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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華年與誰度(8K)

  天山。

  冷莫鳶重新躺了回去,再度微微閉起了眼。

  倒不是看重綾芷愁的性命如何,只是想著萬一自己的師尊出事就不好了。

  但看人道的反應,慈航宮應該是沒事了,那師尊也沒事,起碼死不掉。

  

  就是不知道那綾芷愁死了沒有。

  死了也行,沒死也好,沒死留著給那妙玉宮主添堵。

  免一天到晚自持師娘的身份令人生氣。

  冷莫鳶伸出白皙的指尖撫了一下自己的臀,那裡有一道魔紋。

  她其實早就有能力抹掉魔紋,但是卻一直不曾如此做。

  以前不知道路長遠活著的時候,她是給自己留了個念想。

  反正天下除開經常和姜嫁衣一起去寒潭的時候,再沒有其他人能看見這道魔紋。

  後來知道了自己沒良心的師尊還活著,這魔紋就更不能去掉了。

  「呵。」

  冷莫鳶微啟華貴的紅唇,吐出一聲冷笑:「好師尊,出去那麼久了,該回家了吧。」

  話語落下,遠方似有一道紅色的光正在全速趕來。

  那是姜嫁衣。

  「終於回來了。」

  冷莫鳶心想可好好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綾芷愁夢見了一些事。

  一些過往的事情。

  那是剛救下路長遠沒多久的時候。

  「綾姑娘。」

  「你莫要跟著我了,與我在一起很危險的。」

  那一日救下路長遠後,綾芷愁本沒打算和路長遠一起走,因為兩人彼時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人是凡人,一人有修為,兩人不太可能同路而行。

  綾芷愁給了路長遠一些錢銀,這就打算離去。

  但恰好也就是這個時候。

  路長遠居然入了仙路。

  兩人彼時都不知道。

  互相為劫的人一旦遇上,劫便開始了。

  路長遠入仙路便也是劫的一部分。

  這一場劫沒有完美勝利者,入了情劫的人最終太上忘情,想要不動情的人最終因為情動功虧一簣。

  綾芷愁看著路長遠身上那點微弱卻純粹的靈光,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棄路長遠而去。


  她不願看著一個天資絕頂的修道種子被紅塵埋沒,更受不住路長遠心誠的懇求修行。

  總不能讓一個剛入仙路的人面對欲魔吧。

  欲魔浸染了怎麼辦?

  綾芷愁開始教導路長遠心法,可教著教著,便越教越多了。

  「用劍者一往無前,為了自己的道能夠捨棄一切,姿勢不太對,我來教你吧。」

  綾家的劍法綾芷愁毫無保留的教給了路長遠。

  原本按照道理,這門劍法是不能外傳的,但是綾芷愁看路長遠實在是順眼,教也就教了。

  更何況路長遠修劍的天賦極好。

  「你以前修過劍嗎?」

  每隔一段時間,綾芷愁就會忍不住問路長遠一次這個問題,因為路長遠修劍的進度實在是太離了。

  一會和從未握劍的新人一樣,一會又好似成了修劍幾百年的怪物。

  「不記了,但我感覺我握劍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熟悉感。」

  那是綾芷愁一生中最安穩,最輕盈的一段時光。

  路長遠在溪邊,在林間一遍遍揮劍,劍氣如練,而她就坐在旁邊的青石上,單膝微屈,靜靜地看著他。

  日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路長遠揚的衣角與劍鋒上,她就會想,原來看別人練劍也會很快樂。

  若時光能停在那一塊青石上,該有多好。

  再後來些。

  就是一直被人追殺了。

  碎夢裡是無休無止的追殺,滔天的血光,漫長無際的逃亡與撕裂骨血的痛苦雜糅,成為了日月宮的登天長階。

  畫面再一轉,夢境定格在了多年以後。

  又是一年。

  她孤獨地在千里飄雪的伽藍宗上看著雪。

  這些年她親眼見證了修仙界的改變,天下初定,道法門初建,人間最強的稱號落在了長安道人的身上。

  有道是道法門一令,天下莫敢不從。

  因為不從的都死了。

  綾芷愁看向天山的方向,她知道路長遠此刻定然在天山看著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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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她展露氣息來,路長遠大約就能察覺到她,以及她身上的魔氣。

  我未曾做到的事情。


  阿遠做到了。

  曾經想方設法尋找救世方法的阿遠最終和自己一樣,選擇了以一人之力抗下整個修仙界的孽。

  綾芷愁覺有些悲傷。

  因為她不能去幫路長遠,更不能去見路長遠。

  風雪漸大,落滿了綾芷愁的黑髮與素衣。

  綾芷愁抬起纖細的手掌,輕輕拂去肩頭與髮絲上的雪花。

  雖天各一方,但在這同一場傾盆大雪裡,被相同的寒雪沾濕了發梢,倒也算是一起過了這個年吧。

  空曠無聲的伽藍宗內,綾芷愁生起了一撮微弱的柴火,平靜地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澈見底的素麵,坐在冰冷的石桌旁,一口一口地吃著。

  她不知道的是。

  萬里之外,天山之巔。

  長安道人一身玄衣立在山上。

  在身旁的冰桌之上,同樣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

  長安道人端起碗,一邊看著腳下這片被他強行維持著平靜的浩瀚人間,一邊靜靜地咽下細面。

  白霧升騰,遮住了路長遠眼底的疲憊與孤獨。

  這是路長遠一年到頭來,唯一允許自己卸下天下重擔,稍作喘息的時刻。

  總過個好年。

  這一碗麵綾芷愁不記味道了,吃著吃著,綾芷愁覺有一股頗為令人目眩的血腥味。

  於是綾芷愁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銀髮少女的笑容。

  此地是蘇幼綰在慈航宮的寢宮。

  「師尊醒了。」

  銀髮少女輕柔的聲音響起。

  綾芷愁抬眼望去,卻心頭驟緊,面前銀髮少女的面容慘白如紙,氣色差嚇人。

  她顧不上查探自己體內的情況,一把抓住了蘇幼綰柔嫩纖細的手腕。

  視線落處,少女那雪白的臂膀上,一道猩紅可怖的血線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蠕動復原。

  「你把自己的血餵給我了?」

  蘇幼綰輕輕頷首,如絲般順滑的銀髮隨之微微晃動:「那時師尊意識潰散,神魂搖搖欲墜,弟子體內流淌的血,恰好能平復師尊的傷痛。」

  綾芷愁緊緊捏著徒弟的手,眼眶泛紅,心疼無以復加。

  可下一刻,她猛地愣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居然還活著。

  「情魔,情魔怎麼樣了!」


  蘇幼綰溫聲道:「師尊不必驚慌,情魔已經死了。」

  綾芷愁這才鬆了口氣,但轉而有些茫然地道:「那我為何還......活著?」

  「夏姑娘定住了師尊的狀態,相公把情魔的意識帶走了,師尊好些休養,不日便能恢復全盛。」

  夏憐雪救了自己?

  她......救了自己?

  綾芷愁有些瑟縮,心底的情感難以描述,只是干啞著喉嚨問出了牽腸掛肚的事。

  「那阿遠......呢?」

  蘇幼綰看著自家師尊這般模樣,心想果然是要問的,便輕聲答道:「相公就在外面,師尊要見見他麼?相公先前說,等師尊醒轉無礙,他便要離開了,若是想見,我去......」

  「不必。」

  綾芷愁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幾分倉促。

  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所以在情魔搭建的黃芪鎮裡,她才敢那般肆無忌憚地展露情愫。

  可如今居然活了下來。

  綾芷愁甚至不知道該用何種面目去面對路長遠。

  那婚書......那婚書......有婚書的。

  自己現在算是什麼身份?

  蘇幼綰打量了自家師尊一眼,若有所思地問道:「那師尊接下來,是準備留在慈航宮調養麼?」

  綾芷愁下意識地查探自身。

  此前因與情魔在體內纏鬥搏殺,她的身軀受法則侵蝕而退化變小,如今情魔消散,身姿倒重新變回了原本那高挑婀娜的模樣。

  只是情魔的法還在身體裡面,這具身軀又因為寒洞困鎖千年虛弱的很,還需要很長的時間去調息才行。

  這種情況綾芷愁自然是不能亂動的,所以最好的辦法,起碼看起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留在慈航宮調息。

  幼綰為何問這一句?

  沒等綾芷愁反應過來,蘇幼綰就語氣悠悠地道:「相公好像走了誒。」

  綾芷愁一驚,覺自己的弟子喊相公未免喊太順嘴了些,另一方面,聽到路長遠真的走了,心底又空落落的發燙。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卡在喉嚨里,最終卻連一個音節也沒發出來。

  她其實還想和路長遠見一面,說說話的。

  雖然不知道說什麼。

  蘇幼綰將自己師尊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思索了一下道:「此刻去追,應該還能追到。」

  綾芷愁眼神暗淡下來,脫力般靠回床榻,苦澀地搖了搖頭:「罷了。」


  「那便聽師尊的。」

  綾芷愁又是一愣,有些摸不透徒弟的心思,最終只能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可還未等多久,有人居然打開了蘇幼綰寢宮的門。

  走進來的是一位容貌極美,氣質溫柔的女子,她身著素白如雪的白裙,扎著一個婦人的髮髻,此刻女子的表情並不太好。

  「你當初為何不告訴公子,有關於情魔的事情?」

  進來的自然是夏憐雪。

  蘇幼綰微微一笑:「夏姑娘不是和相公一起走了嗎?怎突然又折返回來了,嗯?相公為何沒和你一起回來。」

  小仙子哼了一聲,心想相公喊倒是甜,比自己喊還順口。

  她原本確實是跟著路長遠一同離去的,可走到半路,腦海里不斷浮現出綾芷愁那蒼白脆弱的面容,心裡沉悶厲害,不知怎的就折了回來。

  綾芷愁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便又聽見小仙子重複了一遍問題。

  「公子和我說你當初什麼也沒告訴他,更沒告訴他情魔會復甦。」

  蘇幼綰扶起自己的師尊,沒說話。

  其實在綾芷愁昏迷的這陣子,這些事都是銀髮少女告訴夏憐雪和路長遠的。

  綾芷愁被小仙子清亮的目光盯著,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姑娘般囁嚅道:「是......未曾與阿遠說過。」

  蘇幼綰仍舊沒開口幫自家師尊說話,因為她猜到了小仙子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空氣一時間便極為寂靜。

  見綾芷愁不答話,夏憐雪轉頭瞪了蘇幼綰一眼,氣鼓鼓地哼了一聲:「你倒是算計好,把一切都算進去了。」

  蘇幼綰微微一笑,柔聲道:「是夏姐姐胸襟大度,況且你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相公麼?只要他能安心快活,你與我便都高興了,不是麼?」

  夏憐雪沒有理會蘇幼綰這套歪理,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綾芷愁。

  此刻的綾芷愁容顏憔悴,身形消瘦,身上那股仿佛隨時都會碎裂開來的脆弱感,直直地戳人心窩,讓人根本止不住升起憐惜之情。

  「你不夠信任公子。」

  綾芷愁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

  這種事情哪兒是信任不信任可以說的,這是她自己的麻煩,將阿遠牽扯進來像什麼話。

  小仙子冷冷地道:「我本來是想要公子把婚書撕了的。」

  綾芷愁悚然一驚,心裡的酸澀感再度泛了起來,給了她活下去動力的東西就要被毀去,可笑的是她居然沒有資格去阻止。


  若是夏姑娘執意要求,阿遠肯定會撕毀的。

  畢竟夏姑娘是阿遠的妻子。

  綾芷愁如此想著。

  無數負面的念頭在綾芷愁腦海中瘋狂蔓延,折磨綾芷愁失魂落魄。

  沉浸在無盡的酸澀中,綾芷愁甚至沒有注意到面前帶起的一陣勁風,那是小仙子的巴掌。

  綾芷愁本能地閉上了眼睛,面如死灰,心甘情願地等待著這一巴掌落下。

  然而勁風驟停。

  那隻帶著溫熱的手掌在距離綾芷愁臉頰僅剩一絲一毫的距離時猝然停住,隨後只是極輕地在她白皙的嬌面上面拍了一下。

  「你對公子有救命之恩,公子對你亦有再造之恩,你們本該兩不相欠的.....算了!簡直氣死我了!」

  小仙子突然很生氣地轉身,步履匆匆地走到門口,砰的一聲用力將寢宮大門砸開。

  隨後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用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聲音朝著屋裡喊道:「還傻愣著幹什麼?!給我跟上來!」

  綾芷愁有些懵了,一時間完全沒能理解夏憐雪這峰迴路轉的態度,只能帶著幾分茫然與求助看向自家徒弟。

  蘇幼綰輕快地道:「夏姑娘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婚書還沒撕掉呢。」

  「幼綰?」

  「我還以為夏姑娘會打實了這一巴掌呢,畢竟怎麼說都是夏姑娘吃虧了,但好在夏姑娘溫柔的緊,這下是師尊占便宜了。」

  綾芷愁感覺有些頭暈目眩。

  蘇幼綰輕聲道:「婚書沒撕掉,夏姑娘也不會攔著師尊去尋相公,但接下來如何讓相公回心轉意,便是師尊的事情了......需要幼綰幫忙嗎?」

  沒等綾芷愁回話,門外這就傳來了小仙子憤憤不平的聲音:「還愣著幹什麼!隨我們一起回妙玉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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