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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錯過的劇本

  「我記得,我們一開始是打算開會的。」西倫坐在桌子的一角,無奈地說道。

  艾爾德里奇攤了攤手:「一時手癢而已。」

  凱爾高舉雙手以示清白:「我沒想玩啊!我是被拉著玩的!我才剛學會!」

  瑪蒂爾德氣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的法夫納默默地把桌上剛贏到的金鎊藏到口袋裡。

  下午的時候羅根清醒了——他的心臟大腦等核心器官沒什麼問題,內臟的傷勢已經修復完畢,只剩下碎掉的骨骼還需要慢慢長回來,西倫每天都會用一半的神念給他治療。

  於是教會的骨幹們聚集過來慶祝,西倫想順便開個會,但艾爾德里奇掏出一副惠斯特牌,建議先打幾把熱熱手。

  西倫會打,但是主教下場打牌的話沒人敢贏他,所以他就只能在旁邊干看著。

  約瑟夫為了表達自己的懺悔,也表示不想參與娛樂遊戲,安靜地站在一旁。

  

  凱爾這種從小就在教會長大的根正苗紅杜絕一切娛樂和惡習的騎士完全不會打,但可惜桌上三缺一,然後被強行拉著學了一陣子。

  瑪蒂爾德從小就從工人社區里學到了出神入化的打牌和出千技術,但奈何賴上了凱爾這個萌新隊友,在一打三的殘酷鬥爭中回回惜敗。

  「都一點了!」西倫扶額,「我就想聊聊重回列車失事地點的事情——如果來得及的話,我們明天就出發。」

  艾爾德里奇第一個坐直了身體,好像剛才主動提出要打牌的不是他一樣。

  「現在雷恩重傷,沒法干涉我們,是把那些物資運進來最好的時刻。」西倫沉聲道,「我不知道他傷得多重,也不知道他多久能好,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眾人點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艾爾德里奇。」西倫說道,「拖拉機都改裝好了嗎?」

  艾爾德里奇輕鬆地把雙手撐在桌子上:「都好了,一共五台,全是符文版本的,還都加裝了小型紅水銀反應爐,等我們到那邊之後,就能改成紅水銀動力了。」

  「很好。」西倫點頭,「關於運送……我想知道車裡的詳細貨物清單和預計重量,有人知道嗎?」

  「呃……您不知道?」艾爾德里奇有些詫異。

  西倫有些尷尬地沉默了一下,解釋道:「我才剛接到任命就要出發了,車裡的清單我就隨便看了兩眼,第二天想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艾爾德里奇的眼神開始變得詭異,然後泛起了憐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您心態那麼好呢……」

  「什麼?」西倫茫然。


  「咳咳!」凱爾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那些東西……」艾爾德里奇猶猶豫豫地半天沒說出口,然後看向凱爾,「要不你先說吧,說衛隊那邊的事。」

  凱爾瞪大了眼睛:「喂!憑什麼我來說!主教問的明明是物資吧!和我們衛隊有什麼關係啊!」

  艾爾德里奇扭過頭:「先把最差的事情說了,之後就比較能接受了。」

  西倫左看右看,愈發茫然了,於是直接點了凱爾:「那你先說說吧,怎麼回事?」

  「呃……我……這個……」凱爾環顧四周,還扭頭看了眼睡著的羅根,最終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就是……您的導師,阿戈斯蒂諾·德拉·帕斯,您記得吧?」

  西倫點了點頭。

  「我們是他直接從倫丁尼的聖座騎士訓練營調來的,動用了很大的人情。」凱爾小聲說,「我們是『聖衛班』,您理解成天才班就好了,是專門訓練出來作為大主教衛隊的。」

  大主教屬於三品聖職,雖然比不上樞機主教清貴,卻是最大的封疆大吏,手裡統管多個主教教區,甚至可以輕易地攪動一國風雲。

  在一百多年前,大主教甚至可以參選主大陸某些帝國的皇帝。

  西倫瞪大了眼睛。

  「等等……我記得衛隊長奧博是個正選騎士?一個御前騎士都沒有,可以當大主教的衛隊嗎?」他詫異地問道。

  凱爾坐得板正:「因為御前騎士要對某人效忠啊,您難道用得慣對別的主教效忠的騎士嗎?」

  西倫沉默了一下,確實如此,如果某個騎士是對別的主教效忠的,就算他敢用,恐怕也不會當成心腹。

  「但我們這一個班四十個人,其中一半都已經到了正選騎士的巔峰,只要有一個賜封者與我們相互認可,其中二十一人都能瞬間成為御前騎士。」凱爾小聲說道。

  西倫的手顫抖了一下。

  「不僅如此,我們所有人的天賦能力都是被精挑細選過的。」

  「比如我的能力是【精準射擊】,是槍炮組的成員。羅根的能力是【執著】,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和痛苦都會強行完成當前的動作,就成為了攻堅組的組長。」

  「奧博隊長更是有著百年難遇的天賦【生命連結】,能替人承擔傷害,一旦成為御前騎士甚至傳奇騎士,您就相當於共享了高階騎士的生存能力,幾乎不會死亡。」

  「為了應對可能的極寒末世,我們還有產生30℃恆溫場域的【日冕】、發出強烈光芒和熱量的【熾目】、可以點燃大多不可燃物的【燃燒】、隨時隨地召喚出一個小木屋的【庇護所】。」


  「甚至還有應對雷恩總督的專業人士——您導師特意寫信給別的主教索要的人才——能力是【絕緣之手】,可以把觸碰到的物體轉變成絕緣體,免疫雷電、毒素,大幅度提高冷熱抗性和皮膚韌性。」

  「呃……好像還有一個見習法師來著?不過是臨時加進來的,不太認識……」

  西倫的手已經抖成篩子了,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到底錯過了什麼啊!

  導師給安排的那麼大一個護衛隊,那麼大一個護衛隊!怎麼就沒了!?

  「呃……其實就這樣您導師還不滿意,所以他給您安排的武力支撐其實是您的師兄安東尼,那架主天使就是留給他的——但是他還在進行鋼鐵天使指揮官崗位的考核,所以要一個月後的秋季才到。」

  凱爾繼續捅了他一刀。

  「一旦通過後,他就會帶著十二位鋼鐵天使來斯佩塞,所以留給他的是適合指揮的主天使,而不是其他擅長戰鬥的裝甲——因為他真有一支鋼鐵天使小隊。」

  艾爾德里奇冷漠地補刀:「不僅如此,車上還有機械師、工程師、符文師、醫生、作家、鐵匠、皮革匠、維修師,用來確保你在斯佩塞不會因為任何領域缺人而被卡脖子。」

  「還有三位富有經驗的老神甫,確保你哪怕想天天窩在家裡和情婦滾床單,也有人替你做好每一場彌撒。」

  「哦對,三車紅水銀足夠你揮霍一整年,這個量已經超過了教會通常的配額了,需要教宗親自審批才行,應該也是您導師的人情。」

  「另外各種物資全都是超額配給,那些黃金您也看到了,是直接從倫丁尼的翡冷翠銀行金庫里調的,理論上那是斯佩塞分行的儲備金,但銀行家也死在列車裡了……」

  場面一度陷入了寂靜。

  「也就是說……」西倫用顫抖的聲線看著他們。

  「我本來可以帶著一隊專門配好的、可以應對極寒和總督的、天才班的御前騎士衛隊耀武揚威,手下還有一隊傳奇騎士駕駛的主天使帶著十二台鋼鐵天使,倉庫里堆著用不完的物資和隨便燒一年的紅水銀,各行各業都有專家,不想主持彌撒也有老神甫幫忙,啥事不干光划水擺爛就能把這個位置坐穩坐好……是這個意思嗎?」

  「……」

  「……」

  眾人紛紛沉默,然後艾爾德里奇沉痛地點頭:「是的,這就是您導師最初的安排。」

  西倫猛地把頭砸在了桌子上,然後又砸了兩下。

  「全都怪天氣啦……」凱爾試圖開解一下,主要是他怕主教抬起頭給他一刀泄憤,「如果末日晚來一天都好……晚來一個月就更好了,有您的師兄在的話,絕對可以穩壓雷恩一頭。」


  但那種開解根本沒有用,西倫把頭磕在桌子上,熱淚盈眶。

  所以說我的劇本本來真是無敵流對吧!到底是誰偷走了我的劇本,把我的劇本還回來啊!!

  艾爾德里奇憐憫地看著西倫,心說原來主教不知道啊,之前看他天天和沒事人一樣,以為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呢。

  許久,西倫紅著眼眶抬起頭來,目視著眾人。

  人們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悲憤過度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

  但西倫只是深呼吸,然後扯出一個笑容——

  「也還好啦,如果一切都按導師的安排走的話……我們可能就不會那麼靠近了,法夫納也不會成為我的手下,對吧?」他溫和地說。

  眾人點了點頭,這倒確實,那場列車事故里他們算受益者,如果所有人都平安抵達,哪怕他們被任用,也不可能像現在一樣升職那麼快,手握那麼大的權利。

  法夫納可能只是一個被西倫打臉甚至殺死的敵對士兵。

  艾爾德里奇大概率陽奉陰違地工作,甚至被施耐德策反。

  羅根和凱爾只是衛隊裡不起眼的一員,在鋼鐵天使的武力下黯淡無光。

  約瑟夫可能第一天就被三位老神甫趕走了,哪有替西倫主持彌撒的機會。

  「而我……可能也沒有機會如此了解你們,如此在意普通人的幸福。」西倫認真地說道。

  他的眼眶還在泛著微紅,但卻已經不再遺憾了——至少是在人們面前。

  「我沒有軍隊,沒有知識分子,那些管理者和貴族也不會聽我的,所以我必須拉攏人民,因為我只能拉攏他們了。」

  西倫笑了笑:「所以我是被逼的啊,軍隊不跟我,中產不跟我,統治階層也不跟我,如果誰都不跟我我就會被雷恩搞死,所以我只能去找底層——他們只需要四個雞蛋和一句問候。」

  「但這樣也很不錯,不是麼?如果沒有那起事故,我不會了解賽琳娜和艾瑟爾的生活,不會了解苔絲的悲傷,也不會了解到那麼多人的無助和痛苦,我只會在我的豪華居所內享受導師為我安排好的養豬生活。」

  瑪蒂爾德看著他,眼裡熠熠生輝。

  是啊,如果是那樣的你,我們便會擦身而過,甚至生死相搏。

  艾爾德里奇低下頭,嘴角掛著微笑。

  明明那麼遺憾,卻立刻穩定了下來,將災難性的事件重述為和他們相遇的機會。

  「領袖啊……」符文大師喃喃自語著。

  「人們總是會對自己錯過的路報以各種期待和遺憾。」西倫看著他們:「但這條路有你們陪著我,我想也沒那麼糟糕。」


  「我們會一步步開始,重建我們的一切,最初的教會不也是靠著幾個人建起來的嗎?」

  「我們會遇到許多挫折,會有人離開,有人倒下,連我也會失敗,會痛苦。」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後悔今天坐在這裡,與你們相遇。」

  他真誠地看著人們,眼裡閃爍著光,仿佛在期待著他們的回應。

  「我當然不會後悔。」瑪蒂爾德微笑。

  「如果不是您的話,我還在總督手裡做最髒的活。」法夫納低頭。

  「我會一直盯著您,防止您違背誓言的。」艾爾德里奇說道。

  「您一直是我的救贖。」約瑟夫謙卑地站在一旁。

  最後剩下了凱爾一人,他想了想,輕聲問道:「我本就是您的護衛,保護您是我的天職,但我還想問一句——」

  「您想要將我們帶向哪條路呢?想做一番怎樣的事呢?」

  話音落下,人們都期待地看著西倫。

  是啊,領袖總該指引方向。

  西倫深思了半晌,然後認真地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也想許諾一個美好的未來,一個誘人的理想國,但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該怎麼去。」

  「我見過許多暢想,很多理論,也有很多人為它付出生命,它在地上升起過,卻又難以持續。」

  「我不知道那千年之國(注一)是什麼樣的,但我知道有人受苦了我們就要去拯救,有人生病了我們就要去治療,有人悲痛了我們就要去安慰,哪裡有邪惡我們就要去彰顯主的正義,哪裡有壓迫我們就要去解救主的人民。」

  「如果把這些都做好的話,或許離那千年之國,也會近一些吧?」

  西倫誠懇地問道,但無人可以回答。

  「真是狡猾的答案啊……」凱爾微笑。

  「但您沒有騙我們,所以——我接受您選擇的道路,如果某一天您對那個未來有了答案,我也會堅定地為那個理想而揮劍。」

  他離開坐席,單膝跪下。

  西倫恍然,將牧杖壓在他的肩頭。

  「我接受你的效忠,我的騎士。」

  這便是第二騎士的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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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千年王國」起源於《啟示錄》第20章,提到撒旦要被封印一千年,信徒將會復活並和基督一同作王一千年,也就是「千禧年」,一般被認為是最幸福的國度和時代。閔採爾曾把這個概念解釋為空想社會主義,並發動了大範圍的農民起義和宗教改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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