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與桃柳二仙的日常
吃完飯,玄鯉和靈鯽收拾碗筷,許靈妃去院子裡散步,赤鱗回後山繼續睡覺。蘇陌回到寢室,準備小憩片刻。剛在榻上躺下,門便被敲響了。咚,咚,咚。三聲,極沉,極穩。
「進來。」他說。
門開了,赤鱗走了進來。她沒有回去睡覺,而是端著一隻木盆,盆中盛著熱水,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將木盆放在榻前,蹲下,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抬頭看著蘇陌,說:「今日該我伺候你洗腳。」
這是她主動要求的。洗腳這種事,一般都是玄鯉或靈鯽做,金凰兒不屑,赤鱗也不會主動。可今日她來了,蘇陌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將腳伸入盆中。赤鱗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尖粗糙,可她的動作極輕,輕到如羽毛拂過皮膚。她捧著他的腳,先用水打濕,然後用拇指從腳心緩緩推向腳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很燙,熱力透過皮膚滲入骨骼,蘇陌覺得整條腿都暖了。這是龍族的推拿手法,以火屬性靈力滋養經脈,比凡人用藥湯泡腳不知強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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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鱗不說話,只是專注地做著手上的事。她將他的腳從盆中抬起,放在自己膝上,用干布擦拭水漬,然後換另一隻腳。她的頭低著,赤紅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蘇陌從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見她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嘴唇。
「好了。」她站起身,將木盆端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很輕:「昨夜地火偏移時,我受了些傷。不重,只是想讓你知道。」然後她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蘇陌坐在榻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不邀功,不撒嬌,只是告訴你。告訴你,不是要你心疼,是讓你知道,她為你做了什麼。這便是赤鱗,如山,沉默,可靠。
傍晚時分,蘇陌在書房看書。門被輕輕推開了,一股淡淡的、如水草般的清香飄了進來。是玄鯉。她端著一個小瓷瓶,跪坐在他身旁。瓷瓶中裝著乳白色的膏體,是她用池中水藻、珍珠粉和靈鯽褪下的鱗片製成的,有舒筋活血的功效。
「該按摩了。」她說。蘇陌放下書,趴在榻上。他閉著眼,感受著玄鯉冰涼的手指在他背上按壓。她的手指很軟,如沒有骨頭,可力道卻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快不慢。她從肩頸開始,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到腰際時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她的動作極有節奏,如潮水般一起一伏,讓他的呼吸也隨之律動。屋外,竹葉沙沙,風聲細細。屋內,只有她的指尖在他皮膚上滑過的細微聲響,和他漸趨平緩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門被推開了,輕盈的腳步聲,如風吹過荷葉。靈鯽來了。她跪在玄鯉身旁,手裡也拿著一瓶藥膏,那是她自己用荷花露和蓮子粉調製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玄鯉看了她一眼,將位置讓給她。靈鯽怯生生地將藥膏塗在蘇陌手臂上,然後輕輕按摩。她的手比玄鯉的更小,更軟,如一團棉花,可她在發抖。她怕。怕弄疼他,怕他嫌她做得不好,怕自己不夠好。蘇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讓她的手指在他皮膚上遊走。漸漸地,她不怕了。她的動作越來越穩,越來越流暢。她不再發抖。
蘇陌閉上眼,在這四個女子溫柔的服侍中,沉沉睡去。這是他的一天。早晨有金凰兒替他穿衣,銳利而驕傲;早餐時有玄鯉布菜,靈鯽進點,赤鱗大吃;午後有赤鱗替他洗腳,沉默而溫暖;夜來有玄鯉和靈鯽替他按摩,輕柔而細膩。這四個女子,不是他的妻子,卻比妻子更親近;不是他的奴婢,卻比奴婢更忠誠。她們用自己的方式,陪伴他,照顧他,成全他。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
吉祥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新的遊戲出現了。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穿過庭院裡的桃柳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碎金,如殘血,如一幅被打翻的調色盤。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的余香和桃花的甜,還有柳芽初綻時那種青澀的、略帶苦澀的氣息。這些氣息混在一起,讓他覺得整個人都輕盈了幾分。
他沿著青石小路往書房走。
小徑兩旁種滿了桃樹和柳樹,桃樹是緋桃的本體,柳樹是綺柳的本體。
它們枝葉交纏,如一對相擁的戀人,在暮色中靜靜佇立。蘇陌走過時,桃花瓣輕輕飄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如一場無聲的雨。
柳枝也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如情人的手指,溫柔而纏綿。他知道,這是緋桃和綺柳在跟他打招呼,用她們的方式,說:「公子,你回來了。」
書房的門半掩著,他輕輕推開。屋裡已經點上了燈。不是燭火,是兩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嵌在銅雀燈架上,散發著柔和的、月白色的光。那光是溫的,如月光被捂熱了,才放進屋子裡。光線下,兩個女子正忙碌著。一個站在書案旁,正在鋪紙研墨;另一個蹲在書案前,正在用拂塵輕輕掃去書架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們聽見門響,同時轉過身來。
左邊的那位,穿著一件緋紅色的紗衣,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絲絛,絲絛上綴著幾朵小小的桃花,花瓣是真正的桃花瓣,被法術封存,永不凋零。
她的發是深褐色的,高高挽起,用一支桃木簪別住,簪頭雕著一朵盛開的桃花,花心處有一點金色的蕊,在燈光下微微閃光,如一顆小小的星辰落在了發間。她的面容姣好,膚如凝脂,眉如遠山,眼如秋水,唇邊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在她笑的時候,那顆痣便像一滴血,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她便是緋桃,桃仙。
她的性子如桃花,明媚、熱烈、卻不張揚。她說話時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如糯米糰子,如春天第一場雨後泥土中冒出的嫩芽。
右邊的那位,穿著一件翠綠色的紗衣,衣上繡著細細的柳葉紋,每一片柳葉都是她用靈力一針一針繡出來的,針腳細密,如真葉一般。
她的頭髮是青碧色的,垂至腰際,用一根柳枝隨意綰著,柳枝上還帶著幾片嫩葉,在她走動時輕輕搖晃,如活物。她的身姿極柔,如風中的柳條,如水中的倒影。她的面容清秀,眉眼細長,唇色淡如水,不笑時有一種淡淡的愁意,笑起來卻如春風拂面,讓人心中一暖。
她的性子如柳,柔韌、含蓄、不善言辭,卻總在最細微處體貼入微。
「公子回來了。」緋桃迎上前,從蘇陌手中接過他脫下的外袍。那是一件玄色的道袍,因煉丹沾了些藥灰,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緋桃輕輕抖了抖外袍,指尖靈力微吐,一股溫熱的桃木靈氣從她掌心湧出,包裹住整件袍子。藥灰在靈氣中化作細塵散去,硫磺味也被桃花的清香取代。她將袍子掛在衣架上,轉身又去端茶。
茶是她用桃花瓣和去年收的雪水泡的,一直溫在小泥爐上,此刻正是火候。她將茶注入一隻白瓷杯中,茶水是淡淡的粉色,有幾片花瓣浮在水面,如小船,如蝶翼。她雙手捧杯,遞給蘇陌,眉眼低垂,動作恭謹卻不失親昵。
蘇陌接過,飲了一口。
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還有一絲淡淡的、說不出的涼意,那是雪水的清氣。他覺得丹爐的燥熱都被這杯茶帶走了,整個人如被春雨洗過,清爽而安寧。他將空杯放回緋桃手中,她微微一笑,那顆硃砂痣便鮮活得如一滴血。她將杯子放回茶盤,又替他續了一杯,放在書案角上,不打擾他,卻讓他一伸手便能拿到。
蘇陌在書案前坐下。
綺柳早已將案上的書卷整理好,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方便他取閱。筆洗中注滿了清水,水是從後山泉眼裡取來的,清冽甘甜,不染塵埃。墨已研好,濃淡適宜,墨色烏黑髮亮,如漆,如緞。
她還將筆架上的毛筆按大小排列,大筆在左,小筆在右,狼毫、羊毫、兼毫各居其位。
她做這些事時,不發一言,只是安靜地、有條不紊地做完,然後退到一旁,跪坐在蘇陌身後三步處,如一株種在牆角的柳樹,安靜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可你知道她在,因為空氣中有她身上淡淡的、青澀的、如嫩柳芽般的氣息。
蘇陌翻開書卷,是一本古丹方。
這本書他已看過無數遍,可每到關鍵處,總有幾行字跡模糊不清,似是被人故意抹去,又似是歲月侵蝕。他反覆推敲,仍不得其解。
書卷上的字極小,又用了古篆,筆畫繁複,許多地方看不清筆畫走向。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右手無意識地去端茶杯,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可他渾然不覺,一口飲盡,涼茶的苦澀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緋桃在他身側站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走過去,將他手中的空杯取走,換了一杯溫熱的茶,然後退回原位。她知道,他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哪怕是說話,也是打擾。
所以她只是用行動告訴他:我在,茶在,你安心。蘇陌端起新茶,飲了一口,溫暖從喉間落入腹中,如一隻柔軟的手撫過腸胃。他繼續看書,眉頭漸漸舒展。
又過了半個時辰,蘇陌停下筆,將書卷往旁邊一推,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緋桃聽見了。
她放下手中的拂塵,靠過來,柔聲問:「公子怎麼了?可是遇到疑難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如糯米糰子,帶著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安心。
蘇陌指著書卷上一處模糊的字跡,說:「這裡缺了幾個字,我推敲了許久,仍不知是什麼。前後文倒是能猜出大意,可丹方這種東西,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我不敢妄斷。」緋桃低頭看了看,也搖了搖頭。她雖修行八百年,認得許多古字,可丹方上的字跡實在太模糊,許多筆畫已經連成一片,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她皺起眉,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划過,試圖用靈力感應那些字跡留下的氣息。丹方年代久遠,書寫者殘留的靈力早已消散,她感應不到任何東西。她抬起頭,有些慚愧地看著蘇陌,說:「公子,我也辨不出。」
這時,身後傳來綺柳輕如柳絮的聲音:「公子,讓我看看。」蘇陌側身,綺柳已經移到他身旁。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如柳枝在風中擺動,不驚動一絲塵埃。她在蘇陌身側跪下,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書卷上的字跡。她沒有睜眼看,而是閉著眼,指尖在紙面上緩緩移動,如盲人摸象,如琴師按弦。
她在觸摸那些字跡的筆鋒和氣息,感受書寫者落筆時的力道和心緒。她的指腹極敏感,能感覺到紙面上極細微的凹凸,那是千百年前筆墨留下的痕跡,肉眼看不見,可她的手指能。
片刻後,她睜開眼,說:「公子,這處缺了十二個字。前五個字是『九轉還丹後』,後七個字是『勿以火逼之』。中間缺的五個字,是『火候三成時』。」
蘇陌按照她說的填上那幾個字,前後文果然通順了,文氣連貫,如斷掉的琴弦被重新接上,如乾涸的溪流又有了水。他驚喜地問:「你怎麼認得?這字跡模糊成這樣,連我都辨不出,你卻連缺了幾個字都知道?」
綺柳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如柳葉拂過水麵,不留痕跡。她說:「不認得。只是猜的。
柳樹活了五百年,見過很多風,很多雨,很多讀書人在樹下念書。他們的聲音被風吹散,可風記住了。
我的葉子也記住了。那句『九轉還丹後,火候三成時,勿以火逼之』,我在一個老道士口中聽過。
他坐在我的樹蔭下,念了一下午的丹方,念完便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可他的聲音,被我的葉子記住了。每一片葉子都是一隻耳朵,它們記住的東西,比我的腦子多。」
蘇陌清楚,這應該是後山桃柳林里那間房子的主人。
只是沒想到綺柳的記憶力這麼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