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他怕她睡不好,怕她身體受不了,怕她撐不到足月。他不是一個容易焦慮的人,可許靈妃懷孕後,他的焦慮指數直線上升。
他不敢看醫書上那些關於難產的記載,不敢聽別人講生孩子有多疼,不敢想萬一出意外怎麼辦。他只能把這些恐懼壓在心底,不讓她看出來。他要在她面前表現得從容、鎮定、可靠,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她需要他。
可他不是不怕。他是怕,可他不說。
許靈妃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肚子太大,翻身很困難,她掙扎了幾下,沒翻過去。蘇陌輕輕幫了她一把,她翻了過去,手搭在肚子上,又沉沉睡去。蘇陌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她怕熱,可夜裡涼,不蓋被子會感冒。他替她蓋好被子,躺回原處,閉上眼。可他睡不著,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從竹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如一把把豎起的琴弦。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他走路、說話、讀書、寫字。他要帶他去看山,看海,看花,看雪。他要把這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指給他看,告訴他:看,這就是爸爸愛你的方式。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夜更深了,月光也更亮了。許靈妃在睡夢中露出一個笑容,不知夢見了什麼。蘇陌看著她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從心口流向四肢百骸,將他那些焦慮、恐懼、不安都衝散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胖了,手指也粗了,可還是那麼軟,那麼暖。他握了一會兒,便鬆開,替她掖好被角,然後閉上眼,在這片安靜中,沉沉睡去。
七個月的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如一隻即將成熟的果實。果實的裡面,藏著一個嶄新的生命,藏著他們的未來,藏著他們的希望。日子還在繼續,肚子還會長大,孩子還會長大。他們不急,他們等著,等著那一天,孩子從肚子裡出來,睜開眼睛,看見這個世界,看見他們,看見桂花樹上的花開花落,看見院子裡的日升月沉,看見生命中一切美好與不美好的事物。
到了八個月的時候,肚子已經不能用「大」來形容了。它是一種存在,一種時時刻刻提醒你它的重量、它的體積、它在這個屋子裡占據的空間的存在。
許靈妃從床上坐起來,不再是以前那種輕盈的、如燕子掠水般的一躍而起,而是一種緩慢的、分步驟的、需要動用全身肌肉才能完成的工程。她先側過身,用手肘撐住床墊,將上半身支起來,然後用手推著床板,將身體一點點拱起,最後才直起腰,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肚子如一隻巨大的鼓,懸在她的腰間,沉甸甸的,仿佛隨時要掉下來。她低頭看著它,它也看著她,圓滾滾的,硬梆梆的,肚皮繃得發亮,青色的血管如河流在地圖上蜿蜒,清晰可見。
蘇陌已經醒了,他躺在床的另一邊,側著身,看著她。他沒有伸手幫她,因為她說過,她要自己來,她不想變成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廢人。
他便看著她,看著她艱難地起身,看著她喘氣,看著她低頭審視自己的肚子。她的臉上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八個月了,她撐到了八個月。距離預產期還有一個月,可她覺得這一個月,比之前的八個月都要長。
「今天感覺怎麼樣?」蘇陌問,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
許靈妃想了想,說:「重。像懷裡抱著一座山。」她頓了頓,又說,「腰酸,背也疼,夜裡沒睡好,他踢了一夜。」蘇陌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隔著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覺到那層緊繃的皮膚下,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翻來覆去。
忽然,掌心被重重踢了一下,如有人隔著皮囊在和他擊掌。蘇陌笑了,說:「力氣越來越大了。」許靈妃也笑了,可她的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她喜歡孩子動,這讓她知道他活著,健康著,可她也怕孩子動,因為每一次踢打,都伴隨著疼痛,有時疼得她直吸冷氣,有時疼得她彎下腰,半天緩不過來。
蘇陌起身,去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她接過,雙手捧著杯子,慢慢喝。她的手指也腫了,戒指早就摘了,用一根紅繩拴著掛在脖子上。
她喝水的動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如一隻口渴的貓。喝完水,她將杯子遞給蘇陌,然後撐著床沿站起來。站起來的那一刻,肚子往下墜,腰猛地一沉,她扶住床柱,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邁出第一步。
八個月的許靈妃,走路已經成了挑戰。
她必須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扶著牆或蘇陌,一步一步,如一隻笨拙的企鵝。
她的步伐極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自己的裙擺,怕地面打滑,怕突然的宮縮讓她站不穩。
她的腳腫得厲害,原先穿三十六碼的鞋,現在要穿三十八碼,而且只能穿那種沒有鞋帶的、一腳蹬的軟底布鞋。蘇陌給她買了好幾雙,各種顏色,她最喜歡那雙青色的,說像春天。可現在是秋天,窗外桂花落盡,樹葉開始發黃。
蘇陌扶著她慢慢走到梳妝檯前,讓她坐下。她坐下的時候,肚子擱在大腿上,如一隻放不穩的皮球。
她側過身,讓肚子懸空,才覺得舒服一些。蘇陌站在她身後,拿起檀木梳,替她梳頭。她的頭髮還是那麼長,垂到腰際,可不如以前光澤了,乾枯,分叉,一梳掉一大把。她心疼那些掉落的頭髮,可她知道,生完孩子會好的。
蘇陌將掉落的頭髮從梳子上取下,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她看著紙簍里那團黑乎乎的頭髮,嘆了口氣。
「會長的。」蘇陌說。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梳完頭,蘇陌替她挽了一個松松的髮髻,用一根布條扎住。她已經不用玉簪了,因為玉簪太滑,挽不住她日漸稀薄的頭髮。
布條是蘇挽月給的,用棉布做的,軟軟的,不傷發。她照著鏡子,覺得自己老了許多。
不是年齡的老,是疲憊的老。她的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眼袋也出來了,臉上的浮腫讓她看起來像胖了十斤,可她知道那不是胖,是水腫。
她用手指按了按小腿,一按一個坑,坑要過很久才能彈回來。蘇陌說,生完就好了。她信。
早飯是蘇挽月做的。
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山藥,兩隻小籠包,還有一小碗豆漿。許靈妃的胃口不如前幾個月好了,因為肚子太大,頂著胃,吃一點就覺得撐。她喝了半碗粥,吃了半隻小籠包,便放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蘇挽月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說:「再吃一點。」她搖搖頭,說:「真吃不下了。」蘇挽月便不再勸,收了碗筷,將剩下的食物端走。
蘇陌扶著她去院子裡散步。
八個月的肚子讓她走不了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氣。她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桂花落了,樹葉也黃了,風一吹,飄飄揚揚,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她懷孕的時候,桂花正開,滿樹金黃,香氣濃郁。現在花落了,她的孩子也快生了。一個花期,一個孕期,時間過得多快。
「蘇陌。」她說。
「嗯。」
「你說,孩子會不會在桂花開了的時候出生?」
蘇陌算了算,說:「預產期是下個月,桂花已經落了。要等明年了。」
許靈妃有些遺憾,說:「本想讓他聞聞桂花香的。」蘇陌說:「明年就能聞到了。」
她點點頭,覺得也對。明年這個時候,孩子已經會坐了吧?她可以抱著他,坐在桂花樹下,讓他看滿樹的金黃,聞滿院的香氣。
她想著那個畫面,嘴角微微上揚。
散步回來,許靈妃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休息。蘇陌去丹房煉了一爐安胎丹,回來時,看見她靠在柱子上,閉著眼,手放在肚子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將安胎丹遞給她。她睜開眼,接過,放入口中,咽下。藥不苦,有一絲甜,她習慣了這種味道。
「蘇陌。」她忽然說。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蘇陌看著她,等她說下去。「夢見我在一片水裡,水很黑,很深,我看不見底。我想浮上去,可浮不上去,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喊不出聲。然後我就醒了,醒了發現被子蹬到地上了,出了一身冷汗。」她說著,聲音有些發抖。蘇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顫抖。他將她的手握緊,說:「夢都是反的。沒事。」
她點點頭,可她的眼睛裡有恐懼。
蘇陌知道,她在害怕。怕難產,怕大出血,怕孩子出事,怕自己出事。
這些恐懼她不說,可他看得出來。她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他知道那是孕期激素在作怪,可他也知道,那不僅僅是激素,是真實的、壓在心底的、不敢說出口的恐懼。
他不能替她生,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承擔那些風險。他能做的,只是陪著她,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沒事的。有我。」
中午,許靈妃午睡。蘇陌沒有睡,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手緊緊抓著被子,嘴裡偶爾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立刻安靜了,眉頭也鬆了。他握著她的手,不敢鬆開,怕一鬆開,她又會做噩夢。
他忽然覺得,自己欠她很多。不是虧欠,是感激。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沉甸甸的、如她的肚子一般重的感激。
許靈妃睡了半個時辰便醒了。醒來時,她發現蘇陌還握著她的手,手心裡都是汗。她輕輕抽出手,他醒了,看著她。
「你沒睡?」她問。
「沒有。」
「為什麼不睡?」
「怕你做噩夢。」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上有胡茬,扎扎的,痒痒的。她摸了一會兒,說:「你瘦了。」蘇陌說:「沒有。」她說:「有。下巴都尖了。」蘇陌說:「那是你眼睛腫了,看什麼都尖。」她被逗笑了,笑得很輕,如風吹過水麵。
下午,蘇陌去鎮上買嬰兒用品。許靈妃一個人在家,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塊布,在做小衣服。她已經做了好幾件了,有小褂子,小褲子,小帽子,小襪子。她的針線活不算好,針腳不夠細密,有時候還歪歪扭扭的,可她說,自己做的穿得舒服。蘇陌說她做的比買的好看,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開心。
她將一塊淺藍色的布攤在桌上,用剪刀裁出形狀,然後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地縫。她縫得很慢,很專注,仿佛在做一件大事。每一針落下,她都要比一比,看看歪了沒有,是不是夠結實。她的手有些腫,捏針不太方便,可她不肯停。她想在孩子出生前,把這一套小衣服做好。線用完了,她再穿線,穿了幾次才穿進去,線頭從針眼裡鑽出來,她輕輕拉緊,繼續縫。
窗外,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竹子,竹葉已經黃了,落了一些,鋪在地上,如一層金色的毯子。她忽然想起,她剛來這個家的時候,院子裡的竹子還是青的,現在黃了,落了,又青了,又黃了。她已經在這裡過了兩個春秋,第三個秋天也快過去了。她在這裡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丈夫,有了一個快要出生的孩子。她覺得,這一輩子,夠了。
蘇陌回來時,手裡提著一隻大包袱。包袱里有嬰兒的衣服、尿布、奶瓶、小被子、小枕頭,還有一隻撥浪鼓。他將包袱放在桌上,打開,一件一件拿出來,展示給她看。她看著那些小小的、軟軟的、色彩鮮艷的東西,眼眶忽然紅了。她拿起那隻撥浪鼓,輕輕搖了搖,咚咚咚,聲音清脆,如雨點打在荷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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