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徐世績
第458章 徐世績
自從郭信成婚,府邸便被打點得井井有條。
蕭弈在前廳稍坐了一會,有個氣質淨雅的僕婦迎了出來,看著頗為面生,想必是符家陪嫁的下人。
「見過蕭郎,深夜來訪,莫非是有要事?」
「倒是我唐突了。」
蕭弈以前與郭信來往從不管時間地點,彼此想見就見,如今郭信成了家,府中有了禮節,他這般半夜登門就不太方便了。
稍稍賠禮,他不直接回答,反問道:「三郎睡下了嗎?」
「蕭郎來得不巧,郎君與娘子剛歇下不久,恐怕不宜打攪。蕭郎若有急事,可讓奴婢前往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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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沒甚大事。」
蕭弈知郭信此時在忙什麼,遂起身離開。
出了門,抬頭看了眼漫天星光,他搖搖頭自嘲一笑,放下了心頭的緊張,安步當車走過開封長街。
原本以為當晚會徹夜難眠,可琢磨了一會,想到危機既已爆發,多想無益,最壞不過是一死而已。
不知何時,沉沉睡了過去這一覺竟還出乎意料的安穩。等蕭弈隱隱醒來,卻聽到了屋中傳來細微悠長的鼾聲。
轉頭一看,郭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香。
蕭弈只好上前搖醒他。
「你怎在這?」
「我再睡會,困。」
「醒醒。」
郭信好不容易才睜眼,含糊道:「你昨晚找我了?」
「你是因此過來的?」
「對啊,你找我肯定有事,怎又走了?這躺椅真不錯,你也知道符三娘長得高大,天氣又熱,擠得我真是——」
郭信坐起,揉著眼,嘴裡猶絮絮叨叨。
「問你件事,我何時才能知道她懷上了沒有?」
「你看她月事還來不來。」
「唉。」
蕭弈原在斟酌著怎麼說郭威的猜忌,情緒卻因郭信念叨著雞毛蒜皮的瑣事而消解了許多。
他乾脆由他說著。
「我都告訴過符三娘了,來找我的人別給我擋了,她帶來的那些下人總他娘的不聽,是我太好說話了嗎?」
「無妨,至少你們利益一致,聯姻本就是為了把你們的利益綁死,該提防的是別人。」
「防?出事了?」
「這邊說。」
蕭弈出屋,尋了個僻靜處,先確認了四周無人偷聽。
「還記得花莞離開當日你對我說過的話嗎?傳入了陛下耳中了。」
「哪句話神神秘秘——」
郭信話到一半才驟然反應過來,眼睛一瞪,迷糊之色頓時散去,神色凝重起來。
「怎麼可能?」
「是你與陛下說的嗎?」
「我是不聰明,也沒傻到這地步,怎敢對阿爺說這種話?」
「那是否還對旁人提及過?包括最親近、信任之人?」
「沒有。」郭信非常確定,搖了搖頭,道:「再糊塗,我也知道輕重。」
接著,他頗擔憂地看向蕭弈,問道:「阿爺昨日留你便是為了此事?他發怒了嗎?」
「還好,陛下待我恩厚,沒有太過為難。」
「阿爺誤會你了?我進宮陳情。」
「不。」
蕭弈當即擺了擺手。
他清楚郭威對他並非是誤會、懷疑,而是忌憚。
誤會、懷疑尚能澄清,忌憚則是出於客觀考量,不得不防範。
此事他也無法破解,反而昨夜既勉強保全了性命,眼下他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告密者可能還在郭信身邊。
「你莫再摻和進來,否則情況只會更糟。」蕭弈道:「當務之急,需查出你我私下交談,如何會傳入陛下耳中。」
「你是說,有人偷聽?」
「嗯。」
「誰?」
「當日在場的諸人都有可能,需確定他們當時都在哪裡。」
說著,蕭弈猶豫了一會,還是先與郭信通了氣。
「若問我最懷疑誰,趙匡義心思最深,你平素須留意他,不可太過信任了。」
「不會吧?」郭信有些詫異,道:「他為我出謀劃策,忠心奔走,不是會背叛我的人吧?懷疑他可有證據?」
蕭弈無從解釋。
他是憑對歷史上趙匡義的印象倒推過來,確實沒有證據。
「只是我的直覺,具體還得查,你多留心便是。」
「好。」郭信素來信任他,也沒再多問,道:「我將他拿了,一問便知。」
「不可衝動。」
蕭弈私下設想了各種可能,甚至有過直接除掉趙匡義以絕後患的想法,可那並不現實,只會激怒趙弘殷、趙匡胤,反倒讓他與郭信徹底陷入被動的絕境。
至於沒掌握證據就問趙匡義,以對方的城府,必是不認的。
「這次針對王殷、針對我的計謀都很聰明,對手根本沒有費太大勁,一個假消息、一次告密,順水推舟,借勢而為,即使捉到他,也很難翻盤、很難在明面上治他的罪。我們不能繼續被動下去,要的是改變敵暗我明的處境,探究出他們的目的與計劃。」
「就說怎麼做吧。」
「先查查當日每個人的動向——」
說話間,有人往這邊過來,他們自然而然把話題轉到早膳上。
不一會兒,楊業領著一個郭信府的下人過來。
「三郎。」
「何事?」
「宮中傳旨了,是要任命三郎為洛陽留守了,還請三郎儘快回府接旨。」
事情還沒商議完,郭信不由看了蕭弈一眼。
蕭弈道:「去吧,得空再說。」
「好,你也放心,我會查清楚。」
郭信匆匆忙忙去了。
蕭弈本想安排人手暗中監視趙匡義、王承誨等人,轉念一想,眼下局勢微妙,多做多錯,不如沉心靜氣,安分守己。
他閒居在京,如往常一般用了早膳,與楊業練武。
今日他手中木槍刺得又急又猛,終是重重扎進夯土牆內,斷裂開來。
「心浮了。」
楊業收槍,點評了一句,擦著汗,道:「祭天大典也結束了,任命你為保義軍節度使的旨意怎麼還沒來?」
蕭弈道:「我犯了些錯處,恐怕舉薦楊兄的承諾要失信了。」
「又招惹了哪家勛貴的女兒?」
「回頭再與楊兄細說吧。」
話雖如此,蕭弈不經意間還是向院門看了一眼,驕陽如火,並沒有人來宣告任命。
想必不會來了。
然而,當日他與楊業用過午膳,客棧外忽傳來馬蹄聲,接著是肅然的通傳聲。
「樞密院承旨張美,奉敕傳宣,攜堂帖、敕牒、吏部官告前來。」
蕭弈記得張美,當年曾與他一起到徐州拐劉贇入京。
張美不再是以前奔走小吏的模樣,一身公服,端方沉穩,有當朝重臣的氣度。
「許久未見,蕭郎風采更甚往昔矣。」
「張承旨居樞要之職,公務繁冗,不知今日至此有何賜教?」
「這——」
張美有幾分尷尬,道:「下官此番前來,乃為宣授楊將軍官職。」
蕭弈與楊業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有些疑惑。
張美不再多言,神色認真,側身示意,身後兩名吏員上前,各捧朱漆木匣。
「奉中書門下堂帖、樞密院宣敕,授楊業為保義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五日內整束行裝,赴陝州保義軍軍衙錄甲入籍、交割兵馬、履職蒞事,不得遷延逾期。」
宣敕既畢,那五色綾紙官告、朱印敕牒便被遞至了楊業手中。
楊業沒有接,側頭向蕭弈看來。
片刻的詫異過後,蕭弈展顏而笑,由衷為楊業高興。
無論如何,他沒有連累楊業,將才與忠骨沒有被埋沒。
「恭喜楊兄。」
楊業還在皺眉,蕭弈拍了拍他的肩,徑直將那敕牒送在他手中,低聲道:「接了。」
「臣,謝陛下厚恩。」
授了官,張美卻並不走,而是支開旁人,邀蕭弈單獨聊了幾句。
沒有過多的廢話,他徑直給了一個消息。
「朝廷已降旨,任命韓通為保義軍節度使了。」
「韓通嗎?」
蕭弈對韓通有些了解,也是跟隨郭威平定三鎮的舊將,當年鄴都起兵時,是天雄軍的馬步軍都校,之後在禁軍任職,今年治河時也有功績,總之是郭威的心腹。
換言之,他做好了各種準備,並召回了李弘信,結果臨時被韓通頂替了。
「任韓通為節度使,陛下是想把保義軍中精銳抽調至禁軍?」
張美沒有明確回答,只是稍稍點了點頭,又道:「此外,節帥舉薦的文武官員朝廷也都允了,趙匡胤、王承訓等人都會到保義軍上任。」
消息既說完了,他一揖,似打算告退,末了卻又補了一句。
「下官曾隨蕭郎至徐州,彼時蕭郎風采,始終難忘。其後數年間,蕭郎屢建奇功、直雲之上,升遷之快令人膛目結舌。宦海沉浮,今日方見蕭郎小挫,下官識淺,以為不是壞事。」
言盡於此,張美不等蕭弈回答,匆匆離去。
蕭弈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浮起了笑意。
人人都忙,唯他失了權柄。
楊業走到他身旁,道:「我習慣與契丹打仗,保義軍就不去了。」
「得去。」蕭弈道:「你老實領旨上任,也是在保我。」
「何意?莫非是?」
「噓,陝州與洛陽不遠,你在保義軍掌兵,務必保護三郎安全。」
楊業眉頭一皺,道:「事態如此嚴重?」
「但願是我想多了。」
蕭弈仔細想了之後,擔心的反而是郭信。
他被算計,只要不死,無非是蟄伏而已,郭信獨木難支,若不能揪出身邊的居心叵測之輩,便始終有風險。
這一天無所事事,顯得無比漫長。
直到傍晚,郭信才行色匆匆趕來相見。
「我有很多話與你說。」
「別急。」
蕭弈先請楊業幫忙守著,以防隔牆有耳,又推了一杯水給郭信。
「先緩口氣,慢慢說。」
「洛陽留守的任命下來了,我這兩日就得赴任,恐怕拖不了太久。今日我領了旨本想先來見你,可老師病重了,我只好先去拜會。」
「馮公病了?嚴重嗎?」
郭信嘆息一聲,原本少年的臉龐上顯出愁苦之態,道:「老師七十又三了,今年四月便大病了一場,精力大不如前,彼時我尚在黃河邊,他是硬捱到如今,就為了我這個弟子若遇到難處,還能再給我指點一二。」
蕭弈微微失神,發現這個廣順四年,老人們接連凋零。
像是在宣告一個舊的時代即將過去。
「老師既願為我指點,我便把今日遇到的難題與他說了。」
「都說了什麼?」
「放心,我確認過了,沒人偷聽。」郭信道:「其實我不說,老師大抵也都猜到了。
阿娘的孝期過了,原本祭天之後,阿爺是要給你與五娘賜婚的——」
郭信想說的太多,語速飛快。
有一瞬間,蕭弈聽得恍惚,才知告密之事對形勢造成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再加上今日韓通被任命為保義軍節度使了。」郭信道:「也就是說,你去歲在鄴都,今年治黃河立下的功勞都沒有賞,老師何等老辣,直接便問我「蕭弈沒來,可是出事「馮公有何賜教?」
「你的解法需你自己去問他,他告我的只有我的解法。」
「嗯?」
「老師說,劉響一直在修唐史,有封手稿很有意思,記載了貞觀二十三年太宗寢疾時與高宗的對話。」
郭信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紙,念道:「「汝於李勣無恩,我今將責出之。我死後,汝當授以僕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總之就是把李勣貶為疊州都督了,等高宗即位,當月就召回李勣拜為宰相。我便問了,阿爺並沒有與我說過這件事,老師說「你用人的本事太差,陛下尚未教到這一步,奈何時日不多矣」,唉。」
話到最後,郭信垂下頭,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喃喃道:「你說,要是我能把陽壽都給阿爺,多好。我盡了為人子的孝心,阿爺也能為天下致太平。」
「月盈則虧才是自然之理。恰是人壽有限,活著才有意義,要是壽命可以不斷延續,多虛無啊。」
「你怎忽然講起這些道理來?」
蕭弈隨口玩笑道:「也許我該去當個道士。」
「道士——哪有你這般風流的道士?」
郭信喃喃了一句,道:「我得走了,還有許多事。還有,告密者我已經在查了,很快會有結果,你別擔心。」
「我不擔心,我得空便去探望馮公,向他求解。」
「別送了,走了。」
郭信出了客棧,翻身上馬,馳入一片晚霞當中,身影不似往日輕盈,像是背了太多世俗的擔子。
這個漫長的一天終於到了黃昏。
蕭弈在院門處站了好一會兒,失去了權柄,他頗悠閒,顯得與這人人為名利奔走的開封城格格不入,可也感到了久違的輕鬆。
無非是卸重擔,重新出發罷了。
且慶幸夕陽還照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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