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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五年前

  第160章 五年前

  五年前的夜晚。

  張震華在護城河邊已經站了半個多小時。

  很晚了,少見車輛,沒有行人。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拂過護城河的水帶起波瀾,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診斷書,隨後將其掏了出來,看了一會後撕碎。

  紙張碎片伴隨著微風飄蕩,慢慢落在水面上,如無數小船隨著河流起伏。

  

  癌症晚期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張震華心頭,耳邊迴蕩著醫生的話:最多半年,治療的話能延長到一年到兩年,費用問題——.——

  感受著夜風,張震華又在身上摸了摸,最終摸出了一張照片,照片拍攝的是全家福。

  上大學的女兒青春靚麗,剛上初中的兒子略顯叛逆,兩人站在前方,身後是自己和臉帶笑容的妻子。

  夫妻的手,搭在孩子的肩上。

  「活下去的份量真重啊。」

  張震華看著照片自語。

  家裡並不富裕,化療一次八千,靶向藥一盒三萬,而卡里的餘額根本無法支撐未來消費,如果治療的話,妻子,孩子,前方將一片黑暗。

  「算了,就這樣吧。」

  張震華扔掉照片翻過欄杆,再往前一步,一切都將結束,雖無法再陪伴妻子和孩子,但至少可以及時止損。

  錢,真的很重要。

  「上課鈴響了,你怎麼還在這兒?」突然,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有力。

  張震華冷不丁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發現是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穿著樸素的格子外套,手裡拎著個布袋。

  剛才他太過專注,根本沒意識到有人靠近。

  「啊————我————」張震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感覺這個老太太似乎有點糊塗,「我看風景。」

  「胡說。」老太太走近幾步,手指著欄杆,「一看你就是想逃課,我當了那麼多年老師,還想騙我?」

  張振華確定對方真的糊塗了:「您認錯人了,我不是學生。」

  「每個逃課的孩子都這麼說。」老太太固執地伸手,「趕緊過來,拉住老師的手,上面多危險啊,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看著對方那布滿皺紋的手,張震華突然失去了縱身一躍的勇氣,下意識伸手握住,翻回了欄杆內。

  老太太滿意地笑了,從布袋裡掏出個塑料水壺:「渴了吧?喝點水。」

  張震華沒接水,此時注意到了貼在布袋上的卡片,上面留有姓名和聯繫方式。


  他走近看了看,這才明白老太太有阿爾茲海默症,偶爾記憶混亂,名字叫朱貴蘭。

  「以後別逃課了啊,好好學習。」

  見張震華不喝水,朱貴蘭沒有堅持,將水杯放回布袋離開。

  望著老太太的背影,張震華覺得不能讓一個阿爾茲海默症患者亂走,於是追了上去,暫時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有事嗎孩子?」朱貴蘭轉頭。

  張震華:「我陪您走走。」

  說話的同時,他低頭去看布袋卡片上的電話號碼,拿出手機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女的,很客氣的表達感謝,並要了兩人的具體位置。

  掛掉電話,張震華找了個理由,和老太太一起坐在路邊長椅上等待。

  老太太很慈祥,讓張震華想起了去世的母親,忍不住和對方聊了起來:「您不該拉我的,我活著只會拖累家人。」

  他內心掙扎和痛苦無人傾訴,朱貴蘭這麼一個阿爾茲海默症的老人,很適合作為傾訴對象。

  張震華斷斷續續說起醫院的結果,說起天價醫藥費,說起還在上學的孩子,這些話他不敢對任何人講,此刻在陌生老人面前全倒了出來。

  老太太安靜地聽著,渾濁的眼睛中偶爾閃過一絲清明。

  等他說完,老太太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哭鬧的孩子:「我教了四十多年書了,帶過十二屆畢業班,最調皮的孩子後來當了工程師,最害羞的小姑娘成了電視台主持人,你說,要是他們遇到難處就放棄,哪有後來的精彩呢?」

  老太太不愧是當老師的,雖年齡大了,雖有阿爾茲海默症,談吐卻不凡,言辭連貫,邏輯清晰。

  張震華苦笑:「不一樣的,朱老師,我不是孩子了。」

  「在我眼裡,你們永遠都是孩子。」老太太從布袋裡小心摸出個皮夾,翻開給張震華看,裡面是張泛黃的照片,一群繫著紅領巾的孩子簇擁著她。

  「您年輕的時候真漂亮。」張震華評價。

  「這是我以前的畢業班,八零屆的。」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張笑臉,「這個在京華市,這個在黎海市,這個在——————

  他們都很有出息,經常回來看我。」

  張震華聽著老太太的話,腦海中冒出【桃李滿天下】五個字。

  「您兒女也很優秀吧?」他問。

  聞言,朱貴蘭聲音低了下去:「去年我生病住院,女兒從國外飛回來待了三天就走了,兒子更忙,只能打電話打視頻。

  他們給了我很多錢,買了最貴的藥,還找了親戚照顧我————他們叫什麼來著?抱歉我把他們的名字忘了,有時候一整天我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一陣風吹過,幾片樹葉飄到他們腳邊。

  張震華沉默。

  他突然有點生氣,孩子這麼優秀卻跑到了國外,感覺幾十年白養育了,再有錢又如何?錢買不來的東西有很多——————

  突然間,他驚醒。

  錢,不是最重要的!

  「孩子,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窮嗎?」老太太望著前方馬路,「不是沒錢治病,是明明還活著,卻已經沒人需要你了,而你不一樣,」

  說到這裡,她轉頭盯著張震華,渾濁的雙目有了清澈光亮:「你的孩子需要爸爸,你的妻子需要丈夫,哪怕這個爸爸這個丈夫只能躺在床上給他們講故事,那也是誰都替代不了的。」

  張震華如遭雷擊。

  「錢很重要,但有些東西,錢買不來。」朱貴蘭繼續翻動皮夾,又拿出一張照片。

  年輕男人身邊站著妻子,兩人的手搭在兒子和女兒的肩上。

  幸福的家庭。

  這正是張震華剛剛丟掉的照片,他忘了撿走。

  「您怎麼————」張震華愣住。

  「我剛才撿的,呵呵。」老太太如少女般狡黠一笑,像個孩子,「這東西可不能亂丟了。」

  她把照片鄭重放在了張震華手中。

  張震華看著照片裡的自己、妻子、孩子,那種快樂他已經快忘了。

  「我教過的孩子裡也有患病的。」老太太的聲音繼續響起,「醫生說只能活幾個月,可他偏不服輸,吃藥、鍛鍊,看著孩子結婚、生子————我記得是前年吧,他抱著孫女來看我呢。」

  張震華眼眶濕潤,感覺老太太是上蒼派來拯救他的。

  朱貴蘭握住張震華的手,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出乎意料的溫暖:「活著就是給人做伴的,給孩子做父親,給妻子做丈夫,哪怕————只是陪孤獨的老婆子說說話。

  你看,今天你就陪了我這麼久,我很開心呢。

  月光下,護城河水泛著淺白的光。

  有汽車開來停下,中年女子下車快步走了過來,見朱貴蘭無恙這才鬆了口氣,埋怨道:「大姨,以後可不能亂走了,萬一————嗯,晚上冷。

  先生,謝謝啊,非常感謝,您拿著抽。」

  她塞過來一整條煙,張震華還在愣神,忘記了婉拒。

  朱貴蘭慢慢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外甥女來找我了。」

  兩人離去準備上車。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恍惚間眼神再次變得迷茫:「同學,放學早點回家,別讓父母擔心。」


  張震華抬頭,看著老太太上車遠去,隨即鄭重收起了失而復得的全家福。

  良久,他掏出手機撥通妻子的電話:「餵?雯雯,哦沒事我隨便走走,放心————今晚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

  哈哈,是啊,我又饞了,孩子呢?

  今晚,我碰到一個很特別的老師。」

  掛掉電話張震華起身,路過護城河的時候他扭頭望去,河水在夜色下帶著漆黑深邃,但此刻卻不再令人恐懼。

  【活著,就是給人做伴的】。

  這句話也許不對,但卻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不論能否陪伴孩子成長,至少可以陪他們走過這段最需要父親的路。

  不論能否陪伴妻子白頭到老,至少可以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攜手前行。

  就如同剛才那位身患愛阿爾茲海默症的老師,在最黑暗的時刻,陪他看見了光。

  陪伴,無法用金錢替代。

  聽完張震華的回憶,韓凌和童峰相互對視。

  這已經不是救人的恩情了,完全是再造的恩情。

  其他不說,至少讓張震華以樂觀的心態,以父親的身份,以丈夫的身份,多活了五年,多陪伴了家人五年。

  五年,完全是賺來的,完全是朱貴蘭給的。

  這是恩人。

  若恩人因肇事者醉酒駕駛去世,張震華能否做出過激舉動呢?

  「張先生,您穿多大碼的鞋?」韓凌問。

  張震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回答道:「四十三碼,怎麼了?」

  韓凌:「沒事,隨口問問。」

  ——

  第一案發現場遺留的嫌疑人腳印,就是四十三碼。

  ps:

  第二章在晚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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