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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請諸君,與我赴死(二合一)

  孫傅相信了。

  腦海中突然湧入的記憶。

  以及可以看到他人忠奸的標註,以上種種不可思議,都在此刻得到最終解釋。

  太祖在天有靈!

  目送孫傅離開,趙諶沒有急著前往密道,而是靜靜等待,孫傅回去還要處理身邊的奸細,然後秘密聯絡吳革,這都需要時間。

  這一次,趙諶有充足的準備。

  宋徽宗的藏書樓中,那些字畫,金銀珠寶,早就已經被金人索要走。

  不過這些對於趙諶來說,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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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藏書樓里,還有一件對於大宋來說,比傳國玉璽還要有意義的「重寶」!

  「盤龍棍……好長……」看著藏書樓書架上橫陳,有成年人肩高,飾以錯金盤龍紋樣的暗金色鐵棍,趙諶有些無語。

  傳國玉璽作為法統繼承的象徵,這東西雖然還沒有被運往北方,可早就被金人登記在冊,並且被嚴格保管,自己絕對得不到。

  好在,盤龍棍作為太祖禮器,意義並不大,只要宋庭滅亡,這東西就是根廢鐵。

  因此,金人並沒有上心。

  不過這東西在自己這個擁有合法繼承權的太子手裡,可就意義不凡了。

  找來布條將盤龍棍包裹好,又簡單包了些乾糧和金銀邊角料,拿上那把裁紙刀,一切都準備的差不多後,趙諶換上便衣離開。

  另一邊,孫傅回到家中,並沒有除掉奸細,而是讓郭重秘密聯絡朝中百官,更透露自己要秘密商議拯救大宋之事。

  還讓兒子孫偉去秘密聯繫吳革。

  一時間,孫府上下開始忙碌起來,而太傅孫傅,似是有大事要密謀的情報,也傳到了范瓊手中,後者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

  這條聲東擊西的計策,看似粗暴,籌備也不怎麼詳細,可在范瓊眼中卻很合理。

  因為他不認為,如今的汴京,還能有其他意外,無非就是孫傅又在垂死掙扎罷了。

  孫府外的酒樓上。

  范瓊靜靜品著茶,整棟樓都已被封鎖。

  「張迪可有消息?」范瓊看著不斷有與孫傅交好的大臣入孫府,都是些心向朝廷的人,隨口對身旁的副將問道。

  「還沒有,已經差人去問了,想來,就快有消息了。」副將說完,語氣一頓又道:「將軍是擔心,孫傅與太子有密謀?」

  「你覺得某在小題大做嗎?」范瓊收回目光,虎目看向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


  「末將不敢!」

  見副將如此,范瓊卻是開口解釋:「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

  「哪怕那只是個十歲的娃娃,也必須要平等視之!」

  「我們這些人沒有回頭路的,身後如何管不著,當下必須要確保萬無一失!」

  「末將明白了。」副將躬身抱拳。

  就聽二樓入口有「踏踏」聲,一名小卒來到近前,稟告:「報,小人未見到張都知。此外通報的小黃門也說尋不到人。」

  聽到小卒來報,范瓊皺著眉頭看向不遠處,不斷有朝中大臣進入的孫傅,眸光閃爍,片刻後豁然起身,厲聲道:

  「聲東擊西!進宮!」

  「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小卒來報:「內城有太學生縱火,衝擊朱雀門!」

  「報!」繼而又有小卒前來:「南熏門發現張叔夜之子張伯奮殘部潛入城中。」

  接連而來的匯報,讓準備進宮的范瓊腳步停住,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他們想要營救太子!」這是范瓊在此刻,瞬間得出的結論。

  「快,派人守住皇宮,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張伯奮的人衝進皇宮。」說完,范瓊大步而去。

  此時,趙諶也已經來到了密道出口處,並且第一時間遇到了接應的吳革。

  「殿下!」抬手打斷要行禮的吳革,趙諶直言道:「太傅可向吳將軍言明計劃?」

  見眼前這個只有十歲的太子,言行舉止極為沉穩的模樣,吳革心中也是信心大增。

  「殿下放心,太傅已言明接下來的計劃,此時以陳東為首的百名太學生,會衝擊朱雀門,外城張伯奮殘部將全部出動。」

  「以此製造更大的混亂,牽制范瓊!」

  「而臣將與孫大郎,護送太子殿下,逃離汴京!」說著,吳革語氣一頓,看向趙諶,「之後我等趁亂從蘇家橋前往陳橋驛!」

  這些都是之前趙諶與孫傅商議的,因此吳革也是知曉的,況且吳革早有營救太子的打算,只是一直以來,孫傅都不同意。

  可以說,如何逃出汴京城這點,吳革怕是早就在腦海中演練了數十遍了。

  「事不宜遲,走!」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干,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概方向即可。

  如今汴京城內騷亂四起。

  范瓊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內城鬧市的太學生和外城的張伯奮殘部吸引。

  現在就是「黃金逃亡時間」!


  ……

  景龍門水閘旁的浮板被猛地頂開。

  一股冰冷的河水率先湧出,吳革他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河岸,下一刻便毫不猶豫地將一個瘦小的身影拖出水面。

  混著河泥的腥氣湧入肺中,趙諶劇烈地咳嗽起來,渾身被凍得發抖。

  吳革粗壯的手臂一把將他撈起,用一領早已備好的,帶著馬汗味的舊裘毯,將他從頭到腳裹緊,低沉的嗓音壓過水流聲:

  「殿下莫慌,臣在!」

  沒有任何喘息之機,吳革背起太子,打了個尖銳的唿哨。

  蘇家橋下的陰影里,幾十條黑影,無聲地聚攏,刀刃半出鞘,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堤岸、屋脊和河道。

  「走!」命令短促而急促。

  隊伍像一道無聲的溪流,迅速匯入五丈河畔雜亂無章的市肆和人流。

  沒有跑,而是以快速的行進速度移動。

  這就不得不夸一句,吳革不愧是在歷史記載中,最早計劃營救太子的牛人了。

  從他有條不紊的安排的這一切逃生路線,就說明,他事先早就有所準備了。

  歷史中記載,吳革跟孫傅二人,分別制定了兩條可行的計劃。

  吳革認為用自己招募來的武士,換上便裝保護太子,嘗試突圍衝出去。

  這個計劃被孫傅否決,認為太冒險。

  孫傅計劃把太子藏到民間百姓家,同時殺死一個長相酷似太子的人,以及兩名宦官,把他們的屍體冒充太子和隨從交給金人。

  只可惜,孫傅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子,計劃制定後猶豫不決,拖延了整整五天。

  最終,導致計劃泄露失敗!

  按時間推算,再加上現在吳革和孫偉二人有條不紊的配合,顯然這個計劃早就有了。

  一行人分開而走,趙諶在吳革的保護下,帶著十多人拐入暗巷後,開始迅速換裝。

  「殿下,汴京的城門,早已被金人的督軍嚴格管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出城。」吳革一邊換裝,一邊語速飛快解釋起來。

  「善治所或簽軍押送隊的人,只有這些為金人做事的人,才會被允許出城。」

  聽到吳革的解釋,趙諶知道這是真的。

  現在的汴京城,普通百姓是不允許出城的,但也不是完全的封鎖,金人此時的核心目的不是屠城,而是「勒索」和「收割」。

  因此,城門並非完全焊死,而是成了一種進行利益交換和人口篩選的工具。


  允許出城的人大致分為三種。

  第一種,就是吳革說的,運送特定物資,如向金營輸送酒肉、工匠、醫師等隊伍。

  這需要高級別的宋庭廷官員,比如范瓊、吳開、莫儔這些叛臣,或金將的批條。

  第二種,家世清白的有錢人!

  繳納巨額的買路錢後,向守門的范瓊部卒和金兵公開行賄。

  不過家世清白的有錢人,在這種亂世,就是大肥羊,就算出城,也會被追殺!

  第三種,被金人主動驅逐!

  金人會定期驅逐部分老弱病殘出城,以減少城內糧食消耗和瘟疫風險,說不定一出城,就會集體射殺,然後一把火燒了。

  相對來說,偽裝成給金人辦事的隊伍,更安全,致命的風險就是批條了。

  不過趙諶相信,吳革肯定有所準備。

  城內喊殺聲四起,濃煙滾滾。

  趙諶自然知道,這是太學生團體和張伯奮所率殘部,正在城中製造混亂,為的就是將城內范瓊所部和留守的金人注意力吸引過去。

  給自己等人製造逃亡的機會。

  此時,范瓊本人,此刻已經站在了延福宮西側藏書樓的地板上。

  在他面前,是被找出來的張迪屍體,眼神陰沉的嚇人,喉嚨里發出近乎咆哮之聲:「立刻抓捕孫傅,告訴城門的金人,封城!」

  「給本將挨家挨戶的搜,就是把這汴京城拆了,也要找到太子!」

  「是!」副將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當即領命,大步而去。

  ……

  「孫大郎,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暗巷中,所有人換好裝束後,吳革對著孫偉鄭重抱拳。

  趙諶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去。

  這才發現,只有孫偉的衣服換的與他們這些人的打扮不同。

  雖然看起來依舊普通,但料子若是仔細辨別的話,就會發現不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

  「我大宋國本,交付諸位了!」孫偉說完,對著突然明白了什麼,動容至極的趙諶躬身一拜,臉上掛著從容的笑。

  在眾人的注視下,轉身大步而去,而在他身後,十幾人推著木桶板車跟上。

  「咔咔咔!」

  這時,巷子口推來一輛板車,車上堆著破舊樑柱和茅草。

  「殿下,得罪了,我們要出城了!」吳革說完,拿起碳灰,淤泥往趙諶身上抹,「接下來,您叫周二,是繕治所的幫工學徒。」


  趙諶此刻仍被孫偉的表現所震撼著。

  他怎麼會不明白,孫偉也是吳革計劃的一環,他這一去,分明是去打掩護的。

  吳革還有身後的一名副將,推著板車無聲的快速匯入五丈河畔嘈雜混亂的市肆。

  如今城內四處縱火,又有張伯奮殘部開始與范瓊的人和城中留守的金兵開戰。

  城中百姓,開始四處奔走逃亡,生怕被波及,卻也為眾人提供了掩護。

  很快,越來越多的板車,無聲無息的匯聚,這些人都是之前分開走的吳革部眾。

  板車「吱呀」作響,混入往來運送木石料的車流,朝著最近的西邊的固子門駛去。

  陽光刺眼,將每個人的緊張都照得無所遁形。

  趙諶幫忙推車,心臟狂跳。

  每一次金兵巡邏隊的馬蹄聲靠近,攥著車把的手指就收緊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固子門就在眼前。

  城門半開,盤查的隊排得不長,但氣氛壓抑。

  幾個范瓊手下的宋兵懶散地站著,一名披著鐵甲、神情倨傲的金人十夫長,按刀立在一旁,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通過的人。

  輪到他們了。

  一個宋兵打著哈欠上前,用槍桿撥了撥板車上的草料。

  「幹什麼的?」

  吳革立刻點頭哈腰,臉上堆起市儈的笑容,一口熟練的汴梁土話:

  「軍爺辛苦!俺們是繕治所的,趕著給牟駝崗營盤送修補棚頂的料子,您看這時間也不早了,去晚了可吃罪不起……」

  板車旁佯裝推車的趙諶,聽到這這話心中明了,對繕治所,自然是有印象的。

  這「繕治所」是汴京城內一個真實存在,和平時日的時候,自然是毫不起眼的存在,可卻在此時,卻極具偽裝價值的機構。

  它隸屬於將作監的基層工程單位,相當於後世的「市政工程維修處」。

  負責京城內外官舍、倉庫、道路、橋樑、溝渠的日常維護、修繕和小型建造工程。

  人員大多是由木匠、泥瓦匠、油漆匠等和役兵(擔任體力勞作的軍卒)組成。

  流動性強、身份低微、隨處可見。

  繕治所成員的身影,可以出現在汴京城的各個角落,推著各種建材、拿著工具幹活。

  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群體之一。

  金人占領汴京後,需要徵用大量宋朝原有的市政力量來為他們服務。


  比如修補被戰火損壞的軍營、倉庫、道路。一支繕治所的工程隊在街上行走、甚至出入城門,是完全合乎邏輯、不會令人起疑的。

  最重要的的是,繕治所可以自然地包含各種年齡、體型的人,工匠中老少皆有。

  可以合理隱藏趙諶的年紀和體型!

  吳革邊說,邊看似隨意地亮了一下腰間一塊偽造的,卻足夠以假亂真的工牌,另一隻手已悄無聲息地將一小串銅錢塞進士兵手中。

  士兵掂了掂錢,又瞥了一眼那金人軍官,見其注意力似乎不在此處,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別堵著路!」

  板車輪子重新吱呀作響。

  「咚咚咚!」就在即將穿過門洞的那一刻,遠處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戰馬奔踏聲。

  「傳將軍令,太子失蹤,全城封禁!」戰馬上的軍卒遠遠的便大聲吆喝!

  「站住!」原本懶散的宋軍突然出聲,對即將出城的吳革眾人呵斥。

  「軍爺?」吳革對著身旁的副將微微搖頭後,轉身露出個苦笑,道:「真趕時間,遲了沒法交代,我們……」

  「先等著!」那小卒擺手示意。

  「太子失蹤,東宮都知張迪被殺,范將軍命令全城封禁,不許任何人出城!」傳令小卒也不廢話,直接說明情況。

  聽到這話,那金人十夫長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即對準備出城的吳革一行人道:「你們,放下手裡的東西……」

  「兄弟們,保護太子殿下撤退!」而就在這時,不遠處孫偉帶著十多人衝來。

  其中三人護送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迅速朝著遠處本逃而去。

  那金人十夫長目光一凝,當即大聲呵斥,道:「發現宋太子,抓住他們!」

  一時間,城門口的守軍「嘩啦啦」一聲,全都沖了上去。

  吳革則是第一時間拉住那名守門小卒,滿臉討好之色:「軍爺,你看我們是不是……」說著還掏出一個鼓囊的錢袋遞了上去。

  見此,那名宋軍眼神頓時一亮,因為被吳革拉住而不滿的表情也化作不耐,擺擺手道:「快走,快走!」

  身後的另外兩人看到在那名宋軍的示意下也沒有阻攔,而是跟著一起朝孫偉衝殺而去。

  「別管其他人,抓住宋太子!」金人十夫長抽出長刀,不管不顧的沖了出去。

  一時間,固子門口亂做一團,城門反而大開,無人理會。

  趙諶深深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拼死廝殺的孫偉一眼,在吳革的護送下大步踏出城門。


  「諸君!」陳東手持長劍立於前,青衫染血被風捲動,「讀書為何?非為苟活!今日,便以我輩之軀,為國點最後一炬!」

  長劍劈砍,如星墜夜。

  「國破山河在,以我殘軀,護我太子!」有學子身被數創,倒地嘶吼。

  「蠻夷焉知華夏魂?此身可滅,此志不磨!」二十多歲,被長刀捅穿的瘦弱身軀,死死抱著一名金人。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聖人云:士不可不弘毅!吾輩讀書一生,所為何事?絕非為苟全性命於亂世!」

  「今日,便以我輩之軀,以此滿腹詩書,為此城,為此國,唱最後一曲輓歌!為那尚存一線之生機,燃出一條生路!」

  「諸君可懼否?!」

  「不懼!」十多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悲壯的聲浪,竟暫時壓過了城市的喧囂。

  「燃盡我大宋文脈,亦要為太子殿下續上這最後生路,請諸君,與我赴死……」

  聽著身後城門內的嘶吼,趙諶早已被吳革背在身上狂暴,此刻他雙眼通紅一片。

  人聲漸稀,風聲漸響。

  放眼望去,大前方陰雲密布,遠處一片曠野。

  吳革黝黑粗狂的的臉上,此刻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鬆弛。

  「汴京,出來了。」

  趙諶回頭望去,那座天下最繁華的巨城,已成天邊一道沉默而巨大的剪影,斷斷續續的黑煙越來越小,說明城內叛亂被鎮壓。

  想到那最後衝出來,掩護自己的十多名太學生,趙諶心中卻沒有出逃的喜悅。

  有的只是那一道道悍不畏死,放下往日矜持,不拿聖人書,而是提劍衝殺的青衫。

  此刻趙諶心頭沉甸甸的。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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