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困壽州
第489章 困壽州
紫金山主寨。
中軍大帳以夯土墊高築地基,帳庭方正開闊。
「淝河的一場水戰,我軍水師遭遇大敗,所幸他們甫一交鋒就撤退得十分及時,傷亡倒不重,這是戰報。」
此時負責打點庶務的卻是李光睿。
蕭弈一直留意著李光睿,知他被俘之後便閒不住,有心效力,那便從一些瑣事開始。
單純論武藝,李光睿雖比不上楊業,不過從小被李彝殷作為定難軍承任者悉心培養,能力均衡,思慮周全,辦起事來確實井井有條。
蕭弈接過戰報,見上面標註清晰有序。
他頗有目的地翻閱,終於,手指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
「王明,率船撞毀南唐兩艘戰船,戰功亮眼啊。彼時諸將未得我軍令而擅自撤退,唯獨他死守陣地,身陷重圍,猶重創敵軍,是個可用之才,應當予以褒獎擢升。」
「太尉,王明並非死戰不退。」李光睿道:「他是被南唐水師盯上,退路被堵,無從撤離,不得已而接戰。此人深受白重讚賞識,對太尉的調用十分不滿,私下常有怨言。水師諸將當中,非議、詆毀太尉之言論,多出自他口。
蕭弈頭也不抬,淡淡道:「我難道不知嗎?」
李光睿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但他演技很差,故作恍然大悟狀,感慨道:「我明白了,太尉故意褒獎王明,分化水師中跋扈驕兵,亦讓將士知曉,太尉用人,胸懷寬廣,不計私怨,可謂千金買馬骨、賞罰分明。」
「李彝殷教你這般刻意逢迎,往後好欺瞞朝廷是嗎?
「不敢。」
李光睿被敲打,立即老實了。
他神態嚴謹了些,拿出準備好的履歷,遞在蕭弈面前。
可見,他早就猜到了蕭弈的心思,有所準備。
「王明乃大名府成安人,字如晦,是個書生,天福年間科考落第,轉求藩鎮辟署為官,藥元福出任原州時,徵召他入幕任從事,後輾轉朔方節度使馮暉幕下為巡官。此番攻淮,白重贊舉薦他為淮南道行營隨軍轉運判官,負責水師糧草庶務,後發現他擅於舟楫事,又保舉他兼戰棹教習判官。」
「嗯。」
蕭弈想了想,在公文上寫下「沿淮諸州安撫巡官」,以向郭崇保舉王明。
他卻沒有召見王明。
這次施恩,是做給所有兩淮行營將領看的,表明得越沒有私心,則有越多人對投他到麾下意動。
「太尉,舒元到了。」
「我去迎。」
蕭弈當即起身,走出帳外。
戰事已結束了一會,舒元已將麾下水師安頓在紫金山的其餘寨子中,卻是獨自一人前來相見。
也不怕蕭弈將他擒殺了,拆編他的兵將。
彼此相見,舒元並無與蕭弈攀交情、謀前程的態度,直來直往,道:「有一樁事得先與太尉說。」
「請講。」
「我率兵出壽州城之前,勸楊訥與我一同歸順大周,他則因妻兒尚在壽州,執意留下。我擔心他被我牽連,他卻說,軍中北歸將領不計其數,若劉仁贍因一人叛降而遷怒他,必引得人心惶惶,軍心動搖;而只要劉仁贍不敢動他,待時移事變,他當尋機攜家出城,並帶出三郎,以在中原立足。」
蕭弈道:「楊將軍有這份忠義之心,日後朝廷絕不虧待。」
此外,從舒元、楊訥這個反應,蕭弈還看出了一件事,遂道:「舒將軍認為,壽州可破?」
舒元道:「自去歲冬,郭三郎傾中原之兵,經略兩淮,以數萬民夫築壘封堵壽州,欲把壽州圍成孤城,唯留下兩處缺口。」
蕭弈道:「一則中原水師不利,無法封堵水路;二則紫金山地勢險峻,與壽州互為特角。有這兩個缺口,壽州的補給、援兵可源源不斷,則圍攻不下。」
「不錯,今太尉已據紫金山,斷劉仁贍一臂。」
「可中原水師依舊不如南唐?」
「不。」舒元道:「有我,則形勢易也。」
「好!」
蕭弈激賞舒元這份氣勢,道:「如此,壽州已至絕境?」
「大勢如此,但有變數。」
「是何變數?」
「劉仁贍治軍極嚴,短時間內,壽州軍心可用,如同鐵桶,城中糧草充足,調派得當,可守一年。故若能圍壽州十月,則軍心必亂,城必破。可這期間,變數太多了,開封隨時有皇位更迭之禍,太尉豈可能在壽州城下長期駐屯?而南唐已遣李景達率五萬大軍支援壽州。」
蕭弈道:「我得舒將軍,恰似得了打開壽州的鑰匙,將軍必有計略教我?」
舒元反問道:「趙匡義之事?」
「我已向朝廷報捷,這是捷報的內容,將軍過目。」
蕭弈遞過他的公文稿紙,其中,寫明了要求治罪趙匡義。
「右班供奉官趙匡義,私行屠戮舒元、楊訥之忠眷,掩以風浪,並脅迫行營將吏,蒙蔽中外,至淮上喪師、主帥被困,壽州相持,非攻守不利,實由行間陰構所致,損國威、
挫軍勢、陷忠良,其罪莫大。臣請陛下、樞密院、三司、御史台同勘其罪,速發朝旨,拘趙匡義赴軍前對質,明正典刑。」
舒元注視良久,閉著眼。
蕭弈卻道:「我一人之言,當難以定其罪。但這封奏摺,可表明我與之勢不兩立之態度。」
「好。」
舒元徑直將稿紙折了,收入懷中,走到地圖前,先是點了點濠州,道:「南唐援軍,不必憂慮,只需一計,可使李景達不敢過濠州。」
「願聞其詳。」
「李景達乃南唐烈祖屬意的儲嗣,當今南唐皇帝李璟之親弟。此人擅於立德立名,適合在朝堂周旋,卻短於臨陣決斷、馭將用兵。以他為援軍統帥,則五萬江淮精銳盡被束縛。今需周軍放出謠言,誇讚李景達之賢名,作怖懼之狀,他必憂功高震主、惹兄長猜忌。」
說罷,舒元指甲在地圖上划過,點了點壽州。
「至於速破壽州城,辦法並非沒有,只是十分陰毒。壽州城軍民飲水全靠淝水,可收集腐屍、石灰漚製毒汁,在上游狹窄段築木堰投放,沖入壽州水門,城內井水有限,軍民取飲後必生疫病,待瘟疫蔓延,軍心必然崩壞,則城傾刻可破。」
蕭弈當即搖頭回絕。
「壽州城中百姓,亦是我等同胞,大周以仁義治軍,斷不能行此茶毒生靈之陰毒之計,此策不必再議。」
舒元神色不變,道:」第二個方法,水淹壽州。」
蕭弈搖頭道:「壽州背靠八公山高地,地勢高於淮河、淝水,無法引水灌城。」
「不錯。」舒元道:「然太尉知地勢,而城中軍民卻不知。故而,引水淹的不是城池,而是其心中恐懼。可在淝水上游狹窄山隘築堰攔河,此處河面窄,數千人即可完工,如此可緩緩抬高淝水上游。再向城內射告示勸降,讓軍民出城避難,大周可安置賑濟,劉仁贍必告知他們河水淹不進壽州,而城中百姓必不能信他。」
「如此,恐怕不夠。」
舒元再次一指地圖,道:「壽州存糧皆從水路運入城中,囤積在南城碼頭,此處低洼,水位上漲後必定被淹,一旦劉仁贍轉運糧食,必引發城中恐懼,損失糧草亦是必然。」
蕭弈心念一動,不由點了點頭。
果然,得舒元便是得了打開壽州的鑰匙。
下一刻,帳外傳來了稟報聲。
「太尉,劉仁贍遣使來見。」
蕭弈並非兩淮行營的主帥,這時節,私下與敵軍接觸,很容易引火上身。
但他還是問道:「來使何人?」
「自稱是劉仁贍麾下副將,周廷構。」
「是他?」
蕭弈認識周廷構。
當年他流落鄂州,便是利用了劉仁贍的小兒子劉崇諫脫身,而劉崇諫曾帶他見過其父的副將。
劉仁贍派一個如此身居高位且與蕭弈相識之人來,足可見重視。未必是重視蕭弈,而是紫金山防線關乎壽州安危,不容有失。
蕭弈卻並沒立刻相見,而是端起桌案上那杯因軍務繁忙始終沒來得及喝的茶,慢條斯理地啜飲,直至一杯茶水下肚,才不緊不慢地接見周廷構。
彼此相見,周廷構先說了一句場面話。
「昔見蕭郎,年紀雖輕,而氣度不凡,如今果然身居中原高位,年少有為,誰人不稱羨?」
「昔日我便是大周檢校工部尚書,周將軍沒看出來罷了。」
蕭弈不吃客套,一句話揭掉了虛與委蛇的寒暄,道:「將軍此來何事?不如直說。」
周廷構一時遲疑,似乎沒準備好主動提出談判。
斟酌了片刻,他才試探著開口道:「想來,蕭郎此番率軍前來,無非是打算贖回郭三郎。」
「如今談贖,為時已晚。」
蕭弈態度冷淡,繼續翻看戰報,甚至不肯再專注與周廷構談話。
「蕭郎這是何意?」
「你等擄走三郎,已壞了我等輔佐他繼承大位的謀劃。我此番領兵而來,意在攻破壽州,親手斬殺劉仁贍,一泄心中之怒。」
「狂妄!」
周廷構聞言色變,倏然起身,正色道:「蕭郎出言不遜,若真惹惱了大帥,就不怕他當即斬了郭三郎嗎?!」
「殺便殺了,與如今還有區別嗎?!」
蕭弈聲色更厲,拍案喝道:「我本只打算誅劉仁贍一人,你等若執意如此,一同為三郎陪葬罷了。」
他故意的。
一番強硬表態,把周廷構推入了兩難境地,若忍氣吞聲,難免落了面子;而身處此地,也不宜徹底觸怒他。
顯然,周廷構進退兩難,面色變幻。
「哈哈。」
只沉默了片刻,周廷構竟是爽朗一笑,化解了僵局。
「蕭郎年少氣盛,快人快語,好,我就好與年輕人開門見山地談。直說吧,大帥俘虜了郭三郎之後,並未大肆聲張,便是不忍壞了他的前程,換言之,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好個挽回的餘地,周將軍若早一日來說,我便信了。」
周廷構也嚴肅了臉色,道:「蕭郎不可太過自負,周軍不擅水戰、糧草漸短,且開封早晚必掀變局,你斷然無法長久攻壽州,與其坐等無功而返,不如好好談談?」
蕭弈面露慍色,道:「僅憑几句空言便斷言我無功而返,不如戰場交手,再做定論。」
「言語威懾何益,我等交還郭三郎,蕭郎歸還紫金山連珠寨,如何?」
「交還三郎,我軍可退兵不攻壽州,然而,占下來的寨子,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你軍占據紫金山,便對壽州虎視眈眈,何謂誠意?」
「呵,若非我占據紫金山,豈能得劉仁贍紆尊降貴、遣使來談?條件已說得明白,不答應,等我入了壽州再談罷!」
說完,蕭弈一拂袖,有送客之意。
周廷構不走,反而上前兩步,道:「蕭郎何必著急?聽我說幾句肺腑之言如何?」
蕭弈輕笑一聲,以示不屑。
周廷構道:「自俘獲郭三郎,大帥一直以禮厚待,甚至幾番欲放他歸還。原因在於,大帥權衡利弊,發現若讓郭榮繼承中原,對我朝反而更為不利,反觀郭三郎,寬厚守信、
為人親善,有主中原大國之氣象。」
這還是蕭弈第一次聽有人認可郭信的帝王相,一時倒不知如何言語。
周廷構道:「故而,我此來,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締結盟約。」
「何謂締盟?」
「蕭郎歸還紫金山,大帥放回郭三郎,往後一旦三郎與那假子爭奪儲位,我朝願出兵傾力相助。」
「好!且回去轉告劉仁贍,若真心締盟,莫再討價還價,先放回三郎,待我見到你們的誠意,自會考慮撤出紫金山。」
「蕭郎————」
「多言無益。對了,崇諫兄可在壽州,周將軍替我向他帶好。
說完,蕭弈不願再多交談,命親兵將周廷構送走。
果不其然,劉仁贍話說得好聽,實則捏著郭信並不肯放,放出的只有流言,傳蕭弈勾結唐軍。
甚至還把蕭弈當年在鄂州與南唐高官之女糾纏不清的舊事翻出來。
所幸,行營主帥是郭崇。
郭崇是擔了巨大的壓力與非議,不僅壓下了軍中的傳言,還採納了蕭弈的戰略,並接受薦舉以舒元充任行營軍事參議、沿淮戰棹都指揮使。
周軍遂全面封鎖壽州,並開始在淝水上游窄處築堰,作水淹壽州城之狀。
壽州數次派遣水師突襲淝水工事,全都被舒元率軍擊退。
劉仁贍雖老,猶非等閒,還想親自領兵出城,擊潰舒元,蕭弈則早有防備,一旦見劉仁贍出城,立刻率軍猛攻壽州南城,逼得劉仁贍無奈收兵,親自駐守城池。
就是在這種戰事僵持當中,時間一點點過去。
每有消息從開封、洛陽傳來,蕭弈也心生憂慮,卻知越是這種時候,越得沉住氣。
一場對峙,對雙方都是煎熬。
在近一個月後,淝水漸漸水位高漲,壽州城中人心惶惶,開始有軍民向城外傳遞消息回應,希望能得到周軍的接應,避往城外高處。
就在蕭弈的耐心快要見底之際,舒元匆匆趕來,稟報了一個消息。
「太尉,有人暗中聯絡了被軟禁的楊訥,送出密信了。」
「果然。」
蕭弈聞言,表面雲淡風輕,實則暗舒了一口氣。
人心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終於。
堅城頑壘,往往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