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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猜疑(4/6求月票)

  第148章 猜疑(4/6,求月票)

  保安司令部大樓,地下一層。

  張明博邁過那道厚重的鐵門,進入「留置室」區域。

  一共八個房間,門上沒有姓名,沒有職務,只有阿拉伯數字編號。

  它們整齊地排列在走廊一側,等待著身份特殊或案情重大的「訪客」。

  

  與地下二層、三層那些塞滿犯人的正式監舍相比,這裡已經算是保安司令部能給予他最後的體面。

  張明博停在分配給他的房間門口,一名守衛拉開了門。

  他走了進去。

  房間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中略微寬一些。

  一張硬板床靠著右側牆壁,上面的軍綠色床單拉得極其平整,甚至顯得有些僵硬。

  床的對面是一張簡陋的木質桌子,以及一把沒有任何靠背的四方凳子。

  角落裡,一個狹小的獨立衛生間用一道磨砂玻璃門隔開,裡面的空間僅能容納一個人站立或轉身。

  沒有鐐銬。

  那兩名押送他下來的看守並未跟隨進入,只是持槍立於門外的走廊,占據了出口的兩側,身體姿態保持著絕對的警戒。

  房間的正中央,一名身穿卡其色多袋馬甲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顯然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

  這個男人正低頭忙碌,胸前掛著一張塑封的「CNN」記者證,脖子上纏繞著兩條黑色的相機背帶。

  此刻,他正專注於調整面前那台架在三腳架上的專業攝像機。

  張明博停在了門口,沒有再往裡走。

  他的目光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落在了攝像機上。

  那名記者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記者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擺弄鏡頭。

  在攝像機機身的側面,一顆紅色的指示燈已經亮起,證明它正在工作。

  在記者的腳邊,一個銀色的金屬航空箱開著。

  箱體內襯著黑色防震海綿,海綿被切割成精準的凹槽。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卷未拆封的空白錄像帶,每一卷都用透明塑料紙包裹澤。

  「張中隊長。」

  記者終於開口,他的韓語口音生硬,但吐字清晰。

  他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在攝像機上進行最後的微調。

  「這個角度,我調整過了。」他用拇指點了點鏡頭後方,「拍不到衛生間的內部,你大可放心處理你的個人衛生。」


  張明博沒有接話。

  他依舊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看著那個鏡頭。

  記者似乎習慣了這種沉默。

  他直起腰,伸手拍了拍身邊的金屬箱,箱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砰」響。

  「我們準備了足夠的帶子。」他強調道,「從現在開始,這台機器會記錄下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每隔兩個小時,我會準時下來換一次錄像帶。」

  張明博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在沒有數位化監控的年代,享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專人換帶的錄像監控,這無疑是最高級別的待遇。

  記者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鼻子前方用力扇了扇,眉頭緊緊皺起:「這裡的味道實在難聞。」

  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手帕,仔細地擦了擦剛才觸碰過相機的手指。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將手帕塞回口袋,抬起頭,第一次正式地直視張明博的眼睛。

  「我必須提醒你。」記者的語氣變得嚴肅,「建議你不要以任何方式觸碰這台攝像機,也不要試圖用任何東西遮擋鏡頭。」

  「如果錄像帶中途出現畫面中斷,或者出現任何非正常的雪花或黑屏,到時候,沒有人能幫你解釋清楚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張明博迎著對方的視線,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記者聳了聳肩。

  他最後一次俯身確認了取景器里的畫面構圖,確保張明博活動的主要區域都在取景框內。

  隨後,他拎起地上那個裝配件的空包,拉上拉鏈,轉身走向門口。

  他不需要在這裡陪著坐牢。

  記者的工作地點在樓上。那裡有寬敞明亮的休息室,有熱咖啡,有沙發。

  他只需要調好鬧鐘,在鬧鐘響起時,下來履行一次換帶程序即可。

  記者走到門口,對張明博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示意他讓開通道。

  張明博側過身,讓記者通過。

  隨著房門被推開,走廊外那兩名守衛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守衛的任務很明確:不干涉室內發生的一切,只封鎖唯一的出口。

  記者側身擠出了門縫。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咔噠。」

  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隨後,記者的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


  留置室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張明博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他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拉開了那把唯一的凳子,坐了下來。

  動作顯得有些遲緩,甚至有些僵硬。

  幾分鐘前,在被押送的路上,那種突如其來的驚恐和幾乎要撐爆他的理智。

  但現在,當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間密室里,面對那個閃爍著紅燈的鏡頭時,最初的狂潮已經退去。

  理智開始重新接管他的大腦。

  他將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兩個拇指互相摩挲著,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集中注意力。

  這是一個局。

  極其高明的栽贓陷害。

  他的記憶,開始倒帶。

  混亂的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爍,每一幀都很清晰。

  江東區集會現場。

  人群的汗味,高音喇叭里傳出的刺耳噪音。

  那個站在臨時演講台上的身影—崔太一。那個該死的傢伙正揮舞著手臂,煽動著人群的情緒。

  張明博當時正帶著他的小隊,在集會外圍的警戒線附近待命。

  突然。

  「砰!砰!砰!」

  三聲槍響撕裂了空氣。

  崔太一的胸口濺起三股血花,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整個人向後倒下。

  人群在靜止了一秒後,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四散奔逃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現場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張明博記得自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拔槍,高喊著「隱蔽」,同時試圖沖向騷亂的中心維持秩序。

  「不————」

  張明博閉上眼睛,牙關緊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強行切斷了這些混亂畫面的回放。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現在,他必須找出那個躲在幕後捅刀子的人。

  誰有能力?

  誰有動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撤職查辦。

  這是要把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刺殺重要人物,這個罪名足夠讓他,立刻上絞刑架。

  張明博睜開眼,目光穿過空氣,死死盯在面前的牆壁上。

  他開始在腦海中構建一張複雜的人際關係網,將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放進去,然後挨個審查。


  首先浮現的,是三清教育隊其他幾位中隊長的臉。

  朴勝賢。

  那個總是滿臉堆笑的胖子。

  記憶中,朴勝賢的口袋裡似乎永遠裝著兩包煙,一包給自己,一包用來派發。

  不管是面對上級領導,還是面對他手下的普通隊員,甚至面對那些送來「淨化」的犯人,朴勝賢都能笑出一臉褶子。

  「張兄,辛苦辛苦,來根煙。」朴勝賢那油滑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迴響。

  但張明博見過朴勝賢的另一面。

  那是在一次保安司令部高層的私密聚餐後。

  他去洗手間,路過一個黑暗的走廊拐角。

  朴勝賢正站在陰影里,側身對著情報部的一名高官。

  張明博只看了一眼。

  朴勝賢微微躬著腰,臉上那種諂媚與陰狠交織的神情,與他平日裡憨厚可掬的笑臉判若兩人。

  朴勝賢一直嫉妒張明博的戰功。

  在每一次季度評比中,張明博的隊伍永遠是第一,朴勝賢永遠是第二。

  但朴勝賢有這個膽子嗎?

  張明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他搖了搖頭。

  朴勝賢這人,做事講究「留一線,好見面」。

  他喜歡和稀泥,喜歡在背後搞小動作,但他極其怕死,也極其怕擔責任。

  這種直接開槍殺人,還要搭上巨大風險的驚天大局,不符合朴勝賢謹小慎微,利益至上的性格。

  他不敢玩這麼大。

  接著是金泰煥。

  那個永遠把軍裝風紀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男人。

  金泰煥對大隊長李成順唯命是從,簡直就是李成順的影子。

  李成順指東,金泰煥絕不往西。

  李成順咳嗽一聲,金泰煥會立刻遞上水杯。

  但金泰煥野心勃勃。

  張明博記得非常清楚。

  有一次他去大隊長辦公室匯報工作,推開門,發現李成順不在。

  金泰煥正站在無人的主席台前,背對著門口。

  金泰煥的手正撫摸著大隊長那把高背皮椅的扶手,動作輕柔,近乎貪婪。

  張明博當時故意咳嗽了一聲。

  金泰煥像被電擊一樣猛地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金泰煥立刻恢復了鎮定,扶了扶眼鏡說:「我在檢查椅子是否需要維修。」

  那個眼神,張明博永遠忘不了。

  張明博擋了金泰煥的路。

  只要張明博在,金泰煥就永遠只能排後面,永遠摸不到那把椅子。

  可是,金泰煥是個極度推崇「規則」的人。

  習慣在規則充許的範圍內玩弄權術。

  他會利用考評細則,利用內務條例,利用紀律處分來打壓對手。

  製造暗殺,栽贓陷害?

  這種手段太過激進,太過粗暴。

  這不符合金泰煥的行事風格。

  一旦暴露,金泰煥在大隊長面前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穩重」,「可靠」的形象就會徹底崩塌。

  金泰煥不會冒這個險。

  還有一個,姜明宇。

  那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鷙的男人。

  姜明宇是所有中隊長里下手最黑的一個。

  在訓練場上,只要有犯人稍有反抗或者動作遲緩,姜明宇手中的警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不會像張明博那樣追求「一秒六棍」的效率,他會一下一下,直到對方不再動彈,骨頭髮出碎裂的聲響。

  內部傳聞,姜明宇私下裡在外面放高利貸,黑白兩道通吃,手下養著一批亡命之徒。

  如果是買兇殺人,姜明宇確實有這個渠道,也有這個狠勁。

  但姜明宇這人,雖然狠,卻缺乏大局觀。

  他只盯著眼前的利益—金錢和女人。

  對於高層的鬥爭,姜明宇既不敏感,也不感興趣。

  策劃這種牽扯到高層博弈,需要精密布局的陰謀,需要極高的智商。

  姜明宇那個滿腦子只有暴力和金錢的腦袋,想不出這麼複雜的局。

  張明博在腦海里把這幾個人挨個過了幾遍篩子。

  全都是些口蜜腹劍之徒。

  平時大家在單位里稱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換盞,摟著肩膀高唱歌曲,恨不得當場桃園結義。

  背地裡,這幾個人估計都在扎小人,咒他張明博早點死,或者摔個大跟頭。

  誰讓他張明博太突出了?

  「一秒六棍」的赫赫威名響徹全隊。

  他的考核成績永遠是第一。

  他的隊伍永遠是上級視察的標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壓得其他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這些人,每一個都想看他栽跟頭。

  每一個都想踩著他的屍體往上爬。

  但是。

  下這麼重的手?

  直接扣上刺殺的罪名?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職場鬥爭和內部傾軋的範疇。

  這是毀滅打擊。

  那些人雖然陰險,但他們真的具備這種通天的能量嗎?

  安排職業殺手在現場精準狙擊。

  在電光火石之間,將那把「證據確鑿」的槍,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他轎車的後備箱裡。

  這需要多麼可怕的協調能力和執行力?

  他們不怕玩火自焚?

  一旦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泄露,查出來是內部陷害,整個三清教育隊都會被連根拔起,他們誰也跑不掉。

  張明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幾個傢伙,搞搞小動作,打打小報告,在考評表上做做手腳,他們很擅長。

  但這種動輒引發地震的驚天大事件,他們沒有那個魄力,更沒有那個手腕去操盤。

  張明博煩躁地抬起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把臉。

  皮膚摩擦帶來的刺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如果不是平級的競爭對手。

  那會是誰?

  張明博強迫自己轉換思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問題。

  如果他張明博倒了,誰會是最大的,最直接的得利者?

  誰能立刻填補他留下的權力真空,坐上三清教育隊中隊長的位置?

  這個位置需要資歷,需要能力,更需要得到大隊長的信任和推舉。

  他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了自己中隊裡那三個小隊長的面孔。

  吳志勛。

  他的副手。

  吳志勛能力不錯,辦事穩妥,從不出錯。

  平日裡,吳志勛總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手裡永遠拿著一個黑皮筆記本,認真記錄他的每一條指令,哪怕是隨口一說的話。

  「中隊長,您放心,這裡交給我。」

  這是吳志勛最常說的一句話。

  吳志勛看起來忠厚老實,對張明博言聽計從,執行力極強。


  全隊上下都默認,如果張明博某一天高升,吳志勛就是最順理成章的接班人。

  但張明博突然想起了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就在上周。

  他中午臨時回辦公室取文件,推開門。

  吳志勛正背對著門口,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打電話。

  他的姿態很奇怪,他弓著背,一隻手捂著話筒,聲音壓得極低。

  在聽到張明博推門的一瞬間,吳志勛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迅速掛斷了電話。

  當吳志勛轉過身來時,臉上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中隊長,您怎麼回來了?」

  「誰的電話?」張明博當時隨口問了一句。

  「家裡打來的,一點瑣事。」吳志勛立刻低頭回答,避開了張明博的視線。

  在當時,張明博並沒有在意。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躲閃的眼神,那個慌亂的表情,充滿了可疑。

  吳志勛那種永遠恭敬,永遠謙卑的眼神背後,是否隱藏著被壓抑已久的渴望?

  誰願意永遠當副手?

  誰願意永遠活在別人的影子裡?

  吳志勛熟悉他的一切:他的習慣,他的行程,他的車輛信息,甚至他後備箱裡備胎的品牌————

  李尚民。

  這人有點小聰明,非常會鑽營。

  李尚民和隊部的文書、後勤主管,甚至炊事班的班長,關係都極好。

  每次隊裡聚餐,李尚民總是全場最忙碌的那個人。

  他跑前跑後,給這個倒酒,給那個點菸,永遠把別人的酒杯滿上。

  李尚民給他倒茶時,臉上總是掛著那種過於殷勤的笑容。

  「隊長,這是我托人從家鄉弄來的好茶,您嘗嘗。提神。」

  那種笑容,現在看來,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李尚民一直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了。

  張明博記得,有一次在訓練後的復盤會上,李尚民當著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個與張明博的訓練大綱完全相悖的方案。

  雖然李尚民的措辭很委婉,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顯:張明博的訓練方式已經過時了,他李尚民有更好的辦法。

  當時,張明博駁斥了他,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李尚民低著頭,一言不發,但張明博看到了他那雙不服氣的眼睛。


  朴俊錫。

  訓練標兵,敢打敢拼,一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

  朴俊錫性格莽撞,但在訓練場上,他是對自己那套「一秒六棍」絕技最推崇,模仿得最像的人。

  朴俊錫盯著自己做示範動作時,目光總是異常炙熱。

  以前,張明博以為那是崇拜,是晚輩對前輩的敬仰。

  現在,他不禁開始懷疑。

  那是崇拜,還是取而代之的欲望?

  朴俊錫一直想證明自己比張明博更強、更狠。

  他經常在私下裡加練,模仿張明博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在對待犯人時,比張明博還要殘暴,還要不留餘地。

  朴俊錫渴望戰功,渴望出人頭地。

  張明博記得,朴俊錫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如果我坐在中隊長的位置上,我能讓傷亡率再降低一半!」

  只有他們三個有資格。

  只有他們三個有希望。

  只要張明博倒台,新的中隊長大概率會從這三個人里產生。

  至於其他人?

  沒了。

  申宇哲?

  那個已經被停職查看的傢伙?

  申宇哲的名字在張明博的腦海中只停留了零點一秒,直接跳過了這個名字。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三個小隊長身上。

  吳志勛的沉默。

  李尚民的笑臉。

  朴俊錫的狂熱。

  平時一個個在他面前畢恭畢敬,立正敬禮,一口一個「忠誠」,一口一個「中隊長」。

  背地裡,誰知道他們心裡在盤算什麼?

  誰知道那層筆挺的軍裝下面,藏著怎樣一幅渴望上位的狼子野心?

  或許,他們才是真正隱藏在草叢中最深的毒蛇。

  他們沒有平級對手的顧忌,他們是下屬,更了解他。

  張明博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裂了。

  各種可能性,各種面孔,各種被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猜疑像瞬間填滿了他的大腦。

  他覺得自己的思維變成了一團亂麻,試圖抓住一個線頭,卻發現越扯越緊。

  那股力量緊緊地勒住了他的神經,讓他頭痛欲裂。

  「咚!」


  張明博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煩躁地渡步。

  從牆角到門口。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轉身。

  從門口到牆角。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轉身。

  張明博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角落裡的衛生間。

  他一把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身體擠了進去。

  隨後擰開了洗手池的水龍頭。

  老舊的水管發出「嗡—」的震動聲,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自來水噴涌而出,嘩嘩地流進狹小的洗臉盆。

  張明博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冷水。

  他狠狠地將冷水潑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間衝擊著他的皮膚,帶走了臉上的燥熱。

  大腦的溫度似乎在這一刻降低了一些。

  張明博沒有立刻擦乾臉。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那塊邊緣已經生鏽的鏡子。

  鏡子裡的那張臉,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眼神里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必須冷靜。

  張明博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在心裡說。

  不管幕後黑手是誰。

  朴勝賢也好,吳志勛也好。

  既然他們沒有在現場直接殺了自己,而是費盡周折地把自己栽贓陷害,關進保安司令部這個地方。

  說明遊戲還沒有結束。

  說明他們還需要自己「活著」來走完某個流程。

  只要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揪出那隻藏在暗處的狐狸。

  三日後。

  保安司令部地下一層,張明博所在的留置室。

  那名CNN記者的監控錄像,僅僅持續了第一天。

  第二天,那個掛著「CNN」標牌的男人就撤走了他所有的設備。

  三腳架、攝像機、乃至那個裝滿空白錄像帶的銀色金屬箱,全部消失了。

  有那麼一份錄影材料,足夠用了。

  CNN的本意也只是做一個姿態,向外界,向那些盯著此案的人表明態度。

  攝像機撤走後,留置室內的空氣更加壓抑。

  那顆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雖然是監視,卻也是一種「被關注」的證明。


  它的消失,帶走了張明博最後一點虛假的安全感。

  ——

  他現在徹底成了黑暗中的一個囚犯,死活無人知曉。

  張明博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跳聲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他用手掌撐住牆壁,冰冷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

  這個時間點,這不是送飯的雜役,也不是換崗的普通守衛。

  張明博猛地轉過身,停止了呼吸,眼睛死死盯向鐵門外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一張臉出現在鐵門上方的觀察氣窗外。

  林小虎。

  林恩浩部長的心腹。

  林小虎的臉上面無表情,目光穿過鐵柵欄,落在張明博身上。

  「張中隊長。」

  林小虎的聲音很冷,不帶任何情緒。

  「我們林部長,要見你。」

  【在這個節骨眼上————林恩浩要見我?】

  張明博的心臟猛地一停。

  一股強烈的的求生欲瞬間涌了上來。

  他強迫自己不能表現出任何失態,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乾澀。

  「知道了。」

  案子懸而未決,外面輿論洶洶,他這個「刺殺者」是絕對的風暴中心。

  保安司令部林恩浩,突然要單獨見他?

  這是什麼意思?

  是吉?

  還是凶?

  審判要提前了?

  還是————

  林恩浩需要一個替死鬼來平息事態?

  張明博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站直身體,抬起雙手,用力抹平自己身上那套早已皺巴巴的制服。

  試圖找回一點體面,哪怕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哐當——!

  留置室沉重的鐵門被警衛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股冷空氣瞬間涌了進來,灌滿了整個房間,讓張明博打了個寒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林小虎依舊保持著那個冰冷的表情。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再看張明博第二眼。

  林小虎直接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張明博緊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距離。

  他們一前一後,沿著水泥樓梯向上走。

  每上一哥台階,光線就明亮一分。

  張明博低著頭,雙眼死死盯住自己腳下。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思緒紛亂。

  預想中,被帶出牢房,應該是走向審訊區。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會不會是西冰庫?

  那個名字僅僅是在腦海中閃過,就讓張明博的胃部一陣痙攣。

  那是讓人精神和肉體徹底崩潰的地方。

  他很清楚,自己也不過是三清教育隊的一條狗而已。

  一條訓練有素,能打能咬的狗。

  現在狗惹了麻煩,或者說,狗的主人需要狗來背鍋。

  真要是被徹底甩出來,當做平息事態的犧牲品,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一邊思考,一邊跟隨著林小虎的腳步。

  然而,林小虎在即將抵達地下一層出口的那個樓梯口,並沒有轉向通往審訊區和拘押所的那條走廊。

  他直接拐向了另一條通道—

  那條通往上層軍官辦公區域的通道。

  【不去審訊室?】

  張明博的腳步猛地一頓。

  【————而是去辦公室?】

  【難道————有轉機?】

  【林部長————他相信我是冤枉的?】

  這個念頭一旦鑽出來,就再也無法遏制。

  張明博用力吸了一口氣。

  保安司令部上層辦公區的空氣,似乎真的比地下的霉味要「香甜」那麼一點點。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絲期待。

  張明博緊跟在林小虎的身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林恩浩站在自己辦公室寬大的窗戶前,背著雙手,目光投向樓下的訓練場。

  訓練場上,不少新進的人員正在趙斗彬的指揮下進行格鬥訓練,呼喝之聲隱隱傳來。

  騰騰騰—

  三聲敲門聲響起。

  「進來。」


  林恩浩收回目光,緩緩轉過身,看向門口。

  房門打開,林小虎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空間,露出了張明博的臉。

  「進來吧!」林恩浩淡淡說道。

  張明博邁入房間。

  林小虎在關上了房門。

  「林部長!」

  張明博幾乎是本能地併攏雙腳,身體繃得筆直,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坐。」

  林恩浩指了指自己那張巨大辦公桌對面的皮質椅子。

  張明博依言坐下。

  他不敢讓自己放鬆,挺直了背,屁股只挨著椅子前三分之一的邊緣,雙手緊緊地放在膝蓋上。

  「張中隊長。」

  林恩浩開口了,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林恩浩安撫道,「我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

  轟一股強烈的的酸楚,在這一瞬間猛烈地衝上了張明博的鼻腔。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

  「委屈」。

  這兩個字,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有殺傷力。

  他想喊冤,想傾訴,想把設想了無數遍的辯詞全都吼出來。

  可是在林恩浩面前,他哪有什麼機會?

  他有什麼資格?

  現在林恩浩竟然說「委屈」————

  張明博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幾下,拼命地咬住下唇,一言不發。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我知道。」林恩浩微微皺起了眉頭。

  「槍,不是你開的。」

  「你是被栽贓的。」

  轟—

  張明博全身劇烈地一震,仿佛被電流擊中。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恩浩。

  「林————林部長,我————」激動和讓他幾乎失聲。

  林恩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張明博立刻閉上了嘴。

  「現在的問題,」林恩浩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我相信你。而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給張明博留下了思考的空白。


  「誰要栽贓你?」

  「誰有這個能力,在現場,製造一場完美的刺殺?」

  「誰又有這個能力,從你戒備森嚴的辦公室里,偷走你的備用手槍?」

  「能接觸到你的槍,了解你的行動習慣,並且能悄無聲息完成這一切的————」

  林恩浩的目光鎖定了張明博的眼睛。

  「————只能是你們三清教育隊內部的人。」

  「你覺得,」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追問道,「是誰想害你?」

  張明博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之前在牢里,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但他總覺得,無論是朴勝賢還是金泰煥,亦或是那幾個小隊長,他們都沒有這個通天的膽子和能量。

  所以他自己否定了。

  可現在,保安司令部情報部的最高長官,林恩浩部長,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說明林恩浩掌握了某些他不知道的證據,或者,這根本就是林恩浩希望他承認的「事實」。

  【必須找出栽贓的幕後黑手!】

  【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張明博開始努力回憶,將那些被他自己否定的懷疑重新撿拾起來。

  那個平時總是和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酒桌上喊得最大聲的朴勝賢?

  那個總是笑眯眯地跟在大隊長身後,但眼神總是閃爍不定的金泰煥?

  還是那幾個年輕氣盛,野心勃勃,似乎總在暗中盯著他中隊長位置的小隊長?

  吳志勛?

  李尚民?

  朴俊錫?

  「是不是你張中隊長的業務太突出,訓練成績太好,擋了別人的路?」

  林恩浩似看穿他紛亂的思緒,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他指明方向。

  這句話點燃了張明博。

  沒錯!

  一定是這樣!

  就是因為他太優秀,擋了所有人的路!

  「林部長,我————」

  「不過。」林恩浩沒等張明博開口,話鋒一轉。

  「布下這麼大的一個局,在那樣的場合,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槍殺崔太一。」

  「然後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到你的頭上,把你徹底逼進死地————」


  林恩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張明博。

  「光是眼紅和嫉恨,夠麼?」

  「這背後,就沒點別的?」

  林恩浩這最後一句反問,徹底點燃了張明博心中無處發泄的憤怒。

  他豁出去了。

  林部長已經明確表示相信他是冤枉的。

  人家還點明了是內部人搞鬼。

  這幾乎等同於給了他一道赦免令,一道「指認兇手」的許可。

  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要活命。

  一定要揪出那個陷害他的王八蛋。

  「林部長!」

  「您說得太對了!絕對是內部的人!」

  他急促地喘著氣,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備用手槍放在辦公室哪個抽屜!」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中隊的那幾個人!」

  「你說說看。」林恩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小型錄音機,放好一盤空白磁帶,然後按下了紅色的錄音鍵。

  張明博看到那個錄音機,心臟又是一縮,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錄音就錄音吧!

  他把其他三清教育隊的中層,如何剋扣士兵的伙食經費,如何虛報訓練場的彈藥耗材,如何私下收受犯人家屬的賄賂,放走一些本該被「重點教育」的刺頭————

  把他知道的所有醃攢事,全都抖落了出來。

  他試圖證明,那些人既然能幹出這些事,就一定能幹出栽贓陷害他的事。

  林恩浩安靜地聽著。

  錄音機里的磁帶「嘶嘶」地轉動著。

  張明博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了下來,緊張地看著林恩浩,等待對方的反應。

  林恩浩臉上的表情,從嚴肅,逐漸變成了一種————意興闌珊。

  這些破事,哪個單位都有,保安司令部自己也不乾淨。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就這些了?」

  林恩浩關掉錄音機,淡淡地問了一句。

  這句平淡的反問,讓張明博如墜冰窟。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的這些「料」,根本不夠猛。

  這些雞毛蒜皮的貪腐,根本不足以構成「刺殺崔太一併栽贓」的動機。

  林部長不滿意。

  如果不能提供讓林恩浩滿意的「料」,那他剛剛看到的那點活命的希望,就會立刻熄滅。

  情急之下,張明博幾乎是脫口而出:「還有————還有那些女大學生的事————」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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