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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武夫之死,鎮國少保

  ……

  「你們想要什麼?」

  長長的通道上,練幽明走在眾人前面。

  

  那名婦人笑道:「當然是延緩壽命的老藥……還有那些財寶。」

  四面火光搖曳,照映著那些石壁上的雕飾,以及那一面面石碑上的古怪文字。

  練幽明心生好奇,反正他現在已經被捉住了,也平靜了,漫步而行,臉上不見半點緊張,「你們這些人誰不是刀口舔血的,還會怕死?」

  一個粗獷髯面,穿著藍色人民裝的大漢嗤笑道:「你小子是真的不懂還是和我們裝傻呢?李大就沒給你說過武夫之死?」

  練幽明搖頭道:「我沒有師父。」

  打扮艷麗的貴婦嬌笑道:「也罷,看你順眼,姑奶奶我就讓你開開竅。在武夫眼裡,人身百骸皆為枷鎖,所作所為,無非是化拙為巧,打破枷鎖的過程。普通人一旦老了,手腳自會僵拙,皆因氣虛力疲,精氣流散。而練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便是為了留住這些精氣,甚至是壯大,返老還童。」

  婦人懷抱雙臂,明明穿著一雙短靴,但步履無聲,還很輕盈。

  「返老還童,說的從來都不是歲數,而是精氣的積累。一個人在青壯時精氣最為旺盛,武人所為,便是在這個程度上另做攀升,將其壯大,延長,只要延長到六七十歲,你也能返老還童。」

  話到這裡,婦人反問道:「吾等武人,氣息吞吐間,血脈自會賁張,體熱加劇,肉身好似烘爐,你覺得這種情況是好是壞?」

  練幽明不緊不慢的奏摺,略作思索,答非所問地道:「所以才需要打熬筋骨,內息錘鍊五臟,好承受這樣的負擔?」

  婦人讚賞道:「說的還行,但終究有些粗淺了。並非承受,而是協調。精氣越旺,便說明爐火越盛,但肉身卻是樊籠枷鎖,好比烘爐,火大了傷身,火又不能滅了,普通人精氣銳旺興許都得大病一場,可武夫呢?需得神助。爐中火大火小,全憑神念駕馭,或是勾動,或是壓制,或是行雲流水,精氣神三昧水乳交融,難分彼此。」

  練幽明若有所思,「所以精氣太旺了也不好?」

  婦人感嘆道:「並非不好。練功練功,說到底練的是對自身的掌控。但人會老的,精氣還能外補壯大,可神又如何壯大?一旦身老神衰,心如死灰,爐中火便會失控,屆時體內精氣如烈火外沖流散,便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又有人接話道:「杜心五你總該聽過吧?那可是絕頂高手,卻也散功而死。死前身形縮短如猴,那是因為他渾身骨頭都被外沖的精氣給壓碎了。精氣一失,筋肉內縮,就好像一雙無形大手要揉碎你一樣。」

  練幽明眸光流轉,「那是不是我一直保持精神旺盛就不會有這種劫難了?」

  「談何容易。」婦人感嘆連連,「身老神衰不是說你精神會隨身體而老,而是這人世種種,萬千變化,那生老病死、諸般苦痛,便是傷神斬念的刀劍。等你長大了,老了,親人別離,愛人逝去,好友亡故,你難道能無動於衷?一單動念,倘若守不住心神,興許就是死劫臨頭。」

  髯面大漢也來了興致,插嘴道:「小子,別說武夫,就那些普通人遇上生離死別也有神傷而亡的,有人大病一場,有人一夜白頭,都是精氣外沖流散的結果。武人的精氣更為霸烈,一旦外沖,好比大河決口,頃刻就能抽走一個人體內的生機……嘖嘖嘖……」

  話到此處,所有人對這「武夫之死」皆有一種深深的畏懼與忌憚。

  練幽明有些不相信,這整得也太玄乎了。

  「你們親眼見過?還是親身經歷過?」

  一群人又都沉默了。

  「沒有,我們只是聽說過。那散功之劫唯有將銳旺精氣固守到一定年紀的絕頂高手才會遭遇,我們雖說都是一時好手,但離那絕頂高手還有些距離。」

  練幽明翻了個白眼,一個個言之鑿鑿,信誓旦旦,敢情整半天都是聽說。

  他忽然想到了守山老人,想到了去年秋天初見對方第一面,老者口吐灰氣,身骨急塌的怪異場面。

  莫非那就是「散功」的表現?

  「那你們還搶?」

  婦人冷哼道:「李大拿那副老藥是為了救一個人,我們豈能讓他如願。再說了,那東西對普通而言或許無用,但絕頂高手而言可是無價之寶,你懂個屁。」

  練幽明心思微動,「你們好像很害怕李大?」

  髯面大漢冷笑道:「你要是白蓮教的你也害怕,那可是『鎮國少保』。我們練武都是先打熬筋骨,那小子是先看再練,十歲以前就跟一個不得了的大高手在北邊走出個圈來,老的找人打架,小的在邊上看,觀遍了各門各派的千般打法。」

  練幽明咋舌,「這麼厲害。」

  一群人邊說邊走,且說且行。

  兜兜轉轉,走了約莫十幾二十分鐘,穿過一道大開的石門,眾人眼前視野豁然開闊。

  就見一個巨大的天然地窟映入眾人眼帘,無數木箱或是堆砌或是散落,還有不少關東軍的裝備物資,什麼罐頭、軍衣、鋼盔,隨意堆放,像是個小山。

  見身後眾人愣神,練幽明抬腳一掃,一口箱子墜地破碎,「嘩啦」一聲,居然砸出一枚枚封好的銀元和一些金條銀錠。底下甚至還有不少用木盒封存起來的古董字畫,以及一些舊書古籍。


  練幽明隨意一瞟,眼皮便跟著一陣狂跳,就見一冊發霉的典籍上赫然書著「永樂大典」幾個古字。

  周圍好像還有激鬥惡戰的痕跡,什麼拳印腳印,但發生的時間似乎又很久遠,蛛網虬結,塵灰厚積,只一進來,立馬灰塵漫天。

  而且在這些木箱四周還倒著許多屍骨,除了一些日本軍人,居然還有幾道身穿滿服的身影,以及一些勁裝長衫,怎麼看怎麼像是民國那會兒的風格。

  正當眾人前腳趕到這裡,後腳地窟的另一條隧道里也衝出不少人。

  練幽明搭眼一瞧,才見那形意門的兩個也在裡面,顯然是武林各派的勢力。

  雙方登時對峙僵持,劍拔弩張,殺機大動。

  練幽明大喝一聲,「愣著幹啥,趕緊拿啊。」

  他這一吆喝一群人全都快步朝那些箱子走去,來一趟寶山,豈能空手而歸。

  練幽明沒有假裝,他是真的想拿,大件不好搬,金子又太重,只能一面左右偷瞄,一邊在那些古董堆里翻翻找找,練功進補不得要錢,娶妻生子不得要錢。萬一再娶個貪吃的老婆,那以後家底薄了能養活得起。

  然後,他就貓著腰,朝著門口溜去。

  「拜拜了您嘞!」

  但幾道身影忽然擋在他的前面,還是那名貴婦,笑吟吟地開口,「小子,你這點伎倆就別拿出來了,乖乖轉回去,聽話,別逼我們抽你,到時候扒了你的褲子,就抽你屁股。」

  但就在練幽明起身的時候,他目光倏然一亮,徑直繞過幾人,「李大!」

  「咋咋呼呼,李大那……李大!!!」

  婦人有些嫌棄的看著練幽明,只以為這又是對方的小把戲,可回頭一瞧,才見那隧道里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正緩緩走來,立馬臉色大變,連嗓音都尖利起來。

  李大負手而行,語氣輕飄飄地道:「放了他,這裡的東西你們隨便挑兩樣帶走,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不然休怪我拳下無情。」

  「你拿到那東西了?」婦人驚疑不定,然後又是泛起一陣冷笑,「正好省了我們找你的功夫。」

  李大仿佛經歷過一番酣戰,衣角微髒,面頰見血,但臉上神情依舊不變,始終天真爛漫,雙手連抬都懶得抬,步步行來。

  「殺!」

  殺聲一起,幾名白蓮教的高手兔起鶻落,蹬牆走壁,招起招落,皆奮起拳腳,殺招迭出。

  練幽明臉上的嬉笑漸漸沒了,一對瞳孔頃刻像收縮成豆粒大小,有些失神的看著李大,滿是難以置信。

  這一刻,他總算見識到了什麼是大高手。


  只見李大面對那狂風驟雨般的連綿攻勢,雙腳左轉右繞,前蹦後跳,像是全身長了眼睛,愣是從一群人水潑不進的殺招下走了過來,繞過了幾人,避過了重重拳鋒,閃過了層層腿影,最後在所有人倒抽涼氣的驚呼中,站到了婦人面前。

  滿場死寂。

  「你莫非已到了那個境界?」

  婦人面色難看,口乾舌燥。

  李大溫言道:「還差的遠呢……先退出去吧,這要塞里埋著古怪,地圖也差了一截,再深入可能有莫大兇險。」

  練幽明人忍不住開口,「地圖不對麼?」

  李大嘆道:「只有關東軍地下要塞的地圖,深處還有路,好像藏著一座大墓。」

  聽到這話,練幽明頓時便聯想到那個玉匣里的另一張皮質地圖,也是長白山,難道是墓穴的地圖。

  原來如此,這地下要塞居然和一座大墓銜接在了一起,怪不得這麼難走。

  他很好奇,「東西你拿到了沒?」

  李大笑道:「你也想要?」

  練幽明搖頭,「你要是沒拿到,我這誘餌不就白當了。」

  李大微微一笑,「還好,想來墓里的某些存在也不想我繼續深入,就是費了番手腳……走吧,先出去。」

  聽到能出去,練幽明的臉上先是閃過一抹喜色,而後又多了一絲疑惑。

  李大將這些白蓮教的人引出來,費了這麼大功夫,不該是大動干戈麼?居然就這麼出去了?

  還有這些各門各派的高手……

  一時間,練幽明忙將之前發生的一切在心裡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木屋裡聽到外面有人提到過一個稱呼。

  副教主。

  練幽明揚揚眉,一邊跟著李大往外走,一邊看向那些白蓮教的妖人。

  而且順著隧道里流通的空氣,他還隱隱嗅到一股腥味兒,就跟在外面那會兒聞到的一樣。

  練幽明尋著腥風的源頭偷摸望去,才見一道身著黑衣的冷麵女子正跟著兩個形意門的高手走在一旁。

  趕獸之術?

  這玩意兒他也琢磨過,問過一些屯子裡的老人,得到的辦法無外乎三種,除了聲音刺激,便是自幼馴養,或者以氣味牽引。

  剛才在外面那頭猛虎出現的時候就有這股腥味兒……

  正當他思緒翻飛之際,李大忽然輕聲道:「你先往前走。」

  練幽明聽得心一提,登時便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步調一變,就朝著前面快步走去。


  也就在李大開口,練幽明加快腳步的同時,那個身形提縱如猴的形意門高手陡然怪笑道:「就說了瞞不過這人,暗中偷襲實在是有些老掉牙……不過你也真夠托大的,單槍匹馬就敢誘我們出來,鎮國少保,你當你是孫祿堂?想要探明我們副教主的身份?做你的春秋大夢。」

  前面的練幽明忽然回頭嚷道:「就那個黑衣裳的女人。」

  李大笑了笑,「我曉得,你快跑遠些。」

  練幽明自知幫不上什麼忙,留下只會添亂,便打算貓後面放冷槍。

  但手槍還沒得及拿出來,剛走到一個通道的拐角,他忽覺惡氣撲面,腥風激盪,迎面就見一頭龐然大物正踱步而來,獠牙外吐,嘴角的涎液混著血跡滴淌了一路,濃郁的血腥氣幾乎熏的人作嘔。

  沉重的腳步仿佛踩在了練幽明的心口,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頭斑斕猛虎,還有一張血盆大口。

  「吼!」

  ……

  聽著隧道那頭的虎嘯,黑衣女子越眾而出,容貌清麗冰冷,眉眼含煞,冷冰冰地道:「那小子身上被我撒了引獸的藥,死定了……在下古雨童,領教了!」

  李大終於將雙手垂放在身側,「這江湖路本就不是好走的,翻雲覆雨,波雲詭譎,猛虎雖惡,卻也惡不過人心,他得自己闖過去才行……而且,他死不死還是未知數,你肯定有些兇險。」

  話起話落,方寸之間,殺機驟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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