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再度重相逢
第131章 再度重相逢
在鐘山的記憶里,劇本組辦公室出現四個人一起圍觀一部作品,這還是第一次。
眼前這一部作品,是刊登在今年《劇本》雜誌第五期上的《小井胡同》,作者的名字是龍雲。
鐘山從藍因海的手裡拿過雜誌,翻看著上面的文字,屬於前世的記憶不斷湧現,跟今時今日眼中的一切重疊在一起。
《小井胡同》放到整個中國話劇史上都是一部很有意義的作品。
此前無論鐘山也好、梅謙也好、蘇舒陽也好,每個人都嚷嚷著,要寫一部新的茶館,但憑心而論,這部作品是真正意義上用行動復刻茶館技法、情節、風貌的作品。
《茶館》是從1898年寫到1948年結束。
而《小井胡同》在時間上正好接續,用1949年、1958年、1966年、1976年、1979年五個時間點,刻畫了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開這屬於中國當代歷史的三十年。
這是一部橫跨三十年歷史,由五個不同時期的橫截面構成的人物群像。
重大社會變革之下,工人、妓女、伙夫、舊警察、混混————小井胡同這一群面貌各異的人的命運隨之沉浮。
有人家破人亡,有人為生存苦苦掙扎,有人堅守良知,有人隨波逐流,直到改開,胡同的居民們終於迎來了新的生活,卻又膽怯的不敢設想未來的一切。
這也是《小井胡同》被譽為「解放後的《茶館》」的原因。
高行建興奮地站起來,在狹小的斗室里左右渡步。
「這部作品好哇!雖然技法上很陳舊,但是不妨礙這是一部反思文學的佳作!」
鐘山對於高行建的評價也非常認可。
現如今,無論是文學界還是藝術界,都在流行反思的思潮,一開始是所謂的傷痕文學,到了這兩年,「反思」這個詞逐漸代替了傷痕,成為大家評論這一時期作品的主要方向。
戲劇領域自然也不例外。
眼看劇本組裡頭一次所有人都認可這部作品,頭一次被如此支持的高行建大手一揮,「老藍你想辦法跟這個龍雲」取得聯繫,我去跟院長們提,一定要把這部好作品留在人藝!」
藍因海點頭應是,高行建捏著雜誌興沖沖地出了門。
鐘山心中卻暗暗隱憂,前世《小井胡同》的經歷他是知道的,如今只能默默希望這一次一切順利。
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清空,鐘山開始伏案工作。
按照計劃,六月份《我們倆》就要在小劇場公演,無論燈光能不能準時到位,他都要把話劇說明書的工作做完。
除此之外,之前跟葉詠梅提的整理人藝話劇的「空中話劇」項目,也需要他去落實很多介紹文字,再拿去給馮勤找人配音。
一番忙碌,一上午寫了幾部話劇的介紹內容,到了下午,他拿著完成的稿紙去找馮勤。
馮勤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空中話劇」的計劃一出爐,最興奮的非他莫屬,從檔案室里取出這些年精心保管的錄音帶、錄像帶,他就開始了系統的翻錄、補充工作。
收到鐘山送來的文稿,他跟鐘山找了張桌子細細核對一遍,這才又轉頭忙碌去了。
鐘山從音效室走出來,心想左右無事,就跑去三樓看排練現場。
《我們倆》作為一個無幕話劇,季節場景切換時都是由「小馬」或者「老太太」口述心路歷程,同時置景把三面台中間早已準備好的置景和道具一一安置。
鐘山來時正好到了冬春場景切換的時候。
站在舞台一角的尚立娟靜靜的朗誦著故事片段的介紹。
「噓!你聽!
「冬天到春天,是一個逐漸輕盈的風。
「我是乾枯了一冬的種子,冰雪浸泡著我,終於褪掉了外面的硬殼。
「脫掉厚重的衣裳,脫掉寒冬的涼,看著春暖花開的院子,我開始自由的伸展我的腰,我要裝飾一下我的房間,順便讓她也————」
伴隨著她的台詞,嗚咽的風聲忽然變成了清脆的鳥鳴,四周置景伸出的樹木枝權上,白色的「雪」不見了,枝頭忽然吐出了一團團油亮亮的綠色樹葉。
這是裝置組的傑作,他們把不同顏色的葉片藏在一個個空心「樹枝」的尖端,後面統一用鐵絲和推桿相連。
而冬春切換的時候,原本光禿禿的樹木剎那間綠意盎然,毫無疑問是舞台效果上極為震撼的一幕。
等到由夏變秋,還可以再換成另一組黃葉,可以說效果拔群。
鐘山讚嘆地看著眼前的效果,扭頭看到角落裡,美術組的大拿宋銀正對著他嘿嘿笑。
他走過去跟老宋招呼一聲,「你怎麼還親自來了?」
「什麼話?」
宋銀指指舞台,一臉興奮,「我現在跟林釗華一樣,覺得這玩意兒比樓下那個好玩。」
這大約是一種藝術的自覺性。
取景框式的經典舞台固然優雅大氣,但是宋銀在上面摸爬滾打十幾年,自然不如這個草莽間誕生的新東西有可玩性。
倆人閒聊了幾句,宋銀忽然問道,「你這次出國,什麼時候走?」
宋銀問的自然是鐘山去阿維尼翁的行程,畢竟當初搞《糊塗戲班》時,大家都是親歷者,他自然期盼著鐘山能夠登上阿維尼翁,替人藝出一口氣。
他笑道,「現在《請君入甕》也公演了,那個蘿蔔絲兒也走了,我還以為你也得出發了呢。」
鐘山搖搖頭,「早呢!阿維尼翁是七月十號,不過邀請函倒是發過來了。」
作為中國第一個踏足阿維尼翁的戲劇人,無論從任何角度上講,鐘山這次的行程都是有開創性的。
不過鐘山卻沒有這種自覺,看著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如同快樂精靈的尚立娟,他不知道為何忽然想起了在火車上遇到的那雙眼睛。
也不知道劉小莉在燕京的演出怎麼樣了?
此時此刻的北展後台,劉小莉正面對著一個讓人無語的場面。
或者說,整個舞蹈隊都很無奈。
原本應該空蕩平整的舞台上,竟然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這個局面讓身著飄逸的服裝、漫長的水袖,風采絕佳的舞者們都有些不知所措。
偏偏帶隊的演出部主任和隊長今天中午去部里拜訪領導去了,此時的演出隊正是群龍無首的狀態。
隊員們散在練習室里,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眼前的局面,卻並無人出面協調處理。
排練廳的頂棚迴蕩著眾人的聲音,嗡嗡作響。
如果不能按計劃排練、走台,晚上的表演就有出問題的可能。
當然,只是可能。
所以此時此刻,所有人只是圍觀著,張望著,等待主任和隊長回來解決一切。
更有甚者已經乾脆坐在箱子上跟隊員們調笑,後悔沒有把放在招待所的撲克帶來現場。
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現場情況依舊,大家就愈發散漫起來,有的乾脆三三兩兩的在劇場裡閒逛,有的則是從側幕條轉了一圈,就忽然不知所蹤。
在角落靠著牆擺出一字馬的劉小莉看在眼裡,默默咬著嘴唇。
她忽然想起了鐘山跟自己說過的話。
「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此時此刻,整個舞蹈隊何嘗不是?習慣了有人解決問題,所有人都在等待。
想到這裡,劉小莉的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雖然不知道怎麼改變自己生活的處境,但是幫助大家解決困難,總是好的吧?
如此想著,她的默默鼓起勇氣、收斂服裝,放下靠在牆上的纖纖玉腿,扭頭朝後台走去。
一路打聽,劉小莉終於找到劇場經理的辦公室。
敲敲門,她徑直走進去,面對著這張平靜而陌生的臉,劉小莉忽然覺得身體好像都在抖。
22年的人生,她沒跟人拌過嘴,沒紅過臉,慣於接受的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去糾正別人的問題、怎麼去抱怨。
忽然改變自己長久的習慣,讓她感到不安。
但至少此刻,她還是哆哆嗦嗦地問出了口。
「那個,我是武漢歌舞劇團的演員,本來下午定好要在舞台排練走台的,現在台上有一堆箱子————」
她一雙大眼睛有些膽怯地看著面前的中年人,僅僅陳述一個事實,她都莫名覺得心虛。
「啊?」
劇場經理倒沒想太多,他一拍大腿,沖旁邊吼道,「怎麼上一場的東西還沒搬走?小李,你去看看!」
旁邊的青年聞聲趕忙跟著劉小莉朝舞台走去。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劉小莉長出一口氣,砰呼亂跳的心臟漸漸舒緩下來。
並沒有什麼壞事發生。
這讓她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不少,仿佛擦出了一些莫名的陰影。
倆人走到舞台,小李看著上面的東西,也是一腦門子官司。
不過他很清楚,眼前這些演員都是來匯報演出的,這都是部委的演出,真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看。
他轉身去叫了幾個人臨時挪箱子,轉頭又問劉小莉。
「我們人有點少,你們動手一起搬搬行嗎?」
劉小莉脫口而出就想答應,可話到了嘴邊,想起火車上那雙看著自己冷靜的眼睛,她忽然閉上了嘴,搖了搖頭。
她一臉不好意思地低聲解釋,「對不起,不是我不想,主要我們都換了演出服裝,要是弄壞就麻煩了————」
小李聞言點點頭,不再追問。
眼看著舞台在劇場工作人員的行動下重新變得空曠整潔,站在一旁的劉小莉心中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滿足感。
她忽然覺得,當初鐘山的那一句「當我們兇狠地對待這個世界時,世界突然變得溫文爾雅」說的真對。
至少自己認真地就事論事,別人也不會對她怎麼樣。
可是這種喜悅還沒有維持太久,她就忽然察覺到了不遠處隊員們看向她的表情。
冷淡,甚至是————不悅?
她忽然覺得這些人有些陌生。
為什麼自己明明幫大家解決了問題,做了件好事,卻並無人感謝?甚至還有些冷漠?
她忽然感覺有點難受,乾脆藉口補妝離開了現場。
哪知剛走到化妝間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哎,別玩了!舞台快清出來了?」
「啊?我還想睡一會兒呢!隊長他們回來了?」
「沒有,應該是劉小莉去找的劇場經理,有人看見了。」
「呵!裝什麼?就她能幹?就她上進?大伙兒歇會兒礙著她了?煩死了!」
「行了,本來不就是要排練嘛。」
「我就是看不慣她!你看她仗著自己漂亮、得寵的樣子,一天到晚出風頭!」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屋裡的幾個人說著話往外走,已經避之不及的劉小莉只能轉過身往舞台走去。
只是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眼裡的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走出來的幾人一看到走廊里劉小莉的身影,話音戛然而止。
接下來的排練,氣氛格外奇怪。
劉小莉每次下了台,站在側幕,總覺得別人又在偷偷打量自己。
是那幾個人怕自己聽到之後跟她們吵架嗎?
可一想到自己才是膽怯害怕,從化妝間門口逃走的那個,她忽然覺得好笑又可悲。
直到下午六點鐘,演出即將開始,氣氛逐漸緊張,劉小莉反而才覺得舒服一些。
晚上七點,《九歌》的演出正式拉開帷幕。
古典的荊楚樂器響起,舞蹈演員們輪番出場。
劉小莉出演的是其中「湘君」片段,時間相對靠口。
她站在側幕條偷偷打量著台上台下,忽然在劇場觀眾里發現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是他!他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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