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官與小官
楊廷直到底是死在誰手裡,還是很難說的。
但是,從京城大多數普通人的視角來看,楊廷直的確是死在陳清手裡,這一點毋庸置疑。
周尚書聽了陳清這句話之後,也忍不住微微色變。
他雖然已經告老在家好些個年頭,但他是在吏部侍郎這個實權崗位上告老,再加上又算是楊相公這一系的,雖然不太可能在現在的朝廷里有多大影響力,但是朝廷里的一些消息。
哪怕他一直在湖州老家,也是知道的。
至少,他知道楊廷直之死。
聽陳清這麼說,這位老大人低頭喝了口茶,才看著陳清,緩緩說道:「原來在小陳大人心裡,殺楊二郎是一件很值得吹噓的事情。」
陳清挑了挑眉。
「那要看在誰面前,在老大人面前,提起這個事情,我覺得是合適的。」
他看著周尚書,輕聲問道:「看來老大人知道楊廷直之事,那老大人說,楊廷直該死不該死?」「如果老大人現在說上一句,說楊廷直不該死,是我陳清錯殺了他,那咱們也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我現在起身扭頭就走,往後…」
陳大公子眯了眯眼睛,語氣已經有些不善:「咱們各憑手段。」
如今,他陳某人是欽差,不要說一個已經退休在家的前任吏部侍郎,就是現任的吏部侍郎,恐怕也很難在江南地界上,跟他「各憑手段」。
他這樣的話,再加上他先前的威脅,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是個莽子。
周老大人臉色不太好看,但從理性上來說,他也的確沒有辦法跟陳清翻臉,於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才搖了搖頭:「老夫沒有這麼說。」
陳清「嗬」了一聲。
「那關於湖州清丈田畝的事情,老大人給個準話罷!」
陳清輕聲說道:「我職責在江南諸省,不可能長久在湖州一府,時間可不多了。」
周老頭還是一陣沉默。
陳清笑了。
他直接站了起來,搖頭道:「曾經的朝堂重臣,卻也這般拎不清,被自家幾分薄利,障住了眼睛。」「可悲可嘆。」
陳清抱拳道:「晚輩告辭。」
周尚書起身,拉住了陳清的衣袖,臉上擠出來一個笑容:「小陳大人莫急走。」
「咱們慢慢聊嘛。」
陳清重新坐了下來,笑著說道:「老大人回心轉意了?」
「老夫已經這般年歲了,還能活個幾年?莫說清查家中田地,就是流落街頭了,那也沒有什麼。」他頓了頓,低聲道:「小陳大人,周家願意配合官府,清查周家所有田畝,如果有不對的地方,周家也願意一一改正,只祈盼小陳大人,看在同為湖州人的份上,能擡手時且擡手。」
聽見他這句話,陳清就知道,周家的田地里,之前有一部分,而且是相當一部分,來路不乾淨。或者說,「違規」的地方不少。
比如說詭寄,比如說上等田畝報下等田,按照下等田交稅。
陳清低頭喝茶,緩緩說道:「周家願意配合,這當然是好的,哪怕查出了問題…」
「江南諸省,大戶人家估計都有這些問題,別的我不敢說,但是有一點我可以保證。」
陳清神色平靜:「只要沒有查出什麼人命,那就一切好說,如果牽連出什麼人命。」
他緩緩說道:「楊相公尚且保不住其子,甚至被其子牽連,如今在內閣地位尷尬,何況老大人乎?」周尚書臉色不大好看,不過他還是緩緩點頭。
「小陳大人說的是,小陳大人說的是。」
陳清再一次起身,爽朗一笑:「那陳某就告辭了,等陳某從德清回來,有機會再來拜訪老大人。」說完這句話,他邁步離開,周家上下包括周尚書在內,都一路送他離開。
走出周家之後,過了個轉角,陳清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周家大宅,然後揮手喊了一聲:「錢串兒。」錢川一路小跑,來到了陳清面前,低下了頭:「頭兒。」
陳清眯了眯眼睛,輕聲說道:「一會兒,你去跟張知府說,可以著手清查周家的田地里,他們不敢再從中阻撓,留十來個北鎮撫司的人,如果再有從中阻撓者,直接就地緝拿,等我回來處理。」錢川立刻低頭:「屬下明白了。」
「還有。」
陳清拍了拍錢川,緩緩說道:「這一家的田地來源,估計大有問題,你留幾個緹騎在這裡。」「給我狠狠地查。」
陳大公子背著手說道:「查出來東西之後,立刻送到我我那裡去,回頭我來處理。」
錢川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有些好奇,笑著說道:「這家人得罪頭兒了?」
「那倒沒有。」
陳清搖了搖頭,看向周家:「不過聽那老頭兒的語氣。」
陳清幽幽的說道:「他們家這幾萬畝田裡,估計埋了不知道多少血淚。」
第二天,欽差儀仗離開湖州,儀仗速度緩慢,哪怕是同府的德清縣,也走了一整天時間,到了第三天,陳清才遠遠的看到了德清縣城。
顧小姐,也從馬車裡,探出腦袋往外看,等見到德清遙遙在望的時候,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縮回來,對著陳清輕聲嘆了口氣:「從前一直住在這裡,也不覺得德清如何如何小,去了一趟京城之後,才知道德清小的可憐。」
顧小姐頓了頓,又笑道:「不過,也更覺得親切了。」
陳清也探出頭來,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德清縣城,輕聲說道:「盼兒喜歡這裡,後面就在這裡多住一段時間,好好休養休養。」
顧小姐看著他,然後拉住了他的手,默默說道:「我知道夫君要去做要緊的事情,我也不想跟著拖累夫君,但是夫君要答應我。」
「不能犯險。」
她看著陳清,紅了眼睛:「咱們才剛成婚呢,夫君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活不成了。」
她雖然不知道陳清後面都要幹什麼,更不知道陳清有可能要去沿海跟那些海盜倭寇以及水匪火併。但是她很敏銳的能感黨到,陳清把她安置在德清之後,後面要去做的事情,大概率不會太安全。這可能是女子的直覺,也可能是她從一些蛛絲馬跡之中瞧出來的。
陳清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笑道:「我都是欽差大臣了,哪裡還有什麼兇險?盼兒不要多想,安心在德清等著我就是了。」
「我過段時間,就回德清來找你了。」
顧小姐點頭,問道:「那這一次,夫君在德清住幾天?」
「十天罷。」
陳清想了想,回答道:「把德清一些事情辦了,順帶著我也歇息幾天,這段時間,可都沒有怎麼好好歇息過。」
顧小姐點了點頭,還要說話,陳清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然後輕聲笑道:「盼兒你看,德清到了。」「這欽差儀仗,還是威風的。」
顧小姐也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只見德清的官員,已經在城門外的官道上,跪了一片。
陳清揮手叫停了馬車,然後示意顧小姐在車上等著,他自己下了車,走到了跪伏在地的洪知縣面前,伸手將後者給攙扶了起來,笑著說道:「都是老熟人了,縣尊這是幹什麼?」
洪知縣被他扶了起來,依舊畢恭畢敬的低著頭:「德清知縣洪敬,拜見陳大人。」
陳清啞然:「縣尊不認得我了?」
「我陳子正啊。」
洪知縣擡頭看了一眼陳清,又飛快低下頭:「下官,下官…」
「下官自然是認得大人的,只是現在,身份懸殊,不能同當年一般了。」
陳清搖了搖頭:「也沒有什麼分別。」
「嫂夫人可好?」
他笑著問道:「令郎學業如何?」
「都好,都好。」
洪知縣連連低頭。
「多謝大人掛懷了。」
陳清看了看他,笑著說道:「等我先處理處理家事,然後去尋縣尊。」
「咱們一年多未見…」
「得好好喝上一頓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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