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西苑
如果是太醫院的醫官,或是其他任何官員當面,斷然不可能直接說出來砒霜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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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也只有魏老先生這種來自民間,一時半會想不清楚其中利害的的醫師,才會下意識的說出來。
而這兩個字,讓陳清都變了臉色。
他看了看這老頭兒,又看了看皇帝,只見魏老先生一臉嚴肅,而皇帝陛下雖然面色平靜,手卻忍不住顫了顫。
陳清皺眉問道:「老先生,這話可不能亂說!」
「陛下如何會中這等毒?」
魏老頭搖了搖頭,正色道:「世人大多只知道砒霜是劇毒,但不知道砒霜也可以入藥,陛下的症狀,如果不是砒霜,那就是吃丹所致,陛下這個年歲,應該不曾吃過什麼丹藥,那就只能是砒霜。」「而且,此物性子不算太烈,要一定劑量才會致死,如果…」
皇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如果每次只有一點點,就不會有事,是嗎?」
老先生低頭嘆了口氣,開口道:「正是。」
「更要緊的是,此物無色無味,最難防備。」
魏老頭想了想,繼續說道:「老朽之所以這般猜想,是因為在民間鄰里乃至於同族之中糾紛,就有人用此物,此物中毒之後,會損傷內腑。」
老頭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如果要確認是不是砒霜中毒,老朽…老朽還要看一看陛下從前的;…」皇帝默默低頭:「看朕的脈案?」
太醫院會定期給皇帝請脈,每一次都會留下詳細的記錄並且存檔,稱作脈案,而這種脈案,不僅僅是皇帝個人的「病歷」,最後也會成為史料,為人參考。
老先生低頭道:「正是,老朽…老朽醫術低微,與太醫院的大人們相比,自然是遠遠不如的,因此想要看一看陛下原先的脈案。」
皇帝閉上眼睛,思索了一番:「這個先不急,先生說一說,朕…情形如何?」
老頭看了看陳清,陳清立刻說道:「陛下乃是英主,先生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
「那老朽就直說了。」
魏老先生左右看了看,默默說道:「陛下如果是中毒不久,此時以藥催吐催瀉,然後再用米湯護住脾胃,使得脾胃不傷,再加上陛下春秋鼎盛,慢慢將養幾年,也就能養回來了。」
「但是如今,老朽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麼時候…」
「那就只好溫養脾胃,調理內腑。」
看大夫看了看皇帝,繼續說道:「然後有什麼症狀,就給陛下治什麼症狀,比方說陛下食欲不振,就給陛下開胃。」
「陛下身體若有潰爛,也照例醫治。」
「其餘就是,一些解毒的方子,每日服用,往後陛下,飲食儘量清淡,最好只吃白粥,綠豆。」「先調養幾個月,應該就能見一些好轉,但想要去根。」
魏老先生嘆氣道:「只能一點一點慢慢調理。」
陳清在一旁,大概聽明白了,不過他低眉,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皇帝淡淡的說道:「先生不用拐彎抹角,就說清楚一些,朕…有沒有大礙?」
「只要調理得當,性命無礙。」
魏老頭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繼續說道:「但是具體如何,老朽要知道陛下之毒,到了何種境地才行。」皇帝默默點頭,他想了想,問道:「三五年內無礙罷?」
「陛下只要好生將養,定然無礙的。」
老頭兒頓了頓,又說道:「最要緊的事,要根除毒源,飲食飲水,不能再有任何外毒,否則怎麼治都是不成的。」
皇帝「唔」了一聲,開口說道:「朕知道了。」
他看了看這位老先生,開口道:「先生寫個方子罷。」
魏先生連忙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寫了個方子出來,兩隻手遞給皇帝,皇帝看了看之後,放在了一邊。「有勞先生了。」
魏老頭低頭,連道不敢,然後看了看陳清,默默的退出了這間靜室。
等他離開之後,靜室里只剩下君臣兩個人,皇帝看著陳清,自嘲一笑:「一會兒,卿家也讓老先生給你把把脈,看你有沒有給人家下了砒霜。」
陳清沒有接話,而是蹲下來,低聲道:「陛下,是不是讓臣帶儀鸞司的人,現在就進宮,把尚膳監上下統統一體擒拿了!」
尚膳監,是宮廷大內負責提供飲食的衙門,都是宦官負責。
皇帝中毒,不管跟他們有沒有關係,他們都必須要負這個責任。
皇帝擡頭看了看陳清,微微搖頭:「都殺了又能怎麼樣呢?」
「把他們都殺了,幾乎就是明示朝野,朕的吃食出了問題,而且這砒霜…」
「也未必出在尚膳監上。」
皇帝閉上眼睛,沉默許久。
陳清侍立一邊,問道:「陛下在想什麼?」
「朕在想…」
皇帝看向陳清,繼續說道:「朕在想,他們是什麼時候,想要朕性命的。」
「是朕敲打外戚勛貴以及文官的時候,還是朕開始清丈土地的時候,亦或者…」
皇帝淡淡的說道:「亦或者,是福王離京的時候。」
說到這裡,皇帝又看了看魏老頭寫下的藥方,他嘆了口氣:「宮裡已經沒法子住了。」
「別的不說,朕把這方子帶回宮裡去,恐怕一副藥沒有吃下肚,方子就會泄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知道,朕在喝解毒的湯劑。」
陳清默默說道:「陛下,事關龍體,乃是國家大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管是誰,必須要追查到底,夷滅三族,以靖人心!」
皇帝這會兒似乎是在思索什麼,聞言回過神來,擺了擺手,笑著說道:「你想查就去查罷,可以讓言扈他們去查。」
「朕…既然短時間內,沒有性命之虞,那你就還是先把東南的事情辦好,再回京城裡來。」說到這裡,皇帝又看向陳清,繼續說道:「明天你到宮裡去,咱們君臣二人再合計合計,然後朕帶你去見朕那幾個兒子。」
皇帝笑著說道:「看有沒有向你心的女婿。」
陳清連忙說道:「陛下玩笑了,此時最要緊的,應該是肅清禍亂之源」
「肅清,怎麼肅清?」
皇帝嘆了口氣:「宮裡宦官宮女加在一起,沒有十萬人,七八萬人應是有的,卿家要把他們殺個乾淨嗎?」
「朕每日吃食,有些是後宮送來的,剛才魏先生也說了,此物無色無味,卿家要把後宮也殺個乾淨?」「而且,這件事情一旦鬧大,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朕身體不行了。」
天子低眉道:「所以,只好偷偷去查,讓北鎮撫司去查罷,你好生做你的大事。」
「東南大事要緊。」
此時…天子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看著陳清:「卿家知不知道,朕在想什麼?」
「臣不知道。」
皇帝默默說道:「朕在想,到底是誰想要弒君,結果隨便一想,想要弒君的人太多太多了,朕一時競算不過來了。」
他自嘲道:「哪天朕開始治理宗藩的時候,恐怕姜褚都說不定要對朕動殺心。」
陳清連忙說道:「世子…應該不會有這種心思。」
天子又是一陣出神,然後自顧自的說道:「這些事,說不準,說不準的…」
「陳清啊。」
他看著陳清,開口道:「朕準備搬家了,換個地方住。」
陳清聞言,很能理解。
皇宮對於皇帝來說,已經不安全了,除非他能夠把皇宮內外整體清理一遍。
否則,且不說能不能中斷毒源,說不定哪天,就會出大事情。
「陛下準備搬去哪裡?」
「西苑。」
皇帝站了起來,背著手說道:「西苑是個好地方,風景不錯,朕打算搬去西苑住上一段時間,養養身體。」
西苑在皇宮之外,搬去西苑,就意味著拋棄龐大的皇宮體系,自己從頭再弄一個小一些的天子寢殿。但也正因為如此,天子才有機會在西苑,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邊人,不至於讓這一次的事情復現。陳清心中恍然,立刻低頭抱拳道:「陛下聖明。」
天子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真要是聖明,也不至於差點被人給藥死。」
他推開靜室的門,看向遠處,開口說道:「這位魏先生,要看好了,不能讓他出什麼事。」「陛下放心。」
陳清沉聲道:「有北鎮撫司在,他們不敢胡作非為。」
皇帝「嗯」了一聲,思索許久,開口喊了一聲:「馮忠。」
馮太監連忙近前,欠身行禮:「陛下。」
「去知會一聲,就說朕身體抱恙,明日朝會…」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朕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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