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辭行

  第215章 辭行

  大雄寶殿內。

  姜宸將那柱象徵性的香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他轉身步出大殿,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熙攘的人群,恰好與從僻靜禪院方向走出的玄翎聖女視線遙遙一觸。

  

  玄翎聖女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隔著攢動的人頭,對著姜宸的方向,極輕地頷首示意姜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不再停留,對身旁的王伴伴淡然道:「事畢,走吧。」

  主僕二人不再流連,徑直出了護國寺的山門。

  馬車依舊靜靜停靠在原處。

  姜宸掀開車簾,只見車廂內,聶小倩依舊依偎在母親身邊,魂體似乎因為情緒激動而略顯波動,聶夫人則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淚痕未乾,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聶明遠坐在對面,臉色複雜,既有與女兒重逢的激動,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憂慮。

  見姜宸回來,聶明遠連忙收斂心神,扶著夫人一同起身,對著姜宸深深一揖:「下官,多謝殿下成全之恩!讓我夫婦二人...能再見到小女...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感激是發自內心的,但疑惑與不安同樣明顯。

  姜宸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重新坐回主位,語氣平淡:「聶侍郎不必多禮。八月十五乃是團圓之日,如今中秋剛過,現下團圓,也不算晚。

  「」

  他目光轉向聶明遠,帶著一絲探究,「與女兒相見的感覺如何?」

  聶明遠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看了看身旁魂體凝實卻終究非人的女兒,長長嘆了口氣:「殿下....下官,唉,能再見到小女音容,知曉她並非徹底湮滅於天地間,心中自是萬分慶幸。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艱難地開口,「小女如今終究已是亡魂之體,陰陽兩隔。而且,下官聽小女言道,她一直受殿下陽氣餵養,甚至與殿下似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姜宸自然明白他的未盡之語,坦然道:「確實多虧了本王的陽氣常年餵養,她如今魂體凝實,靈智清明,與常人無異,方能與你二人相見敘話。至於我們間的關係,硬要說得話,聶侍郎也算本王的岳丈了。」

  聶明遠聽得「岳丈」兩個字,眼角微微一跳,心中霎時間五味雜陳,如同打翻了調料鋪子。

  他寒窗苦讀數十載,身居禮部侍郎之位,向來信奉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講究的是綱常倫理。

  可今日,接連兩次被殘酷的現實打破認知。


  先是確信了這世間真有鬼神存在,自家女兒便是明證。

  緊接著,更驚悚的是,自己這已成了鬼物的女兒,居然與眼前這位身高位尊的親王殿下有了如此,如此親密的關係,自己還莫名成了親王的「岳丈」?

  這身份轉變太過突兀離奇,讓他一時無所適從,只覺得荒謬絕倫,卻又不得不接受這鐵一般的事實。

  他嘴角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無奈至極的嘆息,再次對著姜宸深深一揖,聲音乾澀:「下官,下官...再謝殿下恩典。」

  這聲謝,比起之前,包含了更多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姜宸坦然地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份意味複雜的謝意。他不再多言,衝著窗外淡然吩咐道:「走吧。」

  馬車緩緩啟動。

  聶明遠穩了穩心神,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姜宸,試探著問道:「殿下......可是要回府?」

  「不回府,」姜宸目光掠過窗外流逝的街景,「先順路將你們送回去。然後,本王需得入宮一趟。」

  「入宮?」聶明遠一怔。

  「嗯。

  「6

  姜宸頷首,語氣平常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身負南巡差事,此次回京乃是奉旨參加中秋宮宴。

  如今宮宴已畢,諸事已了,自當向陛下辭行,返回餘杭繼續督辦南巡事宜。」

  「辭行?」

  這下不僅是聶明遠,連一旁正與女兒低聲絮語的聶夫人,以及依偎在母親身邊的聶小倩,都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姜宸身上。

  姜宸的自光落在聶明遠夫婦身上:而後又轉向聶小倩,「你是留在京中陪伴父母,還是隨同本王走?」

  這話他之前就問過,而小女鬼並未給出明確答覆,而這一次..似乎也一樣。

  聶小倩的魂體微微一顫,嘴唇張了又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無措。

  一邊是剛剛重逢,年邁體衰,眼中飽含期盼與不舍的父母,血脈親情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

  另一邊,則是給予她新生,讓她魂體凝實,早已習慣了依賴與追隨的殿下,離開他,仿佛魂魄都缺失了一塊。

  她看向父母,聶夫人緊緊握著她的手,眼中是失而復得的珍視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她又看向姜宸,他依舊是那副平靜淡漠的樣子,仿佛她的去留對他而言並無太大影響,可正是這份平靜,讓她心中莫名的慌亂起來。

  她遲遲無法開口。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迷茫和愧疚:「我,我....


  」

  看著她這副模樣,姜宸心中瞭然。

  他本也沒指望這個優柔寡斷的小女鬼能做出決斷,再次拋出這個問題,不過是為了讓她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和心意。

  也是為了.....給聶明遠夫婦一個明確的信號。

  他不再等待她的答案,直接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卻也難得地透出一絲算是為她考慮的意味:「你們一家團圓,定然有說不完的話,敘不完的舊情。你便先留下吧。

  聶小倩猛地抬頭,看向他。

  姜宸繼續道,目光掃過聶明遠夫婦:「你父母年事已高,經不起再次離別之苦。你既已與他們相見,便留在京中,好好陪伴他們些時日,以盡孝道。至於以後....

  ,他頓了頓,「待本王南巡事畢,或下次入京時,再論其他。」

  這話如同最終判決,也為聶小倩解了圍。

  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留在父母身邊的些許安心,又有與殿下分離的巨大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她不再掙扎,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卑微,低聲應道:「是...小倩...謹遵殿下吩咐。」

  皇宮,承慶殿。

  姜正伏在案頭批閱奏疏,自能起身理政之後,他就愈發勤勉,似是要將之前的怠政都補回來一般,哪怕如今中秋剛過,很多官員都在休沐,但他這個皇帝卻仍是勤勉不輟。

  畢竟大夏五都二十六道四百八十州,是在他的肩上擔著。

  劉伴伴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低聲道,「皇爺,瑞王殿下求見。」

  姜弘手上的硃筆一頓。

  「宣他進來吧。」

  「臣弟參見皇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剛一進殿,姜宸便迅速滑跪,叩首問安。

  「好了好了,快起來吧。」

  姜將手裡的奏疏扔到一邊,露出一幅責備的樣子,「那些臣子便整日裡萬歲萬歲,你也萬歲,這世上哪有人能活萬歲?況且朕已說過幾次,你我兄弟之間不必行這些虛禮。」

  姜宸只在心裡呵呵。

  嘴上這麼說,但我要真不在意這些虛禮,你心裡能滿意?

  「皇兄,禮不可廢。」

  「好了,起來吧。」姜又轉向劉伴伴那邊,「給瑞王看座。」

  不用他說,劉伴伴便已經很有眼力的將一個錦墩搬了過來,姜宸欠身坐下,隨即便聽姜問道,「三弟此次入宮所謂何事?」


  「回皇兄的話,臣弟此次是來辭行的。」

  姜宸抿了抿嘴,又打起了感情牌,「臣弟此次回京本是參加中秋宮宴,但卻從皇兄身上體會到了從前未有過的長兄之情。

  雖百般不舍,但臣弟身上還擔著南巡重任,如今中秋宮宴已畢,臣弟打算明日便返回餘杭,繼續督辦南巡諸事,必不負皇兄所託。」

  聽到他這番話,姜微微怔了一下。

  登基之前,他性格陰鬱,幾乎不與兩個弟弟來往。

  登基之後,他也好不到哪去,對於這個年齡幼小的三弟,由於那個名字的原因,他心裡總是對其存著一份本能的厭惡。

  登基七年,滿打滿算也沒見過幾次面。

  硬說起來,這次姜宸回京,兩個兄弟間才算是真正有過了比較深入的交流。

  可能是病體漸好,可能是回京後姜宸的一系列的表現,也可能是二弟姜宥更跳的緣故。

  讓他漸漸放下了那份心結,甚至在這個三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兄弟間的親情。

  如今乍然聽到他要走,姜心裡還真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不舍?

  或許吧。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是啊,南巡之事關乎國計民生,確實耽擱不得。」

  姜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辭,目光落在姜宸那張年輕而恭謹的臉上,終究還是將那份微妙的情緒壓下,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語氣也變得隨意了些,仿佛只是閒話家常:「對了,還有件小事,前兩日宮宴上那個叫王生的書生,朕已命人查辦,革去其功名,永不錄用。」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卻並未離開姜宸,語氣帶著一種仿佛替弟弟出頭的理所當然,又隱隱透著帝王的威嚴:「此等狂生,才學或有幾分,卻不知尊卑進退,竟敢在宮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妄議宗室,衝撞親王,實乃咎由自取。

  若不嚴懲,豈非讓人以為我天家威嚴可輕犯?你這口氣,為兄總要替你出了才是。

  」5

  「」

  姜宸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那王生主要觸犯的是宮宴規矩和皇帝本人的權威,自己不過是順帶的由頭。

  皇帝好大哥此舉,九分為己,一分做順水人情,此刻說來,倒像是全為了他這個弟弟。

  但他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愕,隨即轉為濃濃的感激與惶恐,他甚至從錦墩上微微起身,躬身道:「皇兄,區區一個狂生,何勞皇兄親自過問處置?臣弟,臣弟當時雖有不快,但也未曾放在心上。


  皇兄日理萬機,竟還為臣弟這點小事煩心,甚至...甚至因此革去其功名,斷其前程...臣弟實在,實在受之有愧,心中難安!」

  姜弘看著他這副感激涕零的模樣,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弟此言差矣。衝撞親王,藐視宮宴,豈是小事?

  朕處置他,既是維護朝廷法度,也是告誡天下人,要懂得尊卑上下。你就不必多想了。」

  他定調之後,轉而道:「你明日便要啟程,路途遙遠,舟車勞頓,還需多加保重。」

  「是!臣弟謹記皇兄掛念!」

  姜宸再次躬身。

  「嗯,去吧。早些回去準備。」姜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硃筆。

  「臣弟告退。」

  姜宸行禮,緩緩退出了承慶殿。

  殿外陽光正好,他微微眯了眯眼,臉上的恭謹與感激緩緩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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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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