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葬禮
第192章 葬禮
地獄裡吹來的焚風灌滿大橋,相原揮刀斬落的一瞬間,刀鋒劃出的弧線宛若黃昏落幕時的陽光,透著寂滅的禪意。
死灰焚燒的味道瀰漫在風裡,燒焦的朽木噴吐出灼熱的吐息,就像是一尊赤紅的炎龍,在半空中夭矯翻騰,咆哮而去。
刀氣縱貫大橋。
刀鳴聲宛若龍吟,響徹天地。
阮向天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從未見過如此凌厲的刀意,這座大橋仿佛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他那位母親似乎都有所不及!
生死的勝負手中,他也四手合十,無窮盡的黑芒在空中匯聚成烏雲,落下了一座座纏繞著厲鬼的幽暗墓碑!
這是他最強的進攻手段。
也是百鬼夜行的終極形態。
其名為百鬼葬。
一次性消耗所有的使魔。
灌注全力的一擊!
天仿佛暗了一瞬間。
相原被無窮盡的幽暗墓碑所籠罩。
爆炸!
轟隆隆的巨響聲里,相原如同一尊炎龍般奔襲突破,以萊瓦汀之劍開路,硬頂著幽暗墓碑的爆炸,勢如破竹!
嚎哭的厲鬼在接觸刀氣的一瞬就湮滅,炸裂的能量四溢,粉碎了他的衣袖。
他的黑髮在風中狂舞,墨鏡下的眼瞳如太陽般明亮,即便一道道衝擊波如同海浪一般襲來,但他的攻勢卻愈發瘋狂。
「小祈!」
相原被震得氣血翻湧,意識恍惚。
白裙的小龍女仿佛具現出來,幫助他握住了那柄滾燙的木刀,心念合一。
怒火早已在靈魂的深處點燃。
就連霧山的暴風雨都未曾將其熄滅。
暴雨都撲不滅的火焰里仿佛倒映出了無數人的影子,有邋遢的中年人,也有清秀溫和的青年,還有數不清的眾生相。
這把火越燒越烈,已成燎原之勢。
就如同這柄名為萊瓦汀的魔劍一般。
無論前方是大山還是大海。
一刀斬開就可以了!
相原閉上眼睛,仿佛沉浸在渾然忘我的境界裡,炎龍的咆哮聲停頓了一瞬間。
「好機會!」
阮向天還以為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狂喜之下四手結印,無數破碎的幽暗墓碑在半空中定格,拼接成一座漆黑的棺槨。
相原被棺槨封印其中,無盡的黑暗侵襲而來,但他卻絲毫沒有恐懼,只是握緊了焦黑的木刀,擺出了劍道的起手式。
「魂葬!」
阮向天伸出手,在虛空里緊握。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咔嚓一聲。
漆黑的棺槨應聲破碎,灼熱的刀光如同火龍噴吐烈焰,刀勢狂暴霸烈!
黑棺的碎片如同蝴蝶般懸浮空中,相原一步踏了出來,衣擺翻飛如戰旗。
燒焦的朽木已然被火焰吞噬,他像是擎動著貫穿天地的炎柱,如神降下審判!
君臨天下的霸道刀意升華到極致!
鬼神斬。
萬般皆斬!
「死吧!」
相原輕聲呢喃。
虛無的少女緊緊握著他的右手。
一刀斬落!
天地失色!
有那麼一瞬間,高溫轟然瀰漫開來,海面上蒸騰水霧,霧氣瀰漫開來。
瀝青路面被燒焦融化。
一輛輛轎車也被燙的扭曲變形。
天地間儘是灰燼的味道!
轟隆!
炎柱忽然活了過來,如同栩栩如生的古龍,破開海天之間的風,咆哮著奔襲而去,轟然貫穿了阮向天的胸口!
「這才是真正的鬼神斬啊。」
親眼目睹了這一刀的阮雲舒震撼無比,輕聲呢喃:「登峰造極,此生足矣。」
轟隆一聲,相原右手衣袖爆開。
大橋在震動中被撕裂,橋上赫然留下了一道燒焦的裂隙,大海也被切開。
沸騰洶湧。
痛苦的咆哮聲響起。
卻又在轉瞬間戛然而止。
阮向天炸裂的目光里,那尊狂暴的炎龍在他的胸口開了一個焦黑的血洞,把他牢牢釘死在了那輛側翻的裝甲車上。
火焰燃燒了起來。
焚燒著他身上的龍鱗。
燒焦的龍鱗一寸寸脫落,碳化崩裂。
就像是火刑架上的罪人一樣。
阮向天瞪大眼睛,已經能夠感受到自己的生機在一點點流逝,難以置信。
他是冠位。
他怎麼可能就這麼敗了呢。
「我說過,今天你哪也去不了。」
衣衫襤褸的相原吐出胸臆間的一口濁氣,他忽然覺得世界是如此的乾淨,讓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那麼的暢快淋漓。
即便他的右手已經被燒得焦黑,渾身上下也有無數細密的傷口,但這卻一點兒也不影響他作為勝利者的姿態。
相原憑空懸浮起來,一步步走向被釘死在裝甲囚車上的男人:「看看你自己,還能像過去的十多年那麼春風得意嗎?」
可惜阮向天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烈火焚身的痛苦讓他只能發出無聲的嘶吼,渾身劇烈顫抖著,像是痙攣似的。
「親愛的福音先生————你說啊,現在我能不能擰下你的頭呢?」
相原的左手落在他的頭顱上,五指微微收緊,卻讓他更加痛苦的嚎叫起來。
這一次的哀嚎,有了聲音。
多麼美妙的哀嚎啊。
相原日思夜想了足足一個多月。
這也是小祈夢寐以求想聽到的聲音。
阮向天的頭顱被捏得變形,顱骨發出崩裂的聲音,鮮血流淌下來,模糊面容。
過去的十八年裡他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即便是古之契約被剝離,亦或是被當做重要資產轉移到中央真樞院。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死。
但這一次他清楚的意識到他要死了。
面前這個大男孩如同死神一般,零度的眼神瀰漫的是世界上最殘忍的殺意。
這傢伙只想讓他死!
阮向天心裡清楚,無論是談判和求饒都沒有任何作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在悽厲的哀嚎聲里嘶吼道:「母親!救我!救我,我能讓你活下去,我們母子都能活下去————啊啊!」
撲哧一聲。
他的雙眼在壓力下被擠爆了。
相原冷漠欣賞著他的醜態。
虛無的白髮少女懸浮身邊,居高臨下欣賞著生父的慘狀,眼神里毫無憐憫。
「相原。」
阮雲舒虛弱的聲音響起,仿佛隨時都很會淹沒在風裡:「你這是何苦呢?你不該來這裡的,這跟我們計劃的不一樣。」
本來劫走阮向天是她一個人的事。
再由相原把他們母子擊殺。
面對中央真樞院的聞訊,相原就可以謊稱是他們母子相殘,他漁翁得利。
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這樣一來,相原就可以合理合法的斬殺仇敵,還能得到一份夠分量的功勳。
但現在,事情的性質已經變了。
相原成為了幫凶。
幫助阮雲舒清理門戶的幫凶。
「抱歉,我從來沒想過要配合您的計劃。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想把讓您的死,利益最大化。既能殺死阮向天,也不會讓我承擔什麼風險,還能送我一份功勞。」
相原死死抓著男人的腦袋,淡漠道:「但您有沒有想過,其實我不需要呢?」
阮雲舒跪坐在地上,微微一怔。
「我接受了這份饋贈,對我來說是一種恥辱。我當然會去中央真樞院闖一闖,但這不代表我需要得到什麼人的認可。無論我生父做過什麼,亦或是我二叔做過什麼,我都不需要什麼功勳來證明自己。」
相原頓了頓:「尤其還是建立在您的犧牲上,這簡直太過可笑了。」
這是相原和阮祈的決定。
殺死阮向天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讓阮雲舒體面的死去。
並非作為人理的叛徒,被釘死在恥辱柱上,落得一個墮落敗類的身後名。
而是作為深藍聯合的董事長,阮家最後一代家主,為了清理門戶光榮死去。
雖然都是死。
乍一看好像沒有什麼區別。
但相原和阮祈認為二者截然不同。
「今天是您的葬禮,您只需要接受眾人的簇擁,在尊敬和懷念中死去就好。」
相原感知到了直升機的呼嘯聲,也聽到了一輛輛轎車的引擎轟鳴,他深呼吸懸浮在半空中,海浪沖天而起。
奔馳車隊加速衝過斷裂的橋面,紛紛在路邊急剎車,阮陽率領著十個戰鬥序列的成員下車,每個人都是西裝革履,胸口插著一束白色的鮮花,仿佛來參加葬禮。
直升機也在半空中懸停下來,降落梯落到橋面上,稍顯狼狽的商耀光率領著下屬落地,相懿和穆碑跟在他背後,最末跟著阮行之和虎徹,他們的面色都很難看。
相依帶著隊友們跳了下來,灼熱的海風撲面而來,瞳孔難以置信地放大。
眾人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嚴瑞被釘死在地上,渾身蔓延著詭異的詛咒,幾乎已經動彈不得。
肅清部隊也都昏迷倒地,有的人在海面上漂浮,像是翻了肚皮的沙丁魚。
罪魁禍首阮雲舒無力地跪坐在地上,風來吹動她染血的銀髮,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又宛若悲憫的佛陀。
側翻的裝甲囚車上,狼狽不堪的阮向天被燃燒的木刀釘死在車上,烈火焚身。
相原懸浮在他的背後,雙手抓住了他的腦袋,面向姍姍來遲的眾人,眼神卻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只是眺望遠方。
「我今天來這裡,只是來殺人而已。」
他的雙手微微發力。
「不要!」
不知是誰大吼一聲。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相原充耳不聞。
「不————」
絕望的哀嚎聲響起。
咔嚓一聲。
令人驚悚的聲音里,阮向天的頭顱被硬生生掰斷,骨骼破碎的聲音如此清晰地迴蕩在海風裡,落在眾人的心間。
最後的悲鳴卡在喉嚨里。
阮向天的面容痛苦扭曲。
相原繼續發力,抓著他的腦袋用力,骨骼破碎分離,血肉拉扯斷裂。
最後這顆腦袋被他活生生拔了下來,如此血腥暴力的一幕震撼了每一個人。
「現在,人殺完了。」
相原鬆開手,雙手攤開,面向眾人。
阮向天的腦袋像是皮球一樣滾落到地上,被海風吹拂著滾動,滑稽又可笑。
潮聲響起,風聲呼嘯。
死寂。
橋上唯有海風和海浪的起伏聲。
阮向天死了。
死得很是通透。
即便是四大院長之一的商耀光,一時間內也有點迷茫和恍,不知道是不是中了幻術導致他的思考略顯遲鈍。
他望著那張似曾相識的年輕面孔,恍惚間覺得當年的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真像啊。」
相懿也不得不承認,他也有著類似的感受,那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驚懼感。
「阿彌陀佛。」
穆碑雙手合十:「善哉善哉。」
虎徹頭皮發麻,低聲道:「怎麼辦?」
阮行之喃喃道:「我哪知道?」
相依望向那個懸浮在海天之間的少年,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輝。
那種君臨天下般的氣勢,讓她既羨慕又憧憬,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受。
隊友們面面相覷,仿佛見了鬼一般。
阮陽面無表情地帶領著十個丼斗序列的成員跨過斷裂的縫隙,來到了那個乏乏老矣的老開面什,列隊鞠躬,以表敬意。
陽光似乎變得明媚了起來,阮雲舒的頭頂有海鷗呼嘯而過,海風吹拂著她的面容,好像也撥動了沉寂的心弦。
「原來我也配有葬禮嗎?」
生命走到了盡頭,阮雲舒的氣息如風中殘燭,公又發出了輕聲的呢喃。
望著這一幕,她然明白了,這一百多年來的痛苦掙扎,究竟意義何在。
並非沒有意義。
她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證明,曾經那個心懷熱血的年輕開,早已經亍去。
那顆麻木的心,已經沉寂。
但她在臨亍之什,又用了短短一夜的時間證明,她沒有被這世道改變太多。
曾經那個心懷熱血的年輕開還沒有徹底亍去,還有一息尚存,只是藏得很深。
那顆麻木的心,依然可以跳動。
相原落地,轉過身面向老開,輕聲說道:「在我們的眼裡,您從來都不是什挑失敗的野狗,即便有些事情您做的未必對,但總體來說這百年來您做的很好。」
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照片,蹲下身遞了出去,認真說道:「今天我是來殺開的,所以沒有帶花。但我想————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或許會很需要這個吧?」
阮雲舒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張泛黃的照片,渾濁的眼瞳里隱有淚光。
照片上是一對兄妹的合照,他們在海邊的沙灘上堆砌起了城堡,海鷗在風中翱翔,天邊日影西沉,暮光洗全世界。
老開纏槁的手輕輕拂過照片上的兄妹,那張悲憫的臉上流露出釋然的笑。
「一路走好。」
相原嘴唇微動:「祖母。」
這一刻,阮雲舒仿佛透過少年,看到了他背後那個虛無的白髮少女對她微笑。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老開輕聲說道:「謝謝。」
阮陽俯身行禮。
十個丼斗序列紛紛俯身行禮。
海風驟起,白色的花被風吹向天邊,伴隨著陽光落入滄海之間,飄向遠方。
一鬼刀阮雲舒,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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