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楊相公落地
離開顧家之後,陳清便按照顧老爺給的線索,在京城裡兜兜轉轉,找到了在京城名滿一時的名醫。只是這位大夫,如今既沒有坐館,也沒有行醫,而是賦閒在家裡,看病也只是隨緣分,已經是養老的狀態。
陳清與他說道了半天,最終還是提起顧紹這兩個字,這老人家才同意第二天,跟陳清一起去給人看病。定下來這位大夫之後,陳清沒去別的地方,他甚至沒有再回北鎮撫司,而是一路回到了大時雍坊自家的宅子裡住下。
這個時候,在城外等候的徐伯清等人,也已經被他派人喚進了城裡,徐先生跟著陳清,一起進了大時雍坊的陳宅,左看看右看看。
「大人這宅子是買的還是租的?」
陳清瞥了他一眼。
「買的,怎了?」
徐先生感慨道:「聽聞京城裡的宅子貴得很,大人在京城裡,有這樣大一座宅子,恐怕價值不菲罷?」「怕不是要好幾千兩銀錢?」
陳清白了他一眼:「兩萬多。」
徐先生愣在原地,許久之後,才緩過神來,嘆了口氣:「夠聘我做四十年的幕僚了。」
陳清沒有接話,只是淡淡的說道:「在蘇州的時候,先生不是說只在東南給我做幕僚麼?如今還不是跟我一起到京城來了。」
徐伯清神色平靜:「東南的事情又沒有了結,大人遲早還是要回東南的,再說了,在下收了大人五百兩幕銀,這一年時間,自然應該跟著大人。」
陳清只是搖頭笑了笑,沒有接話,背著手往後宅走去。
此時,他離開京城已經一年多時間,但是當初離開的時候,留了幾個家僕在京城打理宅子,此時這些家僕見到他,都紛紛欠身行禮,口稱公子。
陳清領著徐伯清,一路來到了後院書房裡,推開書房房門,因為房間裡每日有人掃灑,還是相當整潔的,陳清自顧自的坐在了主位上,然後閉目養神。
徐伯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陳清對面,壓低聲音問道:「大人,陛下情形如何了?」
「不知道。」
陳清睜開眼睛,看了看這個自己從蘇州「訪」到的幕僚。
實話實說,如果眼前這人不是他自家去尋訪到的,單憑徐伯清這麼個好事的模樣,陳清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別家派來打探消息的細作了。
陳清默默的瞥了一眼徐伯清,開口道:「如今,京城裡的情狀晦暗不明,先生何以教我?」徐先生嘆了口氣道:「大人不信我,什麼都不說,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有什麼能教大人的。」陳清微微搖頭,開口說道:「老實說,原先去找先生,是為了有人替我處理身邊的庶務,參與機密,也只是參與東南的機密,京城裡的事情太要緊。」
陳清低眉道:「我自家也不知道將來的前程如何,先生還有妻小,我不想害了先生。」
徐伯清微微眯了眯眼睛,盤算了一番,然後開口說道:「那京城裡的事情,在下就不多說什麼了。」「只是,大人返京應該是悄悄回來的才對,何不在京城裡隨便找一家客店住下?這樣大張旗鼓的返回本宅,恐怕要落入許多人眼裡了。」
陳清不以為然,淡淡的說道:「我今日已經進宮裡走了一遭,又去了一趟顧府君家裡,恐怕已經被許多人看在眼裡了,不妨事。」
「只要我不大張旗鼓的說自己回來了,他們便是知道我回來了,也會裝作不知道。」
陳某人低哼道:「這會兒,大家都憋著一肚子心思,但恐怕誰也不敢露頭,我在家裡,便是內閣的閣老們,也未必敢過來找我。」
徐伯清看著陳清,感慨了一番:「大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心思,已經是極縝密了。」
陳清依舊沒有接話,而是看著徐伯清,突然笑了笑:「今日在京城裡安頓下來之後,恐怕下午,就會有不少東南的文書送來,其中有地方衛所的,也會有關於市舶司的,我如今沒有精力處理了。」「先生今天,多多操忙操忙罷。」
徐先生聞言,幽怨的看了一眼陳清。
陳清沒有理會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之後,就回自己臥房歇息去了。
下午時分,錢川果然送來了不少來自於東南的文書,都被陳清一股腦的送去了書房,交給徐先生這個「貼身秘書」處理。
傍晚時分,陳清正準備出去走動走動,錢川就過來匯報,說是言扈言千戶前來拜訪,等陳清一路來到門口,果然看到言扈站在自家大門口,他正要上去行禮,卻突然瞧見,言扈身後,還有一頂轎子。言扈給了陳清一個眼色,大概是告訴陳清,他跟這頂轎子不是一起來的,只是碰巧湊到了一起。這個時候,轎子下壓,走出來一個鬚髮盡皆白了大半的老人家,陳清定眼一看,只能嘆了口氣,默默上前行禮:「楊相公。」
來人正是曾經的內閣首輔,如今在內閣列席第三的楊相公楊元甫。
楊相公下了轎之後,默默的看了一眼陳清,然後嘆了口氣:「果然是子正你回來了。」
陳清神色平靜,沒有接話。
楊相公看著陳清,繼續說道:「今日,老夫上書乞骸骨,陛下…」
「已經允了。」
說到這裡,楊相公目光里的神采,似乎跟著黯淡了一兩分,他頓了頓之後,繼續說道:「方才從內閣下值之後,此時老夫已經是一介草民,閒散之人了。」
陳清看著他,拱手行禮道:「閣老說笑了,閣老致仕歸養,陛下至少也會給閣老一個三師的贈官。」他頓了頓,又說道:「恭喜閣老,善始善終了。」
楊元甫持國相當長時間,可以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權臣。
然而自古權臣,除非謀逆自己干,否則少有好下場。
楊相公現在雖然有些淒涼,還死了個兒子,但不管怎麼說,他算是「平穩落地」了。
單是如此,就當得上一聲恭喜。
楊相公擺了擺手,然後看向陳清,嘆了口氣:「子正啊。」
陳清神色平靜:「閣老吩咐。」
楊相公邁著步子,進了陳清的宅子,走到前院之後,他才嘆了口氣:「此時,若老夫還是內閣的閣臣,無論如何也是不敢到你這裡來的,但如今老夫已經不是閣臣了,至多也就是一條不值錢的老命。」「所以,老夫還是來見子正你了。」
楊相公看著陳清,低聲道:「子正,陛下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說到這裡,老人家的表情,慢慢嚴肅了起來。
「要是身體抱恙,那就讓太醫醫治,要是有其他根節,就讓有司衙門去查。」
楊相公雖然壓低聲音,但是語氣里,顯然帶了些情緒:「這樣年輕的年紀,總不能身子出了點問題,就弄得整個京城,都風聲鶴唳罷?」
「子正你沒回來還好,如今京城裡許多人已經知道你回來了,他們心裡就更加惴惴不安,這樣下去,憋悶得久了,是要出事的。」
「治國理政,要持之以正。」
陳清微微搖頭:「閣老與下官說這些無用,下官相信,閣老與陛下之間算是君子之爭,不會加害陛下。」
「但其他人,還很難說。」
「君子之爭」,還是陳清說話委婉了,不過楊元甫與小皇帝之間,還真的確是比較單純的權力之爭,這位楊相公,也已早早的投子認負了。
楊相公聞言,默默看了看陳清,問道:「子正明日還進宮否?」
陳清猶豫了一番,點頭道:「大概是要進宮的。」
「那好,子正進宮之後,替老夫轉稟陛下,就說老夫身子骨弱了,要在京城裡歇息一段時間才會動身,如陛下還信用老夫,老夫就在京城留到明年,這半年時間裡,京城裡萬一出事,老夫在,能多少相幫著陛下,彈壓朝局。」
說到這裡,楊元甫嘆了口氣。
「如陛下不信用老夫。」
「那老夫明天,就收拾行李,動身返鄉。」
陳清看了看這位老相公,猶豫了一番,還是嘆了口氣:「閣老還是儘快動身離京罷,陛下如今…」陳清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緩緩說道。
「別的不說,單是閣老家鄉那幾十萬畝田,就足夠讓陛下疑心閣老了,現在陛下難得願意放閣老致仕。「若是不快走,恐後面…」
陳清默默說道。
「就未必走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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