比現在還要慢,而今已快了不少。
而練幽明還在更快。
楊雙和阿杏二人就見練幽明練的入神,練的忘我,拳掌推轉越來越快,腳下走轉也越來越疾。
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練幽明由緩至快,便是為了蓄層層勁勢,於體內掀滔天巨浪,引覆海颶風。
他雖置身黑暗中,雙眼卻緊盯著那一副副手稿,於心中烙印一瞬,字已非字,而是拳,是人,是一招一式,是萬千變化。
這也不是什麼秘籍,但卻比秘籍更加難得,竟是某個絕俗武夫破關的心得以及對武道的感悟。
而這些筆墨痕跡便是對方由淺到深的體會,從一團亂麻,到凌亂筆畫,再到漸成字形,最後顯出鋒芒稜角,展現出自己的心意。
練幽明越走越快,推轉之勢也愈發凌厲,但演練到中途,卻驚覺這字裡行間好似暗藏著一股驚天動地的銳旺之氣,光明正大,沛然莫敵。
刀道宗師?
好驚人的氣勢。
他眉梢微動,卻非重蹈前人舊路,而是想起陳老大將自身與筆墨化為一體,於紙上盡展心意的場景,驀然抬指作劍,雙手各掐劍指,以形見意,以字觀神,借前人的感悟來磨自己的拳鋒。
練幽明的速度更快了,幾乎不再走轉,而是以撲掠之勢在方寸間騰挪翻飛,快若鬼魅,劍指或是斜飛為撇,或是直刺為點,劍勢縱橫圓轉,隨意揮灑。
皓月東升。
練幽明已經不見了,落在楊雙和阿杏的眼中,只覺劍風瑟瑟,卻不見其人,月影下只剩一團黑影,如驚雷疾電般瘋狂晃動,快的人忘生忘死。
楊雙有些坐不住了。
這般頓悟所損耗的精氣只怕難以想像,練幽明這般不知日夜的習練推演,體內精氣如一團節節暴漲的熊火,已是比惡戰廝殺還要來的恐怖兇險。
阿杏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亦如楊雙所擔心的,這都七八個小時了,普通人別說練功,跑步都能累個半死,練幽明卻長時間處在一種緊繃的狀態下,久了可是會出大問題的。
但突然,二女眼神齊齊一定,看向客廳。
那團黑影已經不見。
而在那面貼滿照片,鋪滿手稿的牆壁前,一道身影亦如最初那樣靜靜站在那裡。
練幽明望著昏黑一片的牆壁,不發一言。
楊雙秀眉一緊,遲疑著走近了一些,小聲輕喚道:「哥!」
一字吐露,遂見練幽明身上的褂子無來由的鼓盪一撐,如有一雙大手自喉舌位置直直下捋,帶起一連串里啪啦的脆響聲。
仔細看去,那衣裳表面更有一絲淺淺的波紋生出,由淺到深,自胸前領口直直推送向下,行過天突穴,再過中丹,盪過腰腹,又過肚臍,再沖丹田,然後在楊雙大睜的眼眸中掠過兩股,直直推到雙膝,最終在小腿處堪堪一頓。
褲腿隨之往外一撐,鼓出一團勁風,將地上的塵埃推卷出一截。
「呼!」
練幽明仰頭立喉,一團濃郁的白氣猶如勁矢,直衝屋頂。
他臉色煞白,原本緊收的毛孔此時已隱有洞開的架勢,大顆大顆的汗珠如決堤之水般滲出,不過兩息,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看的楊雙花容失色,阿杏也凝了凝目光。
這赫然是精氣失守的徵兆。
腎為汗之本,汗液從某種程度來說便是腎中精氣。
武夫氣候一成,可收攏形神,拿捏得了毛孔,閉得了竅穴,便是為了牢鎖住自身精氣不外泄。
那散功大劫,就是鎖不住的結果。
但練幽明的雙眼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不及答話,人已箭步躍出客廳,順著外面的牆磚攀登而上,翻上了屋頂,盤膝穩坐,好似金蟾望月般兩腮鼓動,不停吞吸著月華中的那抹陰涼,汲取著太陰之氣,用來撫平自身的氣息。
「咕!」
只待鯨吞般長吸了一口氣,足足吸了十幾二十秒,練幽明忽覺一抹陰涼自喉舌湧入,壓過了外沖的滾燙氣息,於胸腹間化作一粒圓丹,鼓盪一顫,陰涼之意登時翻襠過背,滲入四肢百骸。
原本洞開的毛孔又都齊齊收攏。
好似普通人落在冰天雪地里會打冷顫,起雞皮疙瘩一般,這時身體會自發收緊,防止精氣外泄,體熱流散。
練幽明又連著大吞了幾口氣,一時間屋頂蟾鳴大作,待氣息徹底平復,他才徐徐起身。
然後跳了下去。
一跳下去,楊雙就照他胸口錘了一拳,氣沖沖地道:「你也太胡來了,萬一精氣外泄難以遏制,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傷及根本,短壽早夭,你————哥————」
哪想練幽明挨了一拳,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嚇得楊雙趕緊把人扶住,差點都快哭出來了,最後還是阿杏在邊上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他騙你的。」
楊雙扭頭瞧去,才見練幽明偷摸睜著雙眼,面上帶著賊兮兮的笑,頓時又氣惱非常的在對方腳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都快當爹的人了,你咋還這麼————」
練幽明緩了口氣,「扶我坐下!」
楊雙聞言也顧不得生氣了,趕緊把人扶到一張大椅前坐下。
練幽明癱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氣,「這手稿最少也是先覺高手留下的,差點累死我「」
但兇險雖大,收穫也巨大。他如今離那化勁大成只差臨門一腳,而且還讓他對自身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洞悉與理解。
就像之前那道從上盪下的漣漪,近乎內視自身,以一股綿柔勁力撫過四肢百骸,幾能令他在無形中感受身體各處的狀態,或是暗傷,或是隱疾,皆可覺察洞悉,同時也將他的筋絡骨肉糅合一體,達到一種前所未的協調。
見楊雙還在生氣,練幽明才沒了嬉笑,正色且認真地道:「慌什麼,我可不會輕易尋死,心裡有數。你我既結同門之情,又有兄妹之誼,若你有心與天下群雄爭鋒,我這當哥的一定會是你最大靠山,最強倚仗;你若嫁人,我就是你娘家兄弟,肯定給你準備一份豐厚嫁妝————往後想做什麼可別再瞞著我。」
楊雙聽的是大為觸動,眼眶發紅,眼泛淚光,眉宇間更是透著堅毅,小臉繃的很緊。
「哥,哥!」
少女只語帶哭腔的喊了兩聲,似是無話可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練幽明坐在椅子上,撫了撫楊雙的手,但又發覺不妥,撤了回來,然後看著已近中天的月亮,坦然道:「勘不破生死,如何心馳大道。聽說昔年武聖」孫祿堂死前曾言吾視生死為遊戲爾」,我雖為後來者,卻也有此覺悟。這武道一途好比登臨險山,山路崎嶇,猛獸攔阻,一不留神便要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但我渴望立足頂峰的那一刻,我更渴望領略頂峰之上的風景。」
這一刻,青年身上似乎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只因在那手稿中,練幽明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大氣魄,大勇氣,大毅力,筆鋒縱橫包納百川,字裡行間氣蓋山河。
似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豪俠所書。
月光斜落,才見那些手稿的最後一頁只有兩字。
「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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