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了不起的(上)
路長遠回到醫館的時候。
飯已經熟了。
綾芷愁和夏憐雪坐在對面,並未動筷。
見路長遠跨入大門,夏憐雪輕聲道:「公子,吃飯啦,糕點等會再吃。」
路長遠不由泛起笑來。
因為這話當年小仙子也說過。
桌子上放著滿滿一桌子菜,仿佛是小仙子為了炫耀自己有多賢惠一樣。
實際上也的確賢惠就是了。
路長遠這就坐了下來,覺此情此景頗為詭異。
兩個女人居然和平共處了起來,怎麼看怎麼詭異。
路長遠仔細看了看,原來是桌子上有一碗清淨的素麵在,比之其他的菜餚,這碗素麵看起來要寒磣了許多。
綾芷愁是半點不會做飯的。
這一點路長遠無比的清楚,和綾芷愁一起走江湖的那些年,綾芷愁不是沒學過做飯,而是很單純的學不會。
學來學去,最後還是簡單的清水煮麵。
畢竟清水煮麵只要面浮起來就可以撈出來了,甚至不需要在乎放不放鹽,免放咸了。
蘇無相曾經吃過一口,然後就藉口有事離開了,並且還打趣路長遠也就只有你吃的下去了。
路長遠倒是覺還好。
吃什麼都是吃。
還有面吃呢,之前逃難的時候,險些連觀音土都吃過,有面吃不錯了。
沒等兩人反應,路長遠將那碗素麵端到自己的面前,就著菜慢慢的吃了起來。
小仙子欲言又止。
倒是綾芷愁開口道:「那是給我自己煮的......」
路長遠頓了一下,將自己的飯推給了綾芷愁。
小仙子自然不會做綾芷愁的飯,綾芷愁倒也沒打算吃小仙子的飯。
兩個女人在路長遠到來之前,在這張飯桌上氣場鬥了個旗鼓相當。
可偏生路長遠一來就打破了這個平衡。
「吃飯啊,看著我幹什麼。」
路長遠咽下嘴裡的面和菜道:「凡間有傳言說,如果不快些吃完飯菜,磨磨蹭蹭的,等到你想吃的時候,飯菜早就被一隻偷吃飯菜的狐狸吃完了。」
夏憐雪嘟囔道:「沒聽過這種傳言,公子是哪兒聽來的。」
「佛主剛才告訴我的。」
「佛祖?」
「差不多就是了,凡間還有狐狸當保家仙的傳言,你不吃飯,保家仙幫你把飯吃了,也算是沒浪費糧食。」
小仙子嘀嘀咕咕的:「公子老是有一些怪的故事。」
路長遠笑笑。
情魔要逼迫他做個選擇。
但無論怎麼選都是錯的,選了小仙子,阿芷一定會就此死去,情魔破封。
選了阿芷,小仙子定然心灰意冷,到時候情魔說不定要藉助小仙子的情緒用些極為恐怖的東西出來。
若是時間法被情魔利用了,這天下能攔住情魔的人怕是屈指可數。
所以路長遠自然是不能跟著情魔的路去走的。
小仙子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在情魔的設想中,小仙子這會兒應該要嫉妒的大鬧的,它甚至將這種嫉妒情緒拉到了最大。
但是小仙子卻還只是乖巧地坐著,什麼都沒說。
人總是願意為了其他人來委屈自己的。
路長遠突然將手中的什麼東西遞給了小仙子:「剛剛在路上買來的,想著挺有意思的。」
夏憐雪愣愣地接過那玩意,仔細看來,那是一隻琉璃狐狸。
這便是梅昭昭留下的一道因果化為的實質,只是還未激活。
小仙子又瞧了瞧路長遠,看見路長遠的確沒有第二隻琉璃狐狸交給綾芷愁,不由心情好了許多。
綾芷愁倒也不羨慕,只是吃著飯。
耳邊的聲音倒是一直在說:「其實夏姑娘是個很好的人,師尊只要稍微服軟......」
說了很多,但綾芷愁只是沉默地吃著飯,一言不發。
直至蘇幼綰又道:「要不要試著給相公餵飯?」
綾芷愁這才有了些許反應,但抬起頭去,路長遠已經放下了筷子,於是便又低下了頭。
好似聽見了有人在嘆氣的聲音?
路長遠自然不知道兩人各自的心思,此刻倒是在想著冷莫鳶。
更準確些來說,是想著冷莫鳶身上的《太上清靈忘仙訣》,若是傳法給阿芷會怎麼樣呢?
估計也難。
連莫鳶都沒能將《太上清靈忘仙訣》修至太上境。
阿芷估計也難如此。
說起來也挺可笑的,綾家尋了一輩子的太上,居然會在自己和綰綰的身上出現。
路長遠不由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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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情魔完全誕生之前,給綾芷愁一個魔紋,能不能藉助《太上清靈忘仙訣》的特性,直接控制情魔呢?
......有可行性,但現在已經遲了。
情魔已經奪走了阿芷身軀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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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要主動去牽相公的手。」
綾芷愁輕聲嗯了一聲。
那聲音微弱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可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已經入夜了。
蘇幼綰不斷的試圖讓綾芷愁去和路長遠有些肢體接觸,但綾芷愁總是很猶豫。
她終究是不慣與人這般親近的,以往也沒和路長遠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親密程度遠遠比不小仙子,甚至連自己的弟子都比不上。
而她一猶豫,小仙子就會適時的插入進來,將路長遠抱走,半個眼神都不留給她。
「有也很好,沒有也行。」
綾芷愁很久以前就想過,如果路長遠願意她留在身邊,她哪怕給路長遠做妾也可以,可如今,哪怕腦海中的記憶模糊,她依然能隱約感知到路長遠身上那種疏離而克制的態度。
親近,卻也只是做朋友之間的親近。
既然如此......做個尋常朋友,似乎也是好的。
真的好嗎?
綾芷愁覺有些悲傷,但她不清楚悲傷到底是什麼情感,她只是有些胸口悶悶的,有股撕裂的難受。
而且如今的綾芷愁總覺自己不應該活著,也不應該有理智。
蘇幼綰自然是不會讓綾芷愁有這種念想的。
她還沒聽自己師尊叫姐姐呢。
所以銀髮少女道:「師尊有沒有想過,既然反正都要死去了,不如試著去做些出格的事?比如,親相公一口?」
綾芷愁沉默了一會。
和別人搶人她沒有這個心思,但是如果是滿足自己的遺願的話......她到底是個女子,女子只需要給自己一個理由,便能放下那些沒必要的尊嚴。
畢竟又不是以前完全不能觸碰。
已經入夜了。
房內還留著燈。
小仙子擠在路長遠的懷裡,聽路長遠講故事。
這是很多年前小仙子最喜歡做的事情,路長遠彼時記的故事終究是有限的,所以後來純靠路長遠編造一些故事來。
如果公子改行不當郎中,去當個寫故事的人,或者去找個酒樓當說書先生,興許也能賺盆滿缽滿。
但小仙子沒把這話告訴路長遠,小仙子還是希望路長遠去考個功名。
最好是考個探花,到時候高頭大馬來迎娶她,多好呀。
路長遠伸出手拿起瓷杯喝了口水:「棠兒,沒必要這麼對待阿芷的,她也是個可憐的人。」
這是路長遠最後一個朋友了。
若是綾芷愁也死了,長安道人認識的朋友當是全部死完了去。
更何況,從綾芷愁修道開始,就為了綾家的宿命一直在努力,為還人間安寧,一直拖著不太好的身軀盪除那些復甦的大魔。
這樣一個幾乎付出了一切的女子,若落個冷落淒涼的結局,實在有些令人不快。
夏憐雪瑟縮了一下,小手緊了緊路長遠的衣角,聲音輕軟卻夾雜著試探:「她不行,公子,若是其他女子,納回家也就算了,她很危險的。」
哪怕記憶模糊,小仙子本能里的警惕心卻絲毫沒有減弱。
尤其是小仙子本能的覺面前的綾芷愁就是情魔,所以更加不希望路長遠與綾芷愁再產生任何糾葛。
記憶恢復之後,路長遠對如今的綾芷愁倒是心如止水。
路長遠搖搖頭:「我與她成不了,無緣無份。」
倒是路長遠覺如今失去了記憶,迷茫著自己何去何從的綾芷愁很有意思。
這種有意思,換了蘇無相來也是差不多的。
小仙子軟軟地應了一聲,將臉貼在路長遠的胸口,但環在腰間的手卻依然沒有鬆開半分。
路長遠嘆了口氣,說出了情魔絕對不希望他說出的話:「若是棠兒不喜歡,大不了之後我與她不再聯繫。」
「什麼叫之後?」
「在這裡還不能的,我們先離開鎮子。」
夏憐雪不太清楚路長遠在說什麼,只是覺路長遠懷裡暖洋洋的,懶想那麼多。
她擔心的事情一件也不會發生。
路長遠補了一句:「過幾日就行。」
現在還不是和情魔面對面的時候,還要等某個銀髮少女那邊做好準備。
夏憐雪把玩著手裡的小狐狸,只覺這隻狐狸可愛的很,就是透露著一股子傻氣。
「這琉璃狐狸我好似在哪裡見過。」
你當然見過。
過年那會偷吃雞腿的就是她。
路長遠突然想起梅昭昭的因果代償,不久前那隻笨狐狸用因果代償見到了自己,那狐狸要還因果就來尋自己。
正如此想著。
吱呀。
門被陡然拉開了。
夏憐雪警惕地瞧著門口的綾芷愁,心想著這個女人今日應該和之前一樣,就吊在頭髮上面睡才對。
但綾芷愁卻壓根沒看夏憐雪,反而是上前了好幾步,走到了床邊。
還沒等夏憐雪從愣神中反應過來,只見錦衾微翻,綾芷愁便自然無比地側過身,很自然地一下擠上了那張本就不算寬敞的床榻。
「你幹什麼!」
小仙子美眸圓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綾芷愁對她的呵斥置若罔聞,反而是微微俯下身去,瀑布般的黑髮隨之垂落,遮擋住了小仙子的視線。
隨後極快的湊到了路長遠那微啟的唇邊,輕巧地吻了上去。
小仙子的眼睛瞬間瞪比銅鈴還大,一口涼氣直接卡在了喉嚨里,羞怒與震驚如火山般在胸膛中轟然炸裂:
「你!!!」
綾芷愁輕聲道:「既是你我相爭,那總公平才是,你與阿遠共處一室這麼久,還摟抱著睡了,我也該用些手段來。」
這是假話。
她不過是想借著這個由頭,好生滿足一下自己暗藏已久的私慾罷了。
過往未曾親近過,如今借著這等亂七八糟的理由偷一吻,本以為那唇齒相依的感覺不過尋常而已,沒什麼好稀的。
但她萬萬沒想到這一親後,胸膛之下的那顆心,卻早已翻江倒海起來。
咚!
那動靜極沉極響,綾芷愁甚至恍惚間聽到了海浪轟鳴的聲音。
狂暴的巨浪一下接著一下兇猛地拍打在海岸上,掀起雷鳴般的心跳鼓動。
那是她心臟的聲音嗎?
床榻另一側,夏憐雪早已怒不可遏,清亮的美眸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提氣就打算一腳把這個厚臉皮的女人踹下床去。
可還沒等她出腿,綾芷愁忽地偏過頭來,徐徐說道:「若是比之女子的賢惠程度,我不如你,可若是比起對阿遠的吸引力,我未必不如你。」
綾芷愁輕輕的伸出素白的手指,有些眷戀般輕輕抹過自己紅潤的唇瓣,隨後略微理了一下自己的發。
「你這麼著急趕我走,是怕了嗎?」
小仙子氣的說不出話了,因為綾芷愁的確生好看又高挑,身上的氣質更是本能的吸引著男人。
路長遠的臉色有些古怪。
不對勁。
現在的阿芷說話怎麼怪裡怪氣的?
一點也沒有平時那份英姿颯爽,乾脆利落的模樣,反而句句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某個慈航宮的銀髮小師祖。
難不成是綰綰教的?這小師祖不干正事,在幹什麼呢?
「你!」
小仙子氣急敗壞地從懷裡抽出一方雪白的絲絹,極其霸道地在路長遠嘴唇上狠狠擦了又擦,仿佛要把剛才綾芷愁留下的痕跡徹底抹去。
隨後小仙子咬了咬牙,微眯起眼睛,竟然自己也猛地湊上前去,狠狠地吻上了路長遠的唇。
「別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綾芷愁神色如常,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你今晚不要黏著阿遠,再瞧瞧阿遠願意抱著誰睡。」
這話肯定也是那慈航宮小師祖教的。
語氣都一樣。
怎麼還有徒弟教自己的師尊做這些事的啊。
這是正常的師徒關係嗎?
路長遠看著自己的床榻,心想以前的藥堂可沒這麼熱鬧。
今晚還能睡覺嗎?
睡眠不夠的後果......那是會變成笨頭笨腦的狐狸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