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將來要被吊路燈
第129章 將來要被吊路燈
在建國之後的三十年時光里，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個宣傳陣地中的佼佼者，那麼央廣電台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王。
現如今，電視機仍然是少數人能夠享受的娛樂，電視台的節目資源更是稀少。
與之相對，有收音機的家庭那就多了去了。
刨除在夜裡偷聽「短波敵台」這樣的找刺激行為，央廣電台幾乎就是大多數聽眾的最佳娛樂。
此刻站在鐘山面前的就是央廣電台的資深長書編輯葉詠梅。
她所負責的《長篇連播》節目，專門尋找文學著作來進行播講，是整個電台最受歡迎的娛樂節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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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山同志啊！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葉詠梅握著他的手，唏噓不已。
「這一個多月我們收到了上百封觀眾來信，全都是催我們播講《人生》的，好多都是知識青年！」
「要不是聽說你馬上回來，我都想去滬上找你了！」
如果說1980年，一部《高山下的花環》借著對越反擊戰的頂流話題成為了年度小說的話，那麼1981年的《人生》就是被無數大學生和待業青年捧上神壇的。
這部剖析了城鄉差異、個人選擇、愛情糾葛的小說，無數人都從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從三月《人民文學》發行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小說熱度不降反升，越來越受到讀者們的追捧。
這種形勢之下，《長篇連播》節目自然也要與時俱進，面向更多的群眾進行文化作品播講。
這種有益無害的事情，鐘山自然是一口答應。
然後下一句就直擊重點。
「葉編輯，別的我不了解，你們播講我的小說，稿費是怎麼計算？」
「啊？稿費？」
葉詠梅一愣，看看一旁的刁光譚。
「我們不付稿費的呀。」
她看看鐘山，又補充道，「我們節自這麼多年，約到了這麼多作者的稿子，一直都是不付錢的。」
鐘山心想你是早沒遇見我，早遇見我你早就付錢了。
「那我的作品就免費用？」
葉詠梅眼看鐘山不樂意，連忙勸說。
「我們這個長篇播講，並不是直接念原文的，還是要分角色、拆分介紹內容和台詞，編好內容錄製，也是費了很大精力的。」
「再說了，播講對於作品的傳播影響很大，很多原來不知名的作品，我們播出之後拿到了國家獎項，出版發行，對於作者的好處是很多的，很多作家都很感謝我們。」
言外之意就是，老子用你是給你機會，你還跟我要稿費？
鐘山正想再辯駁幾句，忽然看到一旁刁光譚的緊縮的眉頭和不悅的眼神。
大概意思是：[你小子別什麼事兒都談錢，丟不丟人？]
在這個崇尚精神意義的時代，鐘山這樣開口必談錢的編劇、作家就是絕對的異類。
鐘山很明白，其實多數人都是想談的，只不過文化人嘛，拉不下臉來罷了。
鐘山並不打算放棄，他眼睛一轉，立刻想到了別的方面。
「好，既然葉主編你說播講沒有稿酬，那我問你，咱們這些節目的錄音，只是央廣一家用嗎？我記得我在燕京電台也聽過？
」
葉詠梅點點頭，「經常有這些事，我們大都是賣給他們一份拷貝，到時候他們播放就可以了。」
「那好，央廣播我的作品，我可以不要錢，但是各地方電台如果來買拷貝，總要算我一份了吧？這雖然不是出版物，但是也算是音像製品。
鐘山說道，「每家買拷貝、播出內容，多多少少給我一些稿費，只要不低於總價的一成，這要求不算高吧？」
他笑笑看著葉詠梅。
「如果咱們央廣真不同意也沒關係，我找燕京廣播電台嘛，他們應該能接受。」
對鐘山來說，以《人生》如今的名氣，反正全國又不止央廣一家電台，雖然收入低，但這完全是可複製的收益。
當初《高山下的花環》就是如此，雖然轉載收入不高，但是上百家的積累依舊非常可觀。
而這一句找燕京廣播電台，毫無疑問讓葉詠梅陷入了沉思。
如今央廣賣給地方的拷貝大約就是兩三百塊錢，鐘山要一成，真不算多。
如果鐘山真去找燕京廣播電台，央廣的形象就————
雖然覺得鐘山說得很有道理，但她還想掙扎一下。
「只是我們從來沒有——
」
從來沒有，便對麼？」
鐘山直接打斷，說完又攤手笑道，「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魯迅說的。
這下葉詠梅沒話說了，撂下一句「我回去打個申請」拔腿要走。
誰知鐘山忽然開口。
「慢！」
他笑眯眯地看著葉詠梅，「葉主編，難得來一次人藝，就談這一件事兒，你這是如入寶山卻空手而歸啊。」
「什麼意思？」
葉詠梅驚疑不定，以為鐘山又開發了什麼索要稿酬的新辦法。
鐘山指指一旁的刁光譚，「不瞞你說，來之前我們刁院長都跟我交代了，一定要跟咱們央廣擴大合作。」
刁光譚心想，我什麼時候交代的，我怎麼不知道？
不過此時此刻，他還是輕咳一聲，點頭默認了鐘山的話。
反正這小子沒讓院裡吃過虧，隨他去吧。
鐘山笑容更盛。
「人藝這麼多年，花了這麼多錢，養活—出了這麼多經典劇目不說，每一齣戲都是錄音錄像保存的。
「而且我們人藝演員的台詞水平，也算可以廣播吧？」
葉詠梅點點頭。
人藝這些個演員她很清楚，天天練聲不說，在偌大的舞台，只憑藉舞台地上的收音設備就能把聲音清晰地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可以說吐字都是極為優秀的。
「這不就是現成的分角色台詞嘛？」
鐘山笑道，「只要我們再錄上一些旁白，補充介紹情景和動作，一部電台播出的空中話劇」不就完成了？」
旁邊的刁光譚眼睛一亮，空中話劇這個提法他頭一次聽說，不過確實挺好聽。
而且匯報上去，也算是一項功績。
葉詠梅聞言大受震撼，她沉思片刻，表情熱切，「我怎麼沒想到呢！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鐘山說到最後圖窮匕見，「這樣完整的音像作品，直接提供給咱們電台，甚至全國的電台，對咱們央廣和我們人藝，可都是好事一件。」
「你看，比如《茶館》吧，現在電影這麼火，我們整理一份兒錄音，配上旁邊，就是三個小時的時長，這一部空中話劇」，聽眾肯定少不了。
「到時候地方電台過來買，一個電台一兩百塊錢的授權費總要吧的？大不了省電台二百，市電台一百五，縣電台八十，隨便賣賣就是好幾萬的收入，這錢咱們可以對半分嘛！」
鐘山看著心神動搖的葉詠梅，誘惑道，「這樣的作品，我們人藝一下子就能提供十幾部，那可就是————」
葉詠梅狠狠的心動了。
錄製一部長篇連播小說並不是一朝一夕。
像《人生》這樣12萬字的小說，拆分、編纂，錄製標準開頭、結尾，甚至配上一定的音樂，至少要半個多月才能完成，一年到頭，也做不了太多工作。
但是對於人藝來說呢？
作品錄音是現成的，甚至音效都有，只需要簡單製作、翻錄，很快就能達到播出標準。如果清晰度不夠，可以讓演員們隨時補錄，還不用節目組自己費工夫。
這麼輕鬆的事情，偏偏播出了還可以通過地方電台回收利潤。
什麼？你說地方台不買？那你是太高估地方電台的創作能力，也太低估這個時代廣播電台的資金實力了。
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甚至無本萬利的買賣。
按照後世網際網路黑話，那就是充分整合既有資源，打通傳播鏈路，賦能下沉市場，實現價值藍海。
此刻她再看鐘山，哪還有之前的唯恐避之不及，反而是滿帶笑意，仿佛看著自己最喜歡的下一輩。
「好！這個提議好！我回去一定抓緊上報！大力促成！」
說到這裡她又看看鐘山，許諾道，「你那部《人生》也一樣！」
十分鐘之後，鐘山和刁光譚站在劇院門口，送走了騎車遠去的葉詠梅。
扭頭看看面色輕鬆的鐘山，刁光譚心情複雜。
作為一個演員，一個有藝術追求的文化人，他恨不能打開鐘山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這麼財迷？明明這麼有才華，吃相實在難看了點。
不過一想到鐘山一句話就可能給院裡帶來成千上萬的收入，他還是把嘴裡的話憋回去了，只是拍拍鐘山的肩膀，吐出一句：「好樣的。」
沒辦法，財政緊張的年月，單位最需要的就是鐘山這樣的人才。
誰知鐘山卻滿臉痛惜。
「唉，可惜啊！」
「可惜什麼？」
「可惜咱們人藝不能自己發行！」
鐘山按照前世的思維，依舊覺得虧了好多。
「如果能把資源攥在手裡，變著法兒的銷售，咱們人藝還缺錢嗎？要知道西方最賺錢的生意大概就是版權生意！」
刁光譚抖了抖剛才拍鐘山的手，默不作聲地往劇院裡走。
這小子，將來怕不是要被吊路燈的。
剛才自己離鐘山這麼近，等到他被吊路燈的時候，不會帶上自己吧？
無論刁光譚如何想，幾天之後，詠梅帶回來的消息還是讓人無比振奮。
央廣不僅全盤同意了鐘山的計劃，甚至還想邀請人藝一起去跟人民音像出版社洽談磁帶發行業務。
不過這一點在鐘山的建議下，刁光譚還是婉拒了。
開玩笑，賣給地方電台需要你央廣的渠道資源，難道往新華書店賣磁帶也需要？
為單位和自己搞定了一項長尾收入，鐘山總算輕鬆下來。
這天快到傍晚的時候，鐘山跑到三樓小劇場看了看。
舞台上方的燈架空空蕩蕩，依舊是「燈，等燈等燈！」
正在排練的尚立娟和金雅琴如今走台已經相當熟練。
現場依舊是話劇社的學生們在協助，鐘山掃了一眼，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0
那不是鍾小蘭嘛。
此刻的鐘小蘭手裡抱著一堆落葉，隨時準備用旁邊的鼓風機吹到舞台中央去。
一番排練結束，林釗華走上台跟金雅琴講起了台詞的重音以及細微動作的設計。
鐘山觀察了半天，覺得排練並無問題，甚至比自己想像的完善，乾脆湊到鍾小蘭旁邊。
鍾小蘭一開始還沒在意，等埋頭完成了吹葉子的環節，才發現旁邊這人有點眼熟。
定睛一看，她喜出望外，「哥！你啥時候來的？」
鐘山沒多廢話，只等著六點多排練結束，鍾小蘭一起回了家。
倆人回到筒子樓，進了門，家裡難得沒有「電視大軍」駐紮。
唯有鍾友為此時正焦慮地來回踱步，宛如熱鍋上的螞蟻。
鍾小蘭好奇道，「爸，怎麼了這是？」
鍾友為一抬眼，看到鐘山回來，頓時如蒙大赦。
「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快！出大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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