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聖君干臣
御書房的會議散了之後,天子一個人靜坐了許久,到了下午,他招來宦官,只帶了數十個親衛,離開皇宮,一路來到了王相公府上。
等天子到了王相公家裡,王相公帶著闔家老小,來到大門口迎他,天子上前攙扶住這位帝師,笑著問道:「今日議事,才聽說老師生了病病,現在可好些了?」
王相公長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陛下,請內堂說話罷。」
皇帝點頭,跟著王相公一起,到了內堂,兩個人一前一後坐下之後,王相公屏退了下人,然後默默低頭道:「說沒有生病,老臣這幾日,的確有些不太爽利,但要說生病了,卻也不至於。」
他默默說道:「這段時間,老臣想了很多,陛下已經長大了…」
王相公看著皇帝,默默說道:「老臣已經教不了陛下什麼,反而會被人利用,成為他們掣肘陛下的器具。」
「因此,這一次御前議事,老夫就乾脆告假,沒有過去,沒有想到驚動了陛下登門,老臣心裡實在是惶皇帝微微搖頭:「老師不必這麼說,老師就是太良善了些,沒有什麼心眼。」
王翰深以為然,點頭道:「若老夫只是個教書先生,沒有什麼心機,那自然是好的,但是忝列台閣,沒有心機,就是蠢笨,這一點,已經應驗了許多次,陛下也看見了,內閣那幾個人…」
王相公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開口問道:「陛下,今日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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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算順利。」
皇帝低頭喝茶,笑著說道:「東南連連報捷,每一份捷報,都送到了內閣,他們無話可說,也沒有什麼道理反對了。」
王相公伸手給皇帝添茶,感慨道:「陛下…已經壓過內閣了。」
皇帝沒有否認這一點,而是輕聲笑道:「只能說因緣際會,這京城裡頭突然來了個陳清,這陳子正這幾年,明里暗裡,替朕省了太多氣力了。」
王相公看著皇帝,低聲道:「陛下,老臣想辭官歸養了。」
他擡頭看著皇帝,頓了頓,又低聲道:「再在京城裡,也沒有了什麼用處。」
皇帝陛下眉頭大皺,他拉著王相公的衣袖,搖頭道:「父皇去的早,朕與幾個親兄弟不親,身邊除了母后之外,可就只剩下老師您了。」
聽皇帝這麼一說,王翰也紅了眼睛,他低聲道:「那…那老臣就退了內閣的差事,仍舊在京城,陛下想起老臣的時候,老臣就進宮看看陛下。」
「過幾年,等陛下的諸皇子們到了蒙學的年紀,臣還依舊進宮裡去,給皇子們蒙學,老臣…做事大概是一般的。」
「教書,倒還能為陛下盡一些綿薄之力。」
皇帝搖了搖頭,開口說道:「老師不必再像從前那般辛苦了,也不用辭去內閣的差事。」
皇帝默默說道:「朕這幾年,拿到了不少東西,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讀書人,老師就是讀書人,也算是讀書人之中的領袖之一,異日…」
「異日如果有什麼風聲,老師透一些給朕就是。」
王翰聞言,猛地擡頭看向皇帝,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甚至說話,都有些不大利索了:「陛下,陛下,這…」
皇帝神色平靜,輕聲道:「老師敢說沒有嗎?」
王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老臣,老臣不曾聽說過。」
皇帝笑著說道:「他們沒有把握,當然不會找老師,但是這種事,到最後他們多半會找到老師頭上,這不奇怪。」
天子靜靜地說道:「當年朕剛親政的時候,趙孟靜上書彈劾楊元甫,滿朝文武無一人作聲,朕只能將趙孟靜打進詔獄裡待罪。」
「那個時候朕就知道,天子天子…」
「也不過只是個名頭罷了。」
皇帝站了起來,背著手,默默說道:「天子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朕這些年遍觀史書,又看了本朝諸帝的實錄。」
「太多皇帝,死的不明不白了。」
王翰長嘆了一口氣:「陛下想要做聖君明主,想要做中興之君,這些老臣都明白,當年,這些也是老臣教給陛下的,但是老臣覺得,陛下不應該一口氣,得罪那麼許多人。」
「事情總要一步一步來。」
皇帝笑著說道:「要是一點一點來,二三十年也休想成事。」
「老師教過朕很多東西,朕這幾年當皇帝,也漸漸想明白了,所謂聖君明主,在本朝,做讀書人的聖君容易,做百姓的聖君很難。」
「是以,太祖太宗兩任皇帝,至今在讀書人口中,風評都不佳。」
皇帝起身,默默說道:「朕如果不成,那麼後世之君,也大概沒有什麼機會成事了,我大齊的國運,也…」
皇帝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話里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如果他這樣一個年輕,而且目前局勢相當不錯的皇帝,也沒有辦法改變現有的一些現狀,那麼姜齊的國運,也就到此為止了。
當然了,這種到此為止,並不是說立刻就要亡國了,而是國運不再可能有什麼上升的趨勢。往後的皇帝,大臣,至多也就是做做裱糊匠而已了。
回天乏術。
皇帝說到這裡,默默的看了一眼王相公,默默說道:「老師,朕不想做讀書人的聖君明主。」王翰苦笑了一聲:「陛下這些想法,真是難得。」
皇帝也跟著笑了笑:「老師應該知道,朕自小頑劣,不願意待在深宮之中,當時朕常求著母舅,帶朕去民間玩耍,母舅寵朕,經常帶著朕到坊間以及京郊走動。」
「朕自小,就見過很多百姓。」
王相一怔,隨即想起來了:「樂陵侯。」
他擡頭看了看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頗有些感慨的長嘆了一口氣。
「到頭來,原來是樂陵侯自己,殺了自己的兒子…」
他說完這句話,擡頭看了看皇帝,突然心裡,一陣凜然。
原來,樂陵侯與天子,私交其實相當深厚…而天子,還是殺了樂陵侯府的小侯爺…
想到這裡,王相公對著天子欠身行禮,長嘆了一口氣。
「今日,老臣才明白,陛下這幾年…到底有多難。」
皇帝背著手,往外走去。
「不如此,朕連放手一試的機會都沒有。」
臘月二十八,湖州,德清縣門口。
陳清在德清縣城門口住馬,他扭頭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姜世子,搖頭笑道:「大冷的天,我是要回來見自家夫人,一起過年,世子何必跟著我,遭這個罪?」
姜褚瞥了他一眼,用兩隻手揉了揉自己被凍的發紅的臉頰,開口說道:「你回來過年了,我要是不跟你著你,大冬天的,我去哪裡過年?」
陳清聞言一怔,隨即啞然一笑:「是了,世子在外出外差,也沒有地方過年。」
姜褚呼出一口白霧,繼續說道:「而且,你們南方也不算太冷,我們汴州到了冬天,那才叫冷。」說完這句話,他看了一眼陳清,笑著說道:「說起來,你我二人的奏書,應該已經送到京師了,不知道開年之後,陛下會給你何等樣的賞賜。」
陳清搖頭道:「剿倭的事情,到現在差不多隻做了兩成,哪有事情才做兩成,朝廷就有賞賜的?」說完,他一抖韁繩,騎馬奔向德清縣城。
姜褚跟在他身後,問道:「開年之後,你準備怎麼幹?先把浙東倭寇給清理了?」
「那要等到開年以後再說。」
陳清扭頭看了看姜褚,開口笑道:「我明年的事情還沒有定,但是世子你明年的事情,卻已經定下來了。」
姜褚有些疑惑:「我什麼事情?」
「我向陛下上書,提議陛下在台州府,松江府兩地設立市舶司,管理沿海商業貿易,這差事明年…」陳清擡頭看向眼前的德清縣城,緩緩說道。
「必然落到世子你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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