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都會好起來的
第107章 都會好起來的
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上浮。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鋪的柔軟,以及胸口處傳來的,被妥善包紮後的清涼藥感和隱隱鈍痛。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枉死城那腐朽的死氣,而是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藥清香。
姜宸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雕刻著簡單紋路的房梁,以及糊著素白棉紙的窗。
窗外是靜謐的深藍夜色。
室內,一盞精緻的油燈放在不遠處的桌案上,散發著溫暖昏黃的光暈,將房間照得亮堂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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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與這溫馨氛圍形成巨大反差的是站在床邊的身影。
那身影異常高大,就站在床邊,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雕。
燕青。
她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閉目養神,呼吸悠長而平穩,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油燈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更顯得巨大而具有壓迫感。
而在姜宸睜開眼睛之後,燕青似乎有所察覺,那雙眸子修地睜開。
「你醒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水...嗎?」
姜宸的聲音乾澀沙啞。
「有。」
燕青點了點頭,然後從桌上的壺裡倒了一杯還算溫熱的清水,接著遞到他唇邊,輔助他一點點喝下。
清涼的液體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姜宸感覺舒服了許多。
「多謝。」
「不用。」
「我睡了多久?」
「三十四個時辰有餘,再有一刻鐘,便是三十五個時辰。」
將這番話聽罷,姜宸一時無言,直接說兩天一夜不行嗎?
不過,自己居然睡了這麼久。
但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那亡溪河上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
甚至到現在,他依然覺得有些疲憊。
尤其是手臂,依舊酸軟無力。
姜宸將身子撐起,胸口立刻傳來一陣拉扯感,他略微吸了口氣,隨後靠坐在床頭,繼而問道:「其他人呢?」
「我這就去叫他們。」
燕青似乎才想起來這事,匆匆轉身走了出去。
但可能是因為匆忙,出門時忘了彎腰,在門媚上撞了一下。
「砰!」
清脆的悶響過後,便是一聲悶哼。
她捂住額頭,有些狼狐的彎腰鑽了出去。
姜宸靠在床頭,默默將這一切收入眼底,這極品大車的腦袋好像並不是很聰明...:
不過..
他看了眼那門媚上的微微凹陷。
頭倒是挺硬的。
沒過多久,門外便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比預想中更快,也更顯急促雜亂。
率先衝進來的是左雄。
他依舊穿著便於行動的勁裝,眼中布滿血絲,臉上混合著疲憊與看到姜宸清醒後的巨大寬慰。
「殿下!」
他大步流星走到床前,幾乎是習慣性地就要行禮,被姜宸用眼神制止後,才急切地問道:「您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左千戶不必慌張。」
姜宸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順暢了些,「本王暫無大礙,只是渾身無力。」
說著,白素貞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
她依舊是那襲不染塵埃的白衣,清冷的面容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走到床前,她先是仔細看了看姜宸的臉色,又目光敏銳地掃過他胸口的繃帶,感知了一下他的氣息,微的眉宇逐漸舒展。
燕赤霞緊隨其後。
最後是燕青,她沉默地跟在她師父身後重新走了進來。
高大的身軀讓門口的光線都暗了一瞬。
她臉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剛才那聲悶響和她毫無關係。
只是額角靠近鼻樑的地方,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微紅。
「青兒現在如何?」
姜宸想起什麼,目光看向白素貞。
白素貞輕聲道:「性命無虞,不過妖力損耗過度,根基也受到了嚴重損傷,現在仍在沉睡。」
聽到這些,姜宸也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怎麼樣。
燕赤霞性子最急,忍不住開口,「殿下,這幾日你們去了哪裡?莫非真去了枉死城?
那你們又是如何..::.從枉死城中出來的?」
聽到這話,其餘人的目光也都看了過來,雖未明言,但眼神中都帶著強烈的探究之意。
倒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姜宸當即開始講述起來。
從被黑索拖入,到被無數怨鬼圍攻,到地藏殿的詭異,諦聽的追逐,黑山府的戰鬥,再到神秘的紅衣女人,亡溪河的迷霧......
他講得很詳細,尤其是關於那諦聽背後的佛首,那個拿著鎖鏈的老鬼,還有那神秘莫測的紅衣女子,以及最後那句「亡溪無渡,便自渡」的話語。
油燈的光芒穩定地跳躍著,映照著眾人神情變換的臉龐。
左雄的眉頭越皺越緊,面容無比嚴肅。
燕赤霞撫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
白素貞靜靜地聽著,當聽到諦聽墮落和關於神佛寂滅的推測時,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悲憫,和近乎恍愧的震動。
燕青站在師父身後,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巒。
她聽得最專注,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姜宸,臉上的表情隨著故事的情節而變換。
顯然是深深沉浸在了這個故事當中。
直到姜宸說完最後如何奮力划船,衝出瀑布,精疲力盡地倒下,整個故事才終於告一段落。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傳說中的諦聽......竟也墮落至此...背上還馱著菩薩佛首....」
燕赤霞喃喃自語,「幽冥失序,神佛消失,這簡直是...簡直是...」
他似乎想找個合適的詞,最終卻只沉重地吐出四個字:「駭人聽聞!」
左雄的臉色凝重,既是後怕,又是自責,他看向姜宸,眼中愧疚更甚,「殿下,您此番遭遇,實在是.:.卑職萬死,難辭其咎!」
「左千戶不必如此,」
姜宸虛弱地擺擺手,「當時情況詭異,誰也預料不到。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
說罷,他的目光又看向白素貞,只見她微微垂著眼帘,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但緊抿的唇線卻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似乎對諦聽墮落,佛首蒙塵的反應最為強烈,那是一種近乎信仰受到衝擊般的觸動。
「白姐姐?」
聽到這聲輕喚,白素貞緩緩抬起眼,那雙眸子裡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悲憫與恍惚,但她很快收斂了情緒,「神佛之事,牽涉甚深,非我等能解。那紅衣女子....身份目的成謎,但其言行,似乎並非惡意。」
她頓了頓,看向姜宸,語氣轉為關切:「你方才所言,在亡溪河上極其消耗心神精力殿下此刻感覺如何?可有覺得神魂不穩,或是精力難以集中?」
被她這麼一問,姜宸仔細感知了一下,隨即微微皺眉:
「確實.::.身上的疲憊還在其次,主要是覺得精神渙散,思考一件事似乎比平時要費力許多。」
白素貞輕輕頜首,「這便是了。那亡溪河的迷霧很可能並非只是用來遮蔽視線,更能侵蝕心神。
你能堅持到最後並保持清醒找到出路,心志已遠非常人所能及。接下來幾日,你需得絕對靜養,勿要勞神。」
「這麼說來,那黑山老妖是被那紅衣女子給殺了?」
燕青此時忽然開口:「還有那個拿著鎖鏈的老鬼......會不會是官將首?
我跟師父在嶺南見過百姓游神,裡頭就有增損二將,據說是地藏菩薩的座前護法,而且也拿著鎖鏈,他是藍臉還是紅臉?」
「官將首的鎖鏈是鎖鬼的,不是鎖諦聽的。」
白素貞輕聲道,隨即話鋒一轉又道:「如今當務之急,是他們的傷勢。」
左雄立刻附和:「白姑娘所言極是。殿下,您剛醒,不宜過多勞神。還是應當好好休息。」
燕赤霞也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對,先養好身子骨再說,其餘的事,往後放放他說著,招呼了一下燕青。
燕青猶豫著點了點頭,那雙英氣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姜宸,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要問,但還是跟著師父,小心地低頭彎腰出去了。
左雄行了一禮,也轉身出去。
唯有白素貞沒有離去的意思,仍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桌邊,檢查了一下水壺的水溫,然後重新倒了一杯水。
「慢慢喝。少說話,多休息。」
她將水杯遞給姜宸,頓了頓,手腕一翻,掌心中出現一條碧青色小蛇。
姜宸拿著水杯的動作一滯,「這是....」
「這是青兒。」
白素貞輕輕摩著小青蛇身上的鱗片,「青兒的情況比你更嚴重。自我修復極為緩慢,僅靠沉睡恐難快速恢復,甚至可能留下隱患。」
「我打算去尋覓那隻老人參精,用於救治你們。」
「現在就去?」
「嗯。」
白素貞低低的嗯了一聲,「他是兩千多年的紫蘊龍王參,一身根須蘊藏龐大生機,最能固本培元,滋養根基,可助你們快速恢復。尤其是青兒。」
說到這,她動作輕柔的將手中的小青蛇遞了過去「青兒如今意識沉寂,需得有人時時看護,我即刻動身,在我回來之前,她就託付給你照看。」
姜宸看著那一動不動的青蛇,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無比乏力的身子,以及依舊隱隱作痛的胸口,「光照看就行嗎?用不用.....」
「你只需在她身邊即可。」
白素貞打斷他,「你與她氣息相熟,你的氣息對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安神之物。看好她,莫要讓她被外人打擾。」
她特意強調了「外人」二字,眼神若有深意地警了一眼門口方向。
姜宸瞬間瞭然。
左雄是靖武衛,燕赤霞師徒是降妖人士,儘管現在是一個陣營,但讓一條虛弱的大妖完全暴露在他們眼前。
對於白素貞而言,終究會覺得不放心。
「我明白了,我會照看好她。你此去務必小心。」
說著話,姜宸伸手接過小青蛇。
那冰涼滑膩的觸感入手極輕,仿佛沒有重量,讓他的動作都不自覺放輕。
白素貞見他應下,不再多言,只丟下一句,「我儘快回來。」
說罷,她又深深看了小青蛇一眼,隨後便邁步出了房門,化作一道白光衝上天際。
顯然是心急如焚,即刻便出發了。
房間內頓時只剩下姜宸,和他掌中那條小青蛇。
油燈瞬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姜宸靠著床頭,看著掌心的小蛇。
很小的一條,依舊沉睡著,鱗片在油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氣息平穩卻微弱。
觀察了一陣,他用手指摸了摸蛇頭,隨後用另一隻手掀開被角,將小青蛇放了進去,讓她盤踞在溫暖的被窩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重新靠好。
被窩裡十分溫暖,柔軟的棉布包裹著冰冷的蛇身。
或許是被這溫暖刺激,或許是挪動間產生了細微的感應就在姜宸以為她會一直沉睡下去時,那條碧青色的小蛇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隨後,那小小的蛇首慢吞吞地從被窩邊緣探了出來,似乎有些迷茫地晃了晃。
那雙琉璃般的豎瞳緩緩睜開,蒙看一層明顯的水霧和虛弱,失焦地對看前方的空氣眨了眨,然後才艱難地,一點點地轉向姜宸的方向。
她的眼神依舊渙散,顯然並未完全清醒,更多的是一種本能驅使。
當模糊的視線終於捕捉到姜宸的輪廓時,她似乎辨認了片刻,然後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嘶.::」聲,下意識地朝著姜宸的熱源方向,慢吞吞地又挪動了一小段距離。
將冰涼的小腦袋輕輕抵在了姜宸的手腕上,蹭了蹭,仿佛找到了安全的港灣,隨後便又不動了,再次陷入了沉睡。
姜宸的身體微僵。
他感受到了手腕處那冰涼細膩的觸感,也聽到了那一聲微弱到極致的的嘶聲。
他掀開被子,低頭看著緊緊依偎著自己手腕,重新陷入沉睡的小青蛇,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的脆弱模樣。
看了半響,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不會壓到她,也沒有抽回手腕,就那樣任由她靠著。
而另一隻空看的手則輕輕拉了拉被角,將小青蛇露在外面的部分仔細蓋好。
「睡吧。
姜宸望著跳動的燈火,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青蛇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都會好起來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