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作主
第466章 作主
「嘭。」
「嗷!」
鐵槍重擊身體的悶響伴著一聲驚吼,野利仁再次如斷線的風箏般飛起,重重摔落在地,濺起一蓬沙土。
「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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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我不信,不信!」
以無法接受如此輕易落敗,他極懊惱地重重一拳錘在地面,拳頭頓時砸出血來,抬頭向蕭弈看來,眼神滿是不甘。
米擒氏的上千部眾早已圍得人山人海,爆發出巨大的奚落聲。
「哈慫,你愛信不信。」
「野利榮根生了這麼個孱種,哈哈哈。」
蕭弈行雲流水般地舞了個槍旋,收槍,淡淡道:「立個誓,你便可走了。」
「立什麼誓?」
「往後每次見我,磕三個頭,若有違背,死有餘辜。」
蕭弈態度很明了,若野利仁願意在規則之內玩,那不管捉多少次都能放了;若是言而無信,那就沒有費心的必要了。
於野利仁而言,眼下這局面,立誓就能走,反悔便是死,只看他怎麼選擇了。
他滿臉糾結,額頭上漸漸沁出了汗珠。
周圍米擒部的嘲笑聲更大了。
「願賭不服輸嗎?」
「玩不起非要逞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都閉嘴!」
野利仁怒吼一聲,道:「起誓就起誓!」
米擒羅斤早有安排,命人端來了牛骨,野利仁雙手高舉牛骨過頂,跪倒在地。
「昊天在上,今野利仁起誓,往後若見蕭弈,必行三叩之禮,若有違背,天誅地滅,斷子絕孫!」
說罷,他拋開牛骨,轉向蕭弈,重重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哈哈哈!」
米擒氏部眾們紛紛大笑。
笑聲中,野利仁漲紅了臉,起身,牽過胡凳拉來的馬匹,翻上馬急匆匆就走,一刻都不願多呆。
直到跑出一箭之地外,他才憤怒地吼叫了一聲。
「蕭弈!我派人殺了你,不算違誓——」
米擒羅斤抬眼望著,嘆息道:「太尉,將他放了,我們就失去唯一的籌碼了啊。」
蕭弈擺擺手,淡淡道:「他哪算是甚籌碼?反而讓我們有理變成無理。」
米擒羅斤依舊憂慮,道:「如果野利榮根再帶人殺過來,怎麼辦才好?」
蕭弈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呂丑,道:「你能否給米擒公解惑?」
「郎君果然知道我長進了。」
呂丑嘿嘿一笑,道:「米擒公放心便是,郎君請李彝殷出面,事情就不是你們兩部私鬥,必須公斷。既是公斷,野利仁放回去了,野利榮根就沒有了名正言順打過來的理由,否則,李彝殷還怎麼偏袒他?」
米擒羅斤道:「可拓跋部一向和野利氏同氣連枝,野利榮根就算不打來,李彝殷也會偏袒他。」
「難。」呂丑道:「之前野利氏為所欲為,李彝殷可以故作不知。如果是公然包庇,李彝殷還怎麼服眾?」
蕭弈嘴角微含笑意,道:「依你所見,李彝殷會如何決斷?」
「他只有兩個選擇,一則側親自出面,以免郎君藉此事立威,可這樣一來,他也兩相為難,支持野利氏不占理,支持米擒部又會失去野利氏的支持;二則,順勢把難題拋給郎君,由郎君來處置這一樁棘手事。」
米擒羅斤忙道:「當由蕭太尉處置!」
蕭弈也不避諱,喃喃道:「可李節帥對我頻多忌憚啊,如何會容我處置此事?」
一句話,米擒羅斤又擔心起來。
呂丑道:「我猜,李彝殷會選第二種辦法。郎君就任兵馬都監一事便好比強娶了一個女子,她性情貞烈,最初自是百般不從,可時長日久,她心裡只能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開始覺得,木已成舟,還能如何呢?」
說罷,呂丑收斂了笑意,頗為擔憂地又道:「我只擔心,李彝殷想借野利氏這把刀殺郎君,若一個處置不當,野利氏恐怕會下殺手。」
蕭弈毫無畏懼,反而浮起欣慰之色,道:「你長進不少。」
呂丑得了誇讚,眉飛色舞,道:「小人只求有郎君的兩分風範,就已知足哩。」
米擒羅斤見兩人大事當前卻猶談笑自若,陪笑了幾聲,可眼眸中的憂色未褪,還用党項語低聲與旁人說了一句。
「只怕太尉不了解党項諸部的形勢哩。」
次日,墩奴回來了,同行的還有齊嶠。
呂丑往夏州城的方向探頭探腦看了一會,沒見到李彝殷的儀仗,頓時得意,向胡凳笑道:「哈哈,果然如我所料,李彝將此事交由郎君處置,厲害吧?」
胡凳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有甚了不起的?太尉早都料定了,問俺,俺也知道。」
「你能知道個屁。」
說話間,墩奴趨步趕上前,稟道:「郎君,節帥派了齊判官來。」
不吹牛地說,齊嶠會來,也在蕭弈的預料之內,畢竟李彝殷就算把難題拋給他,也不放心讓他全權處置,必是要派人監視著的。
彼此相見,齊嶠開口就若有深意。
「太尉初到夏州,便卷進諸部之間的衝突,是下官的不是。」
蕭弈道:「怪我沒問清楚就買了些田地,見笑了。沒想到此間之事如此複雜,好在有你處理。」
「卑職豈可越俎代刨?」齊嶠哈哈笑道:「節帥說了,野利、米擒二部爭端,由太尉全權處置。」
話說到這份上,蕭弈也不推拒,道:「既如此,我便勉為其難了。」
接著,齊嶠似開玩笑般地當眾說了一句看似閒筆的話。
「只要蕭太尉不摻雜與野利氏的私人恩怨即可。」
蕭弈下意識想要反問一句「我與野利氏有何私人恩怨」,下一刻,摁住好奇心,故意不問。
他不問,齊嶠還是要說。
且說得頗為大聲。
「夏州城中許多人都在說,太尉看上了野利氏少部主沒過門的妻子,所以故意搶先下手拿了野利氏想買的土地。」
「狗屁!」
胡凳毫不客氣,當即怒罵了一句。
說什麼許多人都在說,蕭弈與李銀瓶只見過一次面,說過兩句話,當時在場的只有齊嶠。
這是明顯的造謠污衊了。
蕭弈卻不反駁,甚至抬手止住胡凳,避免陷入自證的陷阱。
齊嶠故意污衊,目的本就是轉移矛盾,他一旦辯解,就容易被拖入齊嶠的節奏。
何況,人的名,樹的影,他有事跡在前,解釋旁人也不信。
「放心便是,一點謠言影響不了我的裁斷,定讓野利、米擒兩部都無怨言。」
「蕭太尉竟如此有信心,那下官就拭目以待了。」
「我為齊判官引路。」呂丑主動上前,笑嘻嘻道:「齊判官不說還好,這一說,若讓野利仁聽到,萬一誤以為是齊判官在撮合,可就不好了。」
想必李彝殷派齊嶠到米擒氏的同時,也派人安撫了野利氏。
就在當日下午,蕭弈正與米擒羅斤在談話,忽傳來了通稟。
「部主,野利榮根老賊來了,還帶了五部的部主與耆長,揚言要討個說法。」
「他要討說法?他還要說法?」
「部主,將他趕走吧!」
米擒羅斤不敢決斷,轉頭向蕭弈看來。
蕭弈十分從容,道:「既有客來,米擒公當以禮相迎才是。諸部齊聚,這是難得的協商機會。」
「協商?」
「以我定難軍兵馬都監之名義,邀野利榮根及諸部部主一同商議木瓜河畔的土地歸屬一事。」
蕭弈既作了主,野利榮根也沒推拒,答應了下來。
想來,野利氏願意放棄武力爭奪,轉而文斗,該是李彝殷暗中出謀劃策,甚至給許諾了。
諸部首領遂在木瓜河畔聚議。
場面並不小,野利榮根以及五部首領各自帶了數十青壯。
據胡凳率探馬打探的消息,野利仁也來了,只是並不出面,帶兵在木瓜河對岸接應。
「部主到!」
隨著野利部的青壯一聲高喊,野利榮根在眾人擁簇下進了大帳,滿臉鬍子根根挺立,儘是志得意滿之色。
之後,是細封、費聽、往利、頗超、房當氏五部的部長或耆老。
蕭弈也是初次見党項諸部首領,卻是毫不怯場,自端坐主位之上,眼神掃過眾人,盡顯統帥之威嚴。
眾人不見禮,他也不開口。
末了,還是米擒羅斤道:「這位便是檢校太尉、定難軍兵馬都監。蕭太尉,那便是野利氏的野利榮根,散騎常侍、蕃部兵馬都指揮使。」
如此故意提朝廷官職,讓野利榮根在氣場上矮了一頭。
一番寒暄,諸部並非一味地敵視、排斥蕭弈,也有些部落首領眼中浮出好奇之色,想看蕭弈如何處置。
野利榮根一點道理沒占,卻是先聲奪人,上來就開口指責。
「我不管甚朝廷任命的都監,傷了我的兒子,得有個說法。還有,米擒氏如今占的這片土地,乃是六十年前向我們野利氏借的,如今該還了!」
米擒羅斤一聽就是大怒,急忙申辯。
「根本沒有這事!野利榮根,你不想著怎麼讓部民吃飽穿暖,每年秋冬,見我們耕種出了糧食就來搶,這能是甚長久的辦法?」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占我祖地,傷我部民,必須有個交代!」
說著,野利榮根頗為霸氣地一揮手,不讓米擒羅斤反駁,斷然道:「若談不攏,那就打一仗!」
米擒羅斤自知部族勢力弱小,被逼到這份上,轉向蕭弈,道:「太尉,請你做主啊。
蕭弈不急著出面,看向齊嶠,淡淡道:「你看呢?」
齊嶠笑了笑,作揖道:「蕭太尉決斷即可,不必管我。」
「好。」
「他說的不算!」
蕭弈才說一個字,野利榮根已大喝著打斷。
「我聽說,他不安好心,貪圖我未過門兒媳婦的美貌,意圖搶親,所以故意迫害我們野利氏,怎能讓這種好色之徒作主?」
一時間,諸部首領議論紛紛。
呂丑不由道:「老賊好不省事,無中生有,倒打一耙,損的還不是你自家顏面?」
「怎麼?你敢想,就不許我們戳破?」
「你——」
蕭弈抬手,止住呂丑爭論。
此事與米擒氏的土地是幾十年前借的一樣,無非是個拙劣的藉口罷了,再怎麼爭都沒用,說多了,反而落入自證的陷阱,被牽著鼻子走。
他開口,直接一個大帽子扣了上去。
「党項諸部還是不是大周治下之民?!」
帳中一靜。
蕭弈冷著臉,道:「朝廷處事,自有章程,我奉聖命監定難軍事,自當公私分明,豈容你以莫須有之事混淆是非?!李節帥既已囑咐我處置此事,我自當秉公而斷。」
隨著這句話,眾人目光紛紛看來,看熱鬧一般,等著他裁斷。
野利榮根則雙手抱懷,胸有成竹的模樣,仿佛料定了他不可能處置得讓眾人滿意。
蕭弈不急,環顧了諸部首領一眼,心知野利榮根必已與諸部談妥了怎麼瓜分米擒部。
利益,才是一切的核心。
「請太尉決斷。」
「急甚?」蕭弈淡淡道:「諸位遠道而來,十分辛苦,今日且歇下,再議。米擒公,還請你安排好帳篷,供諸位首領歇息。」
「拖?」
野利榮根冷哼道:「拖有用嗎?你若——」
「夠了!」蕭弈在案上一拍,叱道:「土地劃分轉讓,豈可少戶曹丈量、立下文書契據?當本太尉與你過家家酒嗎?!都退下!」
他從頭到尾拿大帽子往下扣,眾人也說不出別的話,只好任他安排。
諸部首領散去,米擒羅斤愈顯憂慮,拉著蕭弈不放。
「太尉,今日這事?」
「急甚?」蕭弈道:「野利榮根有備而來,該已與諸部商量好了利益均沾。要破局,無非是分化拉攏,你去與諸部首領私下聊聊,待探明了他們的條件再說。」
說到底,談判只是表象,利益分配才是本質。
党項人之間的相處還是比較直接,米擒羅斤很快便問出了野利榮根的許諾。
「細封、費聽二部鄰著我們的土地,他們不會耕種,只會放牧,本部土地貧瘠,野利榮根便答應與他們分我們開墾好的熟田;往利、頗超、房當三部只要站隊附和,就能得到野利榮根給的牲畜、貨品——」
「等等,我看看。」
蕭弈始終埋首地圖,良久,抬起手裡的炭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若在無定河這裡開一條水渠,便可通過黃河河運解決往來貿易輸糧了。」
「什麼?」
「哦,不急,先說眼前。」蕭弈侃侃而談,道:「細封、費聽二部要的土地不多,你答應劃給他們,此外,明年修渠,順帶分支渠連通他們的瘠田,改善他們的耕地條件。再告訴他們,米擒部在上游,一旦魚死網破,讓他們連草場都保不住;往利、頗超、房當三部牛羊多,缺的是草料,可與他們約定,把你們臨河的草場無償借給他們作為暫時的冬牧地,並許諾每年穩定供應一車他們急需的茶鹽綢緞。」
一番權衡利弊,又分別聯絡了諸部,談判、許諾、威懾。
夕陽漸沉,夜幕降下,之後花了大半夜的時間,終於在口頭上與五部首領達成了某些共識。
轉眼間,朝陽升進,重新照耀在這片廣袤卻不算豐饒的土地上。
諸部首領再次匯聚於大帳之中。
蕭弈一身絳紫官袍,穿戴得整整齊齊,端坐上首,看著那一張張野性未馴的党項面容,心知能否樹立威望、在西北打開局面就在此一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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