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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武鄉原之戰

  第398章 武鄉原之戰

  蕭弈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頭盔,試圖判斷劉崇大纛離南亭川大營的距離。

  「節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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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兵湧來,牙兵簇擁著他移動。

  胯下戰馬不耐煩地旭蹶子。

  戰場上的濃烈腥氣吸引來了大量的蒼蠅。

  它們渾然不覺危險,趴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狂歡,不管染血的人們是死是活,不在乎他們揮舞的兵器。

  「嗡嗡嗡嗡嗡。」

  聲音很輕,遠遠比不上駭人的慘叫聲,卻一直在耳邊振動。

  蕭弈擦了擦糊了眼睛的汗水,也揮走脖頸傷口處的蒼蠅,須臾,它們又叮在了他的手背上。

  禿鷲在天空盤旋,像是在嘲弄它的食物們。

  炎夏的天氣讓人心煩意亂。

  蕭弈知道,他注意這些事,表明他不夠專注。

  有老卒曾說過,當在戰場上想不相干的事,離死就不遠了。

  「娘————」

  馬蹄邊,瀕死的北兵被壓在沉重的馬屍下,眼珠幾乎要瞪出來,在痛苦的呻吟中發出呼喚。

  蕭弈隨手一槍,給了對方一個痛快,摒棄干擾,努力集中精力。

  仔細數。

  百步,兩百步————那明黃的大纛距離南亭川大營約不到三百步。

  配重拋石車的射程是兩百五十步,差的這數十步,就像是他離勝利的距離。

  憑什麼勝利呢?憑上輩子碌碌無為連一個像樣的角色都沒有過,這輩子就一定能有不同嗎?

  怎麼做?

  等曹英再派預備隊壓上,就像等上輩子那些從未兌現過的承諾嗎?

  「嗡嗡嗡嗡嗡————」

  「節帥,看!郭副帥來解圍了!」

  蕭弈把望向北面的目光收回,轉向東南。

  一桿「郭」字大旗高揚,舉得比戰場上旁的旗幟都高。

  郭信麾下兵力並不算多,曹英只給他留了四個指揮。

  作為敵軍的主攻目標,郭信所有的應對方法裡,唯獨殺上來救汾陽軍是錯的O

  輕則戰敗身死,重則連累全軍,甚至影響大周的國運。

  可郭信顯然沒有考慮這些,第一時間就義無反顧地殺了過來。


  蕭弈怔了片刻。

  他從這個不計後果的魯莽舉動中感受到了一股久違的少年銳氣。

  上一次有這種感受是什麼時候呢?

  是在經歷這個命如草芥世道之前,甚至是在經歷了滿是挫敗的半輩子之前,是他真正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的少年時。

  周遭,汾陽軍諸將都很興奮。

  「兒郎們,殺過去,三郎來接應我等了!」

  「建功立業,更待何時?!」

  「殺————」

  蕭弈搖了搖頭。

  他知不能被這種義氣與悲壯感染,若真讓郭信殺過來,便正中劉崇下懷。

  「胡凳。」

  「在!」

  「帶一隊人突圍,告訴郭信,立即退往南亭川大營。」

  「節帥————」

  「去!再傳令給閻晉卿,一旦劉崇大纛靠近拋石車射程內,立即砲擊!」

  「喏!」

  胡凳領命而去。

  蕭弈沉聲下令,道:「傳我軍令,全力就地結六花陣,重甲居外,長戟環列,弓弩居內。」

  「喏!」

  六花陣接近圓陣,由中陣加上六個如花瓣一般圍著的小陣組成。與圓陣的不同在於,局部受攻則相鄰小陣側擊,形成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

  這是一個防禦陣型。

  「蕭」字大旗立於中陣,高高豎起,迎風烈烈作響。

  東南方向,「郭」字大旗開始向南亭川大營撤去。

  擺給敵軍看的意圖是,汾陽軍想要死死擋住敵軍,掩護郭信部後退。

  敵軍若想追擊郭信就得向南追,而汾陽軍結陣其中,就像是屹立在黃河激流中的砥柱山。

  「咚!咚!咚!」

  北兵的戰鼓驟然炸響,震得人胸口發悶。

  「斬蕭賊,奪旗者賞錢千貫、封騎都尉。」

  「殺賊!」

  敵兵蜂擁而來。

  此番逼近的是劉崇的中軍精銳,氣勢與此前的蔚進部、張崇訓部截然不同。

  清一色是身高七尺以上的悍卒,披重甲,面甲下顯出的多是沙陀、奚人高眉深目的兇悍面容,盾牌相接,長槊斜指,對準汾陽軍陣型的縫隙,徐徐推進,腳步沉穩,令人心悸。

  「列陣!」


  汾陽軍列陣就緒,校將們紛紛鼓舞士卒。

  「不許亂,相信你們的同袍兄弟!」

  「記住,慌亂就死路一條,軍陣是戰場上最安全的地方!」

  得益於平時的訓練,以及嚴明的軍紀,汾陽軍這邊隊列嚴整如牆,間距均勻,每一人的身姿都幾乎一樣。

  蕭弈看到有新兵臉龐僵硬,明顯還有緊張,卻依舊習慣性地挺著腰。

  仿佛,連呼吸都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殺!」

  「殺啊!」

  雙方交兵,北兵士卒或刺、或劈、或掃,兵器襲來,兇悍非常。

  汾陽兵則是每每齊刺,輪番重複著最簡單的動作。

  「噗。」

  兵器破甲入肉聲接連響起。

  六花陣幾次被撕開小口,卻沒有坍塌。

  蕭弈居於陣中,手握長弓,緊盯著戰場,指揮補陣,每見到有兵士重傷,便吩咐牙兵去替換。

  「啊!」

  偶爾,有受傷的親兵因傷口劇痛而渾身顫抖,不停慘叫,蕭弈上前把一塊硬木放在他口中,輕聲安慰道:「忍一忍,等殺敗敵軍,好給你治傷。」

  於是汾陽軍陣中的傷兵們都是沉默的,甚至有人勉力支撐,以弩箭射傷敵兵。

  而陣外,倒地的北兵猶在發出悽厲的慘叫。

  這些細節暫時不足以扭轉兵力上的差距,卻使汾陽軍有了難以被撼動的氣勢O

  時間一點點過去。

  蕭弈幾次轉頭望向友軍,曹英、張永德、李重進、劉廷讓諸部————平原決戰,北兵完全發揮出了兵力優勢,各個戰線上友軍都是以少敵多,難以趕來支援。

  殘陽如血,也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紅。

  鮮血把腳下的黃土地泡成泥濘,如同下過血雨一般。

  蕭弈目光忽然一凝。

  終於,劉崇的大纛再次向前壓了過來。

  健卒們簇擁著一輛纛車,松木桿插在車上,銀矛頭映著殘陽,明黃旗幟上繡龍紋,緩緩推進。

  兩百五十步,兩百四十步————大穩穩噹噹,進入了拋石車的射程之內。

  但,它沒有絲毫停頓,還在行進。

  十步,二十步,再向前推進了三十餘步,它才停下,直接停在了離汾陽軍六花陣不到五十步之處。

  蕭弈甚至能看到一個整齊的鐵甲騎兵方陣後,有鎏金鎧甲的刺眼光芒。


  「殲汾陽軍!」

  「斬將奪旗者,賞萬貫,封侯,後退者斬!」

  「大漢必勝!大漢必勝!」

  」

  ,劉崇竟是親自督戰,催促北兵推掉汾陽軍的陣列。

  北兵的攻勢愈發猛烈,兵器刺出的頻率更高,箭矢如雨。

  六花陣被壓縮得成了圓陣。

  「刺!」

  汾陽軍的校將無力再鼓舞士氣,沒有激昂的狂喊,只有沉穩的命令,士卒們麻木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殘陽把他們的影子融為一體。

  六花陣搖搖欲墜,卻依然屹立————

  蕭弈在等,等南亭川上砸出巨石。

  造了配重拋石車以來,攻沁州時刻意保留實力,至今,還沒完全展現出它的威力與射程。

  如何還不拋射?閻晉卿在做什麼?

  還是耶律觀音忽然問了一句。

  「我們離敵方大纛太近了,是否後撤?」

  「不能撤。」

  汾陽軍眼下全靠結陣防禦,一旦鳴金,撤也撤不掉,反而會迅速潰敗。

  但這句話,讓蕭弈反應過來閻晉卿有何顧慮。

  「發旗令!」

  蕭弈喝道:「給南亭川大營傳令,立即砲擊敵方大纛!」

  「節帥,是否太近————」

  「吹號!」

  「嗚」

  蕭弈二話不說,一把搶過赤旗、黃旗,向著南亭川的方向,重重揮動。

  他反覆下達的只有一個軍令。

  「砲擊!」

  「砲擊!」

  他知道,閻晉卿用望遠鏡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拉動絞索,砲擊!

  不遠處,傳來了北兵的歡呼。

  「傳陛下旨意,生擒蕭賊!重重有賞!」

  「殺啊!」

  隨著劉崇再一次的激勵,北兵歡聲涌動。

  傳令的敵將就在二十餘步外,手中舉著一面令旗,高聲吼道:「兒郎們,破陣就在————」

  「嘭!」

  吼聲戛然而止。

  磨盤大的巨石從天而落,與盔甲撞擊,發出脆響。


  瞬間,血肉之軀與戰馬裂為兩段,肉沫紛飛。

  敵將半截身體落在地上,嘴唇還張翕了兩下,似在吐出口中未盡之語。

  戰場上,所有聲音像是被掐斷了。

  死一般的寂靜。

  之後,北兵中爆發出了驚呼。

  「哪裡來的拋石————」

  「嘭!」

  又是一聲驚雷。

  天空中,禿鷲飛遠。

  十數塊磨盤大的巨石拖著尖銳的破空聲,划過滿天紅霞,帶著千鈞之力,砸向北兵陣中。

  泥土、血肉濺起,足有數尺高。

  因血水而泥濘的土地被砸出一個個深坑。

  砸死的人不多,蕭弈看到的,攏共只有八九個。

  一個是腰部被砸成爛泥,上半身還在動;另一個是戰馬被砸倒,壓住了敵騎的雙腿,骨頭碎裂的劇痛讓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被周圍慌亂逃竄的同袍活活踩死————

  同樣是死,死在汾陽軍兵士的兵器下,北軍士卒並不害怕。

  但遠遠拋射而來的巨石卻讓他們瞬間亂了陣型。

  高眉深目的臉上,兇悍之色被恐懼取代。

  「撤!快後撤!」

  「殺上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蕭弈聽到敵陣中傳來了截然相反的兩道命令。

  敵將厲聲嘶吼,試圖穩住陣型,可巨石還在劉崇大纛的周遭二三十步的範圍內接連砸下。

  如同天空在下巨石雨,驚天動地。

  汾陽軍壓力大減。

  蕭弈緊盯著劉崇的大纛,忽覺天光一暗。

  抬頭看去,一塊巨石從頭頂掠過。

  很近————

  「節帥!」

  「嘭!」

  耳畔是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眼前一黑,只感到濃重的腥味,臉上溫熱,黏黏糊糊的。

  有一刻,蕭弈以為自己是不是死了。

  他抬起手,抹掉糊在臉上的血泥。

  視線里一片腥紅,就在他前方七八步,一塊磨盤大的石頭斜插在地,壓著半截身體。

  半個北兵挺立在那兒,用痛苦的眼神死死瞪著他。

  「退!」

  「退!」


  六花陣也亂了。

  汾陽軍紛紛後撤,簇擁著蕭弈連退了十餘步。

  「停!」

  蕭弈大喊著,抹掉了眼前的血肉,再次看向劉崇的大纛。

  約莫百餘塊巨石已然砸落。

  他知道,搬上南亭川山頂的石頭差不多用盡了。

  遺憾的是,敵方大纛還挺立著,插在那輛纛車之上。

  劉崇運氣也好,沒有被砸死。

  數十步外,隔著混亂的、稀疏的軍陣,那披著鎏金盔甲、騎著高頭大馬的身影顯得如此刺眼。

  「直娘賊。」

  蕭弈啐了一口血痰在地上。

  他看到,劉崇身邊的兵將們都在瘋狂地逃竄。

  危機關頭,河東武夫們並沒有在拼命保護他們的天子,而是像驚鳥四散。

  四五萬大軍布於武鄉南原,幾塊石頭砸下後,再看與劉崇共患難者,幾人?

  此時,再想到那句「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竟莫名有些嘲諷。

  蕭弈揚起了長槍。

  「汾陽軍!」

  「在!」

  「隨我殺敵!」

  「節帥,是否先命南亭川大營不要再拋————」

  「殺!」

  蕭弈二話不說,縱馬而奔。

  閻晉卿有望遠鏡,自然能看到汾陽軍的動向,劉崇卻隨時有可能逃竄。

  「嗚」

  這次吹響的是反擊的號角。

  馬蹄踏過地上的屍體,沖向五十餘步開外的劉崇。

  「鉦—

  」

  前方響起了尖銳的嗚金聲,劉崇一邊急召麾下兵馬護駕,一邊扯過韁繩便逃。

  蕭弈喝道:「變陣,中軍隨我奪旗,左、右翼繞後,務必截殺劉賊!」

  倉促之下,他沒說截下劉崇有什麼賞賜。

  但每一個將士都知道,不世之功不會被埋沒,因汾陽軍中信賞,從無苛扣。

  「殺啊!」

  零星的巨石砸在更北面,顯然,閻晉卿看到了戰場上的變化,正在用石砲配合。

  蕭弈一馬當先,奔至三十步內,迎面撞上北兵,長槍順勢斜挑,槍尖刺入對方肩甲與胸甲的銜接處,手腕一擰,敵兵摔落馬下,被後續衝鋒的汾陽軍士卒踏成肉泥。


  奔至二十步內,可以清楚地看到敵方車是雙轅大車,上豎著粗壯的裹銅杆。

  一塊塊巨石嵌在纛車周圍的地上,卻沒有砸斷杆。

  被砸碎的軀體已成肉泥,傷者卻還在呻吟,場面如同地獄一般。

  卻有數十個重甲健卒環繞著纛車,有人躲在車轅下,有人蹲在地上舉著盾牌。

  蕭弈不管他們是不是要抵抗,冷峻無情地下了命令。

  「殺!奪旗!」

  「殺啊!」

  先是一輪箭雨。

  之後,騎兵衝殺上前,不由分說就是一陣亂殺,頓時,纛車周遭十幾名守衛被砍倒大半。

  余者終於棄械,或四散而逃,或跪地請降。

  「別殺我們,我們降了!降了!」

  「奪旗!」

  兵士們紛紛躍下馬背,踩著地上屍體,撲到纛車旁。

  那大釘得極牢,鐵銷嵌死,硬拔不動,眾人急不可耐,抽出橫刀亂砍幾下,還是用力撬斷銷卡,齊力去拔。

  「一!二!三!」

  「去你娘的!」

  「起!」

  隨著暴喝聲,那杆浸染血污、繫著盤龍旗幟的大纛,硬生生被從纛車連根拔起。

  「哈哈哈!爺爺們奪旗啦!」

  「嘶啦——

  」

  盤龍旗幟被猛地撕碎。

  蕭弈一扯韁繩,於馬背上環顧戰場。

  他仿佛感受到了武鄉原上數萬人全都抬頭往這個方向看來。

  旗倒軍威散。

  士卒們把汾陽軍的大旗系上松木長杆,高高舉起。

  吼聲炸穿雲霄。

  「大纛已奪!大周萬勝!萬勝!」

  「萬勝!萬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曹英陣中響起密集的鼓聲,己方主力開始有序地反擊。

  「降者免死!頑抗者殺!」

  蕭弈收回目光,向北看去。

  華蓋倒在血泊中,一柄盤龍劍落在華蓋旁。

  劉崇呢?

  方才奪旗前最後一眼,他分明見到那披著鎏金甲的身影還在逃竄。

  「隨我追殺劉崇,毋使他重整敗兵!傳信昭義軍,封堵武鄉縣附近道路!」


  「喏!」

  「追劉賊!」

  「披金甲者為劉崇!」

  馬蹄急促。

  夜幕將臨之際,蕭弈正皺眉,忽聽得側冀一片歡呼。

  「在那裡!」

  轉頭看去,一個披著金甲的身影正在敵軍敗兵中倉皇逃竄,而就在其後二十餘步,范巳張弓搭箭。

  弓如滿月,箭如流星。

  一箭射中前方狂奔的馬匹,那披金甲的身影滾落在地。

  「中了!」

  歡聲雷動。

  將士們一擁而上,如按著母豬一般把倒地的北漢天子按倒。

  最後一縷霞光灑在他們的盔甲上,像是火焰在燃燒。

  暮色四合,旌旗獵獵。

  蕭弈回看身後,屍橫遍野,山川染血,勝利的狂喜與對生命的悲憫交織在胸臆————他忽想起出征之前,三峻砦那金黃的麥田。

  想必來年武鄉原這片土地一定非常肥沃。

  逝去的生命當滋養出新的生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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