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7.我們到了

  第137章 37.我們到了

  加完油吃完泡麵，布加迪威龍再度疾馳在曠野之中。

  離海岸線已經不遠了，姜枝按下車窗，幾乎能從迎面而來的風中嗅到淡淡的咸腥味道。這時太陽都已隱於地平線下，抬頭就能在天邊看到不太明顯的月亮輪廓。

  「凌晨出發晚上到，」姜枝慢悠悠伸了個懶腰，「我這輩子都沒開過這麼久的車。」

  「還不是你非要看海，」開車的人已經換成了路明非，雖然黑眼圈還是濃重但跟之前相比他現在精神多了，「其實咱們去密西根湖逛一圈也能湊合，反正不管是湖啦海啦，只要面積大到一定程度看上去也沒什麼差別吧————」

  「誰說的，湖和海差別可大了去了！」姜枝對路明非搖手指，一本正經，「說帶你去看海咱們就去看海！哪能用湖湊合？」

  說著她轉頭看向窗外，有點雀躍又有點期待，鼓盪的海風順著窗口灌進來，那件露肩連衣裙上點綴的蕾絲花邊招搖，女孩的髮絲也如柳樹的嫩枝般在風中四散。

  眼見此情此景路明非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姜枝今天居然穿了裙子而不是長褲，這可真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級別的事兒了。

  印象里姜枝幾乎從來不穿裙子，不管在學校還是在網吧她總是裹得嚴嚴實實。就算是夏天也從不例外，別的女生都穿短裙熱褲把胸腰腿大大方方秀出來，她卻儼然是個封建保守的老東西，長袖長褲，吝嗇於向外界暴露一分一毫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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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卡塞爾學院就讀之後她倒是穿過一段時間的校服，但也只有那幾天而已，那幾天過後她就去了真理之釜。

  如今再相見，穿裙子的姜枝居然讓他有種奇妙的————恍如隔世感？就像《木蘭辭》—你是花木蘭的戰友，同她出生入死，又陪她衣錦還鄉。

  等到了家，只見那花木蘭：「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帖花黃。」

  於是「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當然路明非不用提著姜枝的兔耳朵就能認出她是妹子，可為什麼今天她要穿裙子？要知道在發現卡塞爾學院不強制要求學生們穿校服之後姜枝就送瘟神般把校服裙子封印在了衣櫃最深處————

  好奇心讓路明非百爪撓心，想問問是什麼情況，於是他大著膽子，卻正襟危坐，儼然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十分的正人十分的君子。

  只是聲音依舊沒什麼底氣，「說、說起來，你今天怎麼穿了裙子？你不是不喜歡穿裙子麼————」

  「是啊，」姜枝把頭轉過來，有點嫌棄地撇了撇嘴，捏起裙角，相當不淑女地爆了粗口，「輕飄飄的就一層布，不僅不方便行動還特麼動作大一點都有可能走光，嘖，真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那你還穿————」路明非心說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人這麼怪嘞？嫌遠去密西根湖將就一下不就好啦？嫌裙子沒安全感和平常一樣穿褲子不就好啦？

  讓他沒想到是姜枝居然沒還嘴，而是從車窗旁晃悠到他旁邊，眨巴眨巴眼邊一動不動盯著他看，邊發出蠻可愛的鼻音：「哼哼。」

  」？？？」

  被姜枝這麼盯住路明非莫名覺得壓力巨大：「我擦嘞姜枝你這是要幹嘛？別這麼盯著我看好麼我有點慌————方向盤都握不緊了好麼！」

  明明早些時間他面對龍王康斯坦丁都心如止水，就算有點難受可還是穩穩扣下扳機打出了那一槍，想來就算是被吹得山響的「白色死神」西蒙·海耶也不過如此，要不是他故意打偏了恐怕龍王康斯坦丁的人頭————龍頭就要歸他所有！

  可現在被姜枝似笑非笑盯著，他果真連方向盤都握不緊了。

  「干————幹嘛？」他結結巴巴問。

  「你不懂啊，」讓他沒想到的是姜枝居然一本正經向他解釋，「因為英雄故事裡是這樣說的！」

  「啊嘞？」路明非愣住，他沒聽懂。

  「英雄故事啊英雄故事！」姜枝提起裙擺，本來她理直氣壯氣焰囂張，可裙擺剛提到大腿中間一半她忽然就泄了氣，放下裙擺都還不覺安心，又往下扯了扯遮住大腿才移開視線偷偷鬆口氣，「你就沒聽過麼？那些亂七八糟的英雄故事和英雄史詩？」

  「聽過倒是聽過————」路明非還是沒搞懂姜枝到底要說什麼，「赫拉克勒斯那樣的？」

  「差不多差不多，」姜枝擺擺手，「所有的英雄史詩不都差不多麼？所謂英雄，就是要去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偉業————」

  「是這個道理，然後呢？」路明非小心翼翼問，「然後跟你穿裙子有什麼關係？」

  「權力是英雄手中的劍胸前的綬帶和勳章，」姜枝繼續說，「然而光有權與力還不夠，權與力會把英雄送上高位。高處不勝寒，我想英雄反而會比普通人更容易感到孤獨寂寞吧，他們總是孤獨的，所以關於英雄的故事裡要有公主和美人————」

  路明非卻不覺得是這樣，他心說在關於赫拉克勒斯的神話故事裡，美人一般不都是引起爭端和混亂的禍因麼？譬如因海倫而起的特洛伊戰爭。

  當然美人也可以是用來給英雄增光添彩的東西，像嬌艷欲滴的鮮花，被英雄緊緊攥在手中佩戴在胸前，或是乾脆被編成花環。

  她們可以是發布任務的npc，是任務的獎勵也可以是英雄要戰勝的強敵本身，但唯獨不會是陪伴英雄一路走來的同伴。

  「姜枝你這是哪門子的英雄故事————」所以路明非忍不住吐槽，「我印象里的英雄故事可不是這樣————」

  他剛想分享自己的見解，卻聽見姜枝問：「所以英雄大人，你覺得孤獨寂寞麼？」

  路明非下意識就要轉頭，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大英雄，半神之子有沒有悄無聲息出現在后座————但其實布加迪威龍是標準的雙座跑車，車裡一共就倆座位哪兒來的後排。

  沒有赫拉克勒斯沒有阿喀琉斯也沒有珀爾修斯，路明非左瞅右瞅最後終於遲疑著指指自己：「我？英雄？」

  「噗————不然呢？」姜枝努力憋笑，表情卻蠻認真。

  「就我還英雄————」路明非訕訕，「我就一狗熊啊我！而且姜枝你不是說過？放迪迦里我充其量能算是個蓋迪————」

  「蓋迪難道不是英雄麼？」姜枝忽然問。此時此刻她儼然成了位絕頂劍道高手，一劍遞出於是見血封喉。

  路明非瞪大眼，嘴唇囁嚅了許久都沒想到該怎麼反駁。

  對啊，他竟有些恍惚了，難道蓋迪就不能算是英雄了麼？

  那只可憐又英勇的小狗，為了將誤入歧途的主人拉回正道，幾乎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你怎能說它沒有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偉業呢？它正是英雄無疑！

  「蓋迪當然是英雄，你為什麼不能算是英雄？」姜枝反問，「你是英雄啊，我不是對你說過麼？明非，當初咱們還在大山裡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你其實已經是英雄了。」

  路明非卻低著頭，眼睛呆呆看著前擋風玻璃後撲面而來的陌生風景。

  就我？他腦子也木木的，心說就我這樣的人，也配成為英雄麼？

  本來他其實還挺有自信的，覺得凱撒和楚子航師兄固然是奮勇的英雄，可我路明非也絕非是怯懦的狗賊！待我和諸位教授緊急加練一番，保證像在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燒過一遍的孫猴子一樣脫胎換骨，煉出對火眼金睛來！

  可鑽進爐子裡燒了一個月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猴子之所以能脫胎換骨煉出一對火眼金睛，是因為它來歷甚大，是塊開天闢地時便存在的仙石。而他大概只是塊隨地可見的土坷垃，別說一個月了，就算燒到世界毀滅宇宙都熱寂了最多也只能煉出一把土灰。

  看教授們的報告好像他進步很大，是值得上全校表彰大會的進步之星。

  其實是因為他的起點實在太低，別說和混血種比了，就連普通人他都有所不如————當然，也確實不能否認他的努力，憑藉努力他甚至已經能和極擅日本劍道的師兄過過招————前提是師兄不動用龍血和言靈，如果師兄上龍血或者言靈他大概連一秒鐘都撐不下來。

  混血種對普通人的優勢是絕對壓倒性的，即便普通人再怎麼努力嘗試追趕混血種的步伐，也只能對那天塹般不可逾越的差距望洋興嘆。

  路明非甚至覺得就算是平時的切磋師兄大概也是在故意讓著他，要知道龍血對混血種身體機能的強化是潛移默化的，即便龍血未曾沸騰，混血種們也個個都有奧運冠軍般強健的體格，理論上光憑力量師兄就能一劍把他劈翻。

  大概拼盡全力了一個半月之後他唯一的感想就是努力真沒用啊。

  作為S級他的上限卻實在太低，一個半月時間教授團就幾乎預測出了他能達到的極限一約五倍剎那，體能逼近普通人類極限，用來打打雜跑跑腿再合適不過，至於屠龍？想都不要想，連給龍王塞牙縫他都不夠資格。

  這樣的一隻弱雞真的有資格成為什麼————英雄嗎？

  路明非不知道。

  他苦笑了下，低聲說：「話不能這麼說啊姜枝，世界觀不一樣，迪迦什麼世界觀咱們又是什麼世界觀？迪迦的世界裡只要你相信你也能變成光，可咱們的世界裡只講血統啦。」

  「看起來我確實是S級沒錯，就連校長都對我寄予厚望————說實在的我完全搞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信任我，你也是師兄也是凱撒也是，明明凱撒都和我不熟好麼！結果每次見面他都好像把我當做是了宿敵和好同志，可我這麼個要錢沒錢要血脈沒血脈要出身沒出身的屌絲憑什麼跟他這個貴族少爺互稱好同志呢？」

  「有時候我也會想，你們是不是真的信錯人了，大概我根本沒可能成為你們希望我成為的英雄，說不定————不對，我想我大概率會辜負你們的信任吧，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這些話在他心裡已經憋了很久了，都快發酵發霉長蘑菇了，奈何始終沒那麼個人願意傾聽一路明非自己也在想，究竟是誰願意聽他這個屌絲這個廢柴囉里囉嗦嘮嘮叨叨講這麼些喪氣話呢？

  校長？師兄？凱撒？古德里安教授？

  他們一個一個都光彩照人得很，他們本就該屬於這座神秘而高貴的卡塞爾學院，相較之下他大概是只誤闖天家的鄉下老鼠，偶然混跡在這群大貓之中，你總不能要求一群大貓去傾聽鄉下老鼠的煩惱吧。

  忽然之間他懂了姜枝剛剛說的話，高處不勝寒麼？在學院他被捧得這麼高，是風雲人物是傳說的S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什麼玩意兒。是自卑勝過了一切，因為他就是只鄉下老鼠，在卡塞爾學院他強顏歡笑試著討好每個人說一嘴爛話鼻子紅紅的像個努力引人發笑的小丑。

  終究格格不入，終究是深入骨髓的————孤獨。

  布加迪威龍的w16發動機仍在轟鳴，只要路明非猛踩下油門，這輛誕生自人類機械工業的巔峰造物就會咆哮著將窗外的一切都甩到身後————

  除了孤獨。

  往日之影一般的，附骨之疽一般的，陰魂不散的孤獨。

  「停車。」姜枝忽然說。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識踩下剎車。

  吱呀的尖嘯聲中車子在路邊停下來，路明非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他忐忑不安地想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姜枝想要我成為英雄我卻讓她失望了她會很生氣吧？果然我就是這樣的人，總會讓相信我的人失望————

  這麼想著他抽了抽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哭。

  可這時他忽然聽見姜枝的聲音：「小路，你快看！」

  路明非下意識抬頭。

  是月光，他看到了月光。

  淡淡的銀白色月光從天頂灑落，將目所能及的一切景物都鍍上層銀輝。順著姜枝的指引他的視線漸漸抬高最終落在遠處。

  在月光之下，他聽見有風聲和遙遠的潮聲層疊著湧來，是海，溫柔的月光下是一望無際的海面。

  「明非，」然後姜枝輕聲對他說，「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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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