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回到家中,蘇陌去丹房煉了一爐丹。冷秋兒坐在丹房外的石階上等他。她抱著膝,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如火,她的臉被映得微微泛紅,那紅色極淡,如桃花瓣上的一抹胭脂。她的眼睛在霞光中不再是深紫色,而是變成了淡淡的金紅色,如兩顆琥珀。她的黑衣被晚風吹動,衣袂飄飄,如一面黑色的旗幟。她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幾縷髮絲纏在她唇邊,她沒有去撥,任由它們飄著。

  蘇陌從丹房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她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神平靜如水,可水底深處,有一點微微的光。那光是愛,是依賴,是信任,是這世間最柔軟、也最堅韌的東西。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輕輕擦拭他額角的汗。手帕是白色的,冰蠶絲織成,涼涼的,軟軟的。她擦得很輕,如羽毛拂過。擦完了,她將手帕收回袖中,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可他的很熱。涼與熱交織在一起,如冬與夏,如夜與晝,如陰與陽。它們不是對立,是互補,是和諧,是圓滿。

  「餓了嗎?」他問。

  「不餓。」

  「我餓了。我們去吃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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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他站起身,牽起她的手。兩個人走過迴廊,走過花園,走過月光下的小徑。身後,晚霞漸漸褪去,夜幕漸漸降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如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風停了,竹葉不再沙沙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他們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虛一實,如心跳,如脈搏,如這世間最古老、最溫柔、也是最平常的陪伴。

  旱魃這段時間在蘇宅住的並不順心,於是和蘇陌說自己要回到吉祥村的後山去居住。

  蘇陌也同意了,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過去看一下旱魃。

  往後山去的路,蘇陌早已熟悉得如自家的迴廊。

  因為旱魃已經覺醒了的原故,後山的環境開始發生了改變。

  從山腳往上,起初還能看見稀疏的灌木和枯黃的野草,越往上,草木越稀,到最後只剩光禿禿的黑色岩石,被烈日曬得滾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氣味,辛辣刺鼻,如打翻了一瓶陳年的老醋,又混著鐵鏽的腥。蘇陌已經習慣了,初來時他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旱魃在一旁看著,不說話,眼神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覺得他可愛。

  旱魃住在火山口下面。不是火山口裡面,是下面。

  火山口直徑約有百丈,如一隻巨大的漏斗,口沿處岩石焦黑,布滿裂紋,裂紋中偶爾冒出細細的白煙,帶著嗆人的硫磺味。往下看,深不見底,只有一片暗紅色的光,如地底深處有一盞巨大的燈,永不熄滅。


  旱魃的住所不在最底部,在火山口內壁的一處天然凹陷中。那凹陷約有半畝見方,如一隻巨大的手掌在岩壁上摁出的印痕。旱魃在那裡鑿了幾間石室,一間臥房,一間廳堂,一間丹房。石室沒有門,只用一道火紅色的帘子遮擋,帘子是旱魃用自己的頭髮織成的,水火不侵,刀劍難傷。

  蘇陌每次來,都要順著岩壁往下攀爬。沒有路,只有凸起的岩石和凹進去的裂縫,可供手足借力。

  岩壁滾燙,有些地方紅得發亮,如燒紅的鐵。蘇陌不敢碰那些地方,只能找黑色的、相對較涼的岩石下手。他攀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試探再三,踩實了才敢移動。旱魃從不下來接他,也不在上面等他。她知道他會來,也知道他能爬下來。她只是坐在廳堂里,泡一壺茶,等著。茶是火山上長的野茶,葉片厚實,顏色墨綠,泡出來的茶湯是深紅色的,如血,如火,入口極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旱魃喜歡這種茶,蘇陌也喜歡。不是喜歡味道,是喜歡泡茶的人。

  蘇陌攀到凹陷處,翻過帘子,落在石室的地面上。地面是天然的岩石,被旱魃打磨得光滑如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石室不大,陳設簡樸。一張石桌,兩張石凳,一隻石壺,兩隻石杯。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火山噴發的景象,赤紅的岩漿從山頂奔涌而下,如一條條火龍,吞噬一切。

  畫是旱魃自己畫的,她用指尖蘸著岩漿,在石壁上勾畫,一筆一筆,如刻如鑿。蘇陌第一次看見這幅畫時,問她是用什麼畫的,她攤開手掌,指尖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焦痕。他握住她的手,看著那些焦痕,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抽回手,只是讓他握著,握了很久。

  此刻,旱魃正坐在石凳上,手中端著石杯,杯中茶湯深紅,冒著熱氣。她穿著一件火紅色的長袍,袍子是用火山蠶絲織成的,那種蠶只生活在火山口邊緣,以硫磺為食,吐出的絲如火如霞。長袍沒有紐扣,只用一條同色的腰帶束著,腰帶鬆鬆地系在腰間,勾勒出她修長而飽滿的身形。她的頭髮是赤紅色的,如燃燒的火焰,如翻湧的岩漿,長達腰際,散著,沒有綰。她的皮膚光滑而緊緻。她的面容英氣,眉如刀裁,眼如點漆,鼻樑高挺如山峰,嘴唇豐厚,不施脂粉,卻紅得如血。

  她的眼睛是金紅色的,瞳孔豎直如蛇,卻不像蛇那樣冰冷,而是帶著一種灼熱的、近乎灼傷人的溫度。她看人時,你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從皮肉到骨骼,從骨骼到魂魄,一寸一寸,都被她的目光灼透。

  「來了。」她說。聲音低沉,沙啞,如石頭摩擦,如岩漿翻滾,卻有一種奇異的、如陳年老酒般的醇厚。

  她不問他爬得累不累,不問他路上好不好走。她知道他累,也知道他好走。她只是說「來了」,如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蘇陌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她倒好的茶,飲了一口。茶很苦,苦到舌根發麻,可他不皺眉。他知道,苦過之後,會有甘。旱魃看著他飲茶,目光落在他握杯的手上。她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蓋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粗糙,如砂紙,如樹皮,可很暖,暖到發燙。她的體溫比常人高出許多,如一隻剛從火中取出的鐵塊。蘇陌的手被她握著,覺得自己的手在慢慢變熱,從皮膚到肌肉,從肌肉到骨骼,如一塊冰被放入溫水中,漸漸融化。他翻過手,將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指很長,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肉來。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痕跡,那是岩漿的印記,永遠洗不掉。

  「飯好了。」她說,收回手,起身去丹房。說是丹房,其實是廚房。旱魃不煉丹,她做飯。她用火山口的餘溫烤肉,肉是她從山下帶來的,用火山灰醃製過的野豬肉,切成厚片,用一根鐵釺串著,插在丹房的火眼中。火眼是岩石上的一個小孔,直通地底深處的岩漿,常年冒著熱氣,溫度極高。肉放在火眼上,不用翻面,片刻便熟透,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響,香氣四溢。蘇陌第一次來時,不敢吃這肉,怕燙。旱魃也不催,只是自己拿著吃。

  她吃東西時很大口,牙齒咬破焦脆的外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拇指抹去,放進嘴裡舔乾淨。蘇陌看著,便覺得餓了。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燙得直吸冷氣,可他不吐出來。因為好吃。肉中有一種特殊的香味,不是調料的味道,是火山灰的味道,是硫磺的味道,是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唯一的、獨特的、只屬於旱魃的味道。

  此刻,丹房裡已經烤好了幾塊肉,還有一鍋湯。湯是用火山口邊緣生長的一種蕨類植物煮的,那種蕨類極耐熱,葉子捲曲如拳頭,顏色墨綠,煮出來的湯是深綠色的,帶著一股清香。

  旱魃將肉和湯端到石桌上,兩人相對而坐,開始吃飯。她吃肉時,依舊大口,蘇陌也跟著大口吃。他漸漸習慣了這種吃法,也漸漸習慣了滾燙的食物。他的舌頭上起了幾次泡,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現在他的舌頭已經不怕燙了。她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那笑容稍縱即逝,如岩漿表面翻起一個氣泡,破裂便消失。可蘇陌看見了,每一次都看見了。

  吃完飯,旱魃帶蘇陌去火山口邊緣散步。這是她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漸暗,可火山口裡的光卻更亮了。暗紅色的光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將整片天空映成一片紅。站在火山口邊緣,能看見遠處的群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如一群沉睡的巨獸。風吹過,帶著硫磺的氣味和火山灰的細塵,打在臉上,微痛,卻舒服。

  旱魃走在前面,蘇陌跟在後面。她走路時不看腳下,她對這片土地太熟悉了,每一塊岩石,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凸起,她都了如指掌。她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蘇陌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赤紅色長髮在風中飛舞,如火舌,如旗幟。

  她的火紅色長袍被風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她高挑而飽滿的曲線。她的肩很寬,腰很細,胯很寬,腿很長。她的身體不是柔弱的美,是力量的美,如一頭母豹,如一隻雌獅,如這片火山土地上唯一的、不可征服的女王。


  她在火山口邊緣停下,面朝深淵。

  蘇陌站在她身邊,也往下看。深淵中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如一條巨大的河流,緩緩流淌。那不是河流,是岩漿。地底深處的岩漿在翻滾,在涌動,在永不停息地燃燒。旱魃看著那片光,眼神變得柔和。那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母親。她從岩漿中誕生,在火焰中成長,她是火山的孩子,是大地的女兒。蘇陌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燙,可他不鬆開。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如握著一塊即將被沖走的石頭。

  「你喜歡這裡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如風吹過火山口的聲音。

  「喜歡。」蘇陌說。

  「為什麼?」

  「因為你在。」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他肩上。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燙燙的,痒痒的,如一團小火苗在燃燒。她很高,比他高半個頭,靠在他肩上時,他要微微踮起腳。他踮著腳,沒有抱怨。她也沒有覺得不舒服。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在火山口邊緣,對著深淵中的岩漿,如兩棵樹,根連在一起,枝纏在一起。

  夜深了,他們回到石室。

  石室沒有床,只有一張石榻,榻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獸皮。獸皮是旱魃自己獵來的,火山上沒有野獸,她要去遠處的山林獵。她獵的不多,一年只獵一兩頭,獸皮曬乾,鞣製柔軟,鋪在榻上,便是床。蘇陌第一次睡這石榻時,覺得硬,硌得背疼。現在習慣了,不覺得硬了。不是榻變軟了,是他的背變硬了。

  旱魃脫下長袍,掛在帘子上,只穿著一件抹胸和一條短褲。她的身體在暗紅色的光中,如一座銅雕。她的皮膚古銅色,光滑緊緻,沒有一絲贅肉。

  她的肩膀寬闊,鎖骨突出,如兩道淺淺的溝壑。

  她的胸線飽滿,高高聳起,抹胸遮不住大半,露出深深的溝壑。她的腰極細,如黃蜂,如柳枝,可腰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肌肉線條分明,如刀刻。她的腹部平坦,肚臍眼是豎著的,如一道小小的裂縫。胯很寬,臀部渾圓,大腿粗壯,如兩根石柱。她的腿上沒有汗毛,光潔如玉,可肌肉結實,每一塊肌肉都在暗紅色的光中泛著光澤。

  蘇陌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不是貪婪,是欣賞。他欣賞她的身體,如欣賞一座山,一條河,一片海。她是自然的造物,是火山贈予大地的禮物,是火焰凝成的血肉。她不在意他的目光,她從不遮遮掩掩。她是旱魃,她不需要羞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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