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偷偷摸摸
第297章 偷偷摸摸
急診手術室落於急診科,更衣室的面積狹小逼仄,常備的換衣服柜子並不多,男更衣間就只有三排兩道。
陸成與戴臨坊二人不得不赤膊相對同時,讓一個接近六十歲的中年男子赤果果目視。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更準確點的描述是陸成給吳祥主任打了電話後,吳祥主任就從外科樓的手術室下台來到了急診手術室的更衣室把兩人給堵了。
陸成喊了聲吳主任後,也在打量對方,頭戴一次性外科帽子,摘下了一次性外科口罩。
額豎紋緊鎖如川、魚尾紋深翹,目光渾濁,他的鼻樑標準,臉龐略瘦顯得臉骨外凸,稜角分明。
吳祥雙手負胸而站,與臉龐略顯消瘦不同的是,長期在創傷外科搶錘子的他,四肢肌肉虬起,胸大肌也顯得與這個年紀不合的魁梧。
吳祥的鬍子打理得乾淨,僅有白色的短胡茬,隨著開口上下晃動:「你這小伙子,非得讓我這老人家難得安寧嗎?」
吳祥沒有責備陸成是在吹牛,也沒追尋陸成是否在對他撒謊,以求他火葬場」般後悔。
在陸成的名字於州醫院裡亮相過後,吳祥也特意打聽過能否將此人拉到創傷外科來。
畢竟,於州人民醫院的普外科而言,那一台脾修復術也是醫院的超綱內容。
陸成能主刀那台手術,開啟了第一次,那麼再有第二次,就顯得沒那麼生硬了。
要求得第一次總是最難的。
戴臨坊背對二人,耳朵只尖尖豎起。
他不愛看戲,並不代表會主動退避現實中如電視劇一樣的懊悔情節。
陸成當年找上過門,被吳祥給拒了,現下的陸成重新殺回湘州人民醫院,用「年少有為」、「天才」的光環掄起了大錘子。
這戲碼與電視劇里演繹的「三十年河東河西」,有很強的相似之處。
當然,戴臨坊看過更多的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一直都在河西待著,從未去過河東————
「吳主任,您這話言重了,現下,您不還是我領導麼?」
「吳主任您一看就不是有門戶之見的那種人。」陸成客氣笑應。
吳祥崴了崴自己的胳膊,聲音平和:「我要說是這種人,你會跟我走麼?」
吳祥的不按套路出牌,並沒有超出陸成的理解範疇:「吳主任,我現在在趟一條窄路,並不是方便尋求您的庇護。」
陸成想升職稱的事情,在吳祥這裡已然不是秘密,人之所為必有所求。
按正當途徑,吳祥只能動用自己的人脈把流言蜚語壓下去。若之前就如此選擇自然占主動,現下陸成已經以自己的強大能力趟了一條路出來。
錦上添花可遠不如雪中送炭。
吳祥只是想做的事情,急診科的黃波早就把路修到了陸成腳下。
吳祥沒再回話,三人一路到了手術間。
病人已經被麻醉,她只是足部的毀損傷,因此選擇的是椎管內麻醉。
陸成負責消毒,戴臨坊負責抬腿期間,她的意識清晰,語氣懇求:「吳主任,我這條腿,一定得截嗎?有沒有不截肢的可能性呀?」
「您是頂級的專家,能不能幫幫我?」
吳祥主任到後,麻醉醫生第一時間給她講明了身份,本已經死心的她心思又開始泛動。
主任醫師、州人民醫院的主任,僅憑這個身份,就是絕大部分人短時間能接觸到的醫療資源天花板了。
——
吳祥無奈輕嘆:「頂級專家也是人,我要和你一樣被大車碾一下,我也得躺下。」
「術業有專攻,您不能強人所難,我也不能為難自己。」
「正如社會上大部分人,你隨便抓一個人就要他年薪百萬,他能和你吵起來。」
「並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啊————」
吳祥主任的話通俗易懂,女人又抽泣幾聲:「吳主任,一丁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求您了。」女人說得可憐。
吳祥主任接近六十歲,在他手裡過過的截肢病人上達千數,走到這一步的病人,每個人都誠懇地希望能得到憐憫和救贖。
他們的虔誠,絕對不輸於這一人。
接觸的類似情況多了,吳祥早已心如古井:「我們要尊重現實,才是尊重自己。」
「如果不截肢,到時候就會危及到生命。我從業這麼多年,這種情況雖然罕見,可也有幾個病人態度強硬不聽招呼拒絕截肢,最後再沒搶救過來的。
「慢慢看吧,截肢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女人的鼻涕在抽吸之下發出間續的哼哼哼響,吳祥的話,讓她更加害怕。
她並不敢懷疑吳祥主任所說的話是真的。
社會上,你要遇到一個死人很困難,但你如果有這樣的癖好,去醫院的手術室和ICU
門口待著,保證你看到夠,看到爽。
現下社會,絕大部分人都是在醫院裡「死」或者被宣判死期」的。
沉默是急診手術室的大部分,越是走向極端的手術,手術室就越是安靜。
反而,外科手術室里,因為多是擇期手術,病人的所有情況都按部就班,在醫生的預期之內,才有葷段子和玩笑充斥。
麻醉監護儀的滴滴聲平穩,麻醉醫生坐在窩進去」的躺椅上,看起小說。
這個病人的情況其實非常樂觀,只要考慮截肢,基本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屬於是最簡單、單純的麻醉。
只是病種比較複雜,能保肢下來的機率很小。
「吳主任——消毒鋪巾準備好了。也簡單沖洗過,我們開始手術吧。」陸成與戴臨坊消毒鋪巾完,給吳祥匯報。
「穿衣服,開刀。」吳祥此來,根本目的就是工具人。
而後,手術室里的聲音就單純得只剩下麻醉監護儀的滴滴聲。
吳祥是主任醫師沒錯,但這一台手術只是工具人,沒打算學毀損傷保肢術的他,連手術流程都沒記全,因此不敢開口。
於陸成而言,因為有吳祥這位主任醫師在,他一個主治,肯定是不好「招搖」什麼的。
只有簡單的吩咐聲。
「先找動靜脈,徹底穩控住雙下肢的出血。」
「從脛腓骨遠端夾閉止血。」
「止血帶的壓力調節一下————」
下肢止血帶輔助下,創面的滲血驟然再減,基於這樣的視野,再去暴露雙下肢的動靜脈,就屬於相對純粹的正常人體解剖探查。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基礎的功夫,只要深刻地記憶雙下肢的動靜脈走形以及探查順序,就只是單純地走流程。
一切就緒後,便能保證患者術中的出血在可控限度下,保證不會造成失血性休克。
止血結束後的操作就是清創。
清創,與縫合一樣,都是外科最最最基礎的操作。
與縫合分了皮膚縫合、肌腱縫合、神經縫合,清創其實也有分類的,根據軟組織病損的類型不一樣,分有創傷性清創、感染性清創、腫瘤性清創等多種不同分類。
毀損傷的清創,是標準的創傷性清創。
清創的定義和標準是通過外科手術清除開放傷口內異物,切除壞死、失活或污染組織,促進傷口一期癒合的臨床操作方法。
毀損傷的病人清創,若嚴格按照這樣的定義,清創下去的結果,必然是截肢」!
就如同,無人區肌腱斷裂按照正常縫合術的定義去操作的結果大概率是「肌腱再斷裂」、「爪形手」、「肌腱粘連」一樣。
因此,在行毀損傷保肢術的時候,必須要進行微調、變化。
中南醫院的蘭華羅教授,將毀損傷的清創術與普通創傷的清創術區分開來,叫毀損性清創」、血運重建型清創」。
這種清創術,摒棄了清創定義中切除一切」壞死、失活或污染組織的原則,改為切除絕對壞死」組織,保留失活」、污染組織」。
對將壞死、「失活」的組織進行血運重建,對污染組織,進行清創性祛感染操作。
理論好像挺單純,挺簡單,但要實施起來,就難了。
如果沒有專家級的清創術,都不得入門門檻。
在實際臨床中,能有專家級清創術的,基本都是地級市醫院裡的資深副主任、主任醫師,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專家級操作水平,不是靠努力、重複、練習就能到達,必須要有一定的天賦加努力,才能達到的火候。
吳祥主任就沒有這樣的細微操作水平,但絲毫不影響,他學了很多手術術式,知曉很多骨科標準的手術流程,成為創傷外科里的主任醫師。
雖然因為一些事情,不再是創傷外科的行政主任,但論及綜合能力,哪怕是有著很好清創術水平的黃建軍副教授,都不及吳祥主任在本院、本州的創傷外科具有「權威性」!
所以吳祥主任看不懂陸成在操作些什麼。
同樣的,戴臨坊也看不懂。
戴臨坊固然通過自己的天賦將基本功」提升到了罕見的專家級!
但也只是僅限於基本功,這是骨科的手術,而且是骨科近幾年來剛定義不久的毀損傷」,嚴格定義,是毀損傷病種分支下的毀損傷清創術」!
會縫合術、精通縫合術與縫合神經血管、肌腱是兩碼子事。
臨床的手外科之所以以縫合術尊於外科,就在於他們對縫合的理解獨到且無可替代。
不能說普外科的人就縫合不好,但要說普外科的人和手外科的人比縫合專精,哪怕是教授要上手外科的台,該被屌還是會被屌。
袁隆平老爺子下象棋還「悔棋」和著急呢?他能下得過小區冠軍?
在兩個人都看不懂手術具體流程的情況下,陸成就不作什麼講解了,只顧得上吩咐他們該怎麼配合。
主刀」要寫吳祥,也要先做一做吳祥在主刀的樣子,給吳祥留點面子的。
不過,雖然看不懂具體的流程,但操作的細節還是可以窺見一二。
學弱們不知道學霸們做難題時的具體難度,列式子的難度,符號的長度能直觀看明白的吧?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陸成在清創。
止血帶的時間到了。
陸成休息,接下來還要準備繼續清創。
十五分鐘後,止血帶繼續。
又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過去,陸成一直在清創。
止血帶的時間又到了,陸成和戴臨坊幾人繼續休息,還是要繼續準備清創。
如果是截肢術的話,五台都結束了。
可保肢術情況下,清創術都還沒做完。
毀損傷如果類比的話,就是腐爛得一塌糊塗的朽木,但你要通過一定的辦法,找到朽木里還有生機的局部,將其種到土裡,讓其變成能生根發芽的種子。
並且,這塊朽木的腐爛部分還具有劇毒,如果沒有清理乾淨,尚存生機的那局部分分鐘敢死給你看。
終於,再次開台後,又過了一個小時。
陸成宣布:「吳主任,您要不先去吃個飯?我和戴醫生繼續做一下血運重建,等會兒您和戴醫生輪替?」
其實,吳祥和戴臨坊兩個就是工具人,大可以三個人一起下去吃飯。
不過,病人不是全麻,就不能這麼做。
手術醫生都下台了,把病人晾在手術室里,這是找「投訴」刺激。
「好!~」吳祥點頭得依舊像一個工具人。
戴臨坊則是目光森森然看了陸成一眼,帶上了恐懼之色。
毀損傷,不只有四肢有,腹部也有毀損傷。器官也有毀損傷。
普外科,肝臟毀損傷,等死吧。
胰腺毀損傷,大概率等死。
脾臟毀損傷,切。
腸管毀損傷,切!
非普外科的毀損傷,也幾乎要麼等死,要麼切————
本來,骨科的毀損傷也是一個切字的。
直到遇到了中南醫院的蘭華羅教授,才有了一線生機。
這種一線生機,是當前醫學界的奇蹟。就是他人眼中的不可思議。
「咕嚕咕嚕!」戴臨坊吞吐幾口口水,喉結滾動著:「累嗎?」
陸成趁機抓捏著手,放鬆手部肌腱和腕關節,翻著白眼:「誰敢說不累,我都能給他一刀。」
「醫生,還沒做完嗎?」女人的心情還在忐忑。
陸成回道:「你的情況很複雜,毀損傷不是玩笑!~必須要謹慎處理,我們要做好清創。」
「如果手術真的非常好做,我們術前何必和您費那麼多口舌啊?」
「嗯——辛苦你們了。」女人一直沒睡,她也知道陸成等人一直在手術,飯也沒吃。
「繼續再做一會兒吧,等會兒吳主任來後,你先去吃飯。」陸成低頭,暫作休息的他,也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戴臨坊再次變成了工具人。
緊接著,戴臨坊就看到了,陸成在清創完後,於亂七八糟之中,開始進行了軟組織的縫合重建。
這是基於骨科各種縫合術、關節重建術為基礎的重新搭建患者的軟組織平衡性。
當然,戴臨坊看不得特別細緻,所以就把血管、血運重建、神經重建,也歸類了進去。
終於,戴臨坊找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你要不先把血管和神經吻合的地方標誌出來吧。」
戴臨坊的意思是,在陸成去吃飯的時候,他可以略幫忙,能稍微給陸成減緩一些壓力。
「你只能處理神經,這個血運重建,並非單純的血管縫合。」
「而且,你只能處理大神經,小的神經重建,你把握不好————」陸成細緻交接。
戴臨坊學過血管縫合技法,神經縫合技法,但縫合技法與血管、神經重建又是兩碼子事了。
「好!~」戴臨坊點頭答應下來。
時間如水,又是足足三個小時過去。
滿打滿算,從患者進手術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足足七個小時。
這些時間,都足夠三個外科醫生將一具屍體解剖完。
卻不足以陸成三人將保肢術中的「保足術」操作到位,只是接近於尾聲。
陸成的左手拿著注射器針頭,在患者足部的多個位置輕輕扎破皮膚。
這手段,可比電視劇的容嬤嬤狠。
而且,這每一針下去,都是見血的。
患者處於麻醉狀態,自是感覺不到疼痛的,而與刀口、創面比起來,這種疼,患者就算是麻醉甦醒後,也感覺不到。
或者說,基於患者是毀損傷,術後能感覺到疼痛,就是一種慶幸了。
陸成扎過的地方,血滴如羞澀待開的小姑娘一般,緩緩外冒,半遮面,羞羞答答。
但這場面,在陸成看來,便是如沐春風。
口罩遮擋的嘴巴咧開,堪比笑得嘴嗨的「熊二」。
這場面,在戴臨坊看來,覺得難以置信,似懂不懂。
這場面,在吳祥看來,那就是另外一種東西了。
毀損傷之所以不能保肢,根本原因還是在於血運重建極為困難。
沒有血運的地方,壞死是必然,不保肢就是保患者死,是違逆醫學基本原則的。
現下,陸成竟然將局部的微細血運都重建了起來。
血是生命之源,見血是生機浮現伊始。
所以,這一台毀損傷保肢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做完了。
州人民醫院的一個第一次,就這麼偷偷摸摸地被陸成這個師氣的小伙子給摘了。
吳祥尚未開口,陸成就請示了起來:「吳主任,我覺得,現下這局面,患者的末端血運尚可,皮膚缺損嚴重,因此需要暫行曠置處理。」
「待二期,根據恢復情況,再考慮是否要行皮瓣移植術、功能重建術等功能修復。」
「我的建議是,把她轉去手外科,因為我們急診科的病房,不具備這種細微創面的護理能力。」
吳祥聞言,終於點頭宣布:「姑娘,聽到了吧,你應該是不用截肢了,我們幫你闖過了第一關。」
「但以後,這隻腳的功能,可能沒那麼好。」
女人早就心死如灰,這會兒甚至在考慮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手術這麼久都沒結束。
突然,聽到吳祥這麼說,她的腦子瞬間空靈:「啊?」
「嗯,有總比沒有好。」
「蓋起來就出去了,總比截了好。」吳祥平靜地回復。
「謝謝吳主任,謝謝各位醫生,謝謝你們。」
「唔唔唔——謝謝。」女人的聲音沙啞,抽泣的聲音委屈。
當然,又有一種坦然的放鬆感。
人,只有在面臨失去的時候,才會懂得珍惜。
如果以前,有人問她,腳好不好,她只會覺得,腳不就是用來穿鞋子,用來走路的嘛?
只要鞋子好看,褲子好看就行了,腳好不好,有什麼所謂?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對你說,你必須截肢,你的腳不屬於你了,你以後沒腳掌了——
m.
必須這麼做,不做就會死。
你肯定會腦子亂鬨鬨,嗡嗡嗡。
而且,甩會給你太多思考時間,所以,你只能短期內自己委屈,自己去消化、面對這一切。
直到,你開始祈求,你開始祈禱,你開始期待上帝、神仙、玉皇大帝、如來佛祖。
但大概率,他們是甩會搭理你的。
截了就是截了————
你心如死灰的躺在手術台,任人擺布,你甚至連感覺截肢時疼痛的主動權都沒有,醫院吼會讓你去感覺這樣的疼痛。
在甩知甩覺中,面臨、親歷,跟著自己的器官,父母所賜的器官,被人摘掉。
你只能如此認命,因為你還想活著,至少你還有一條命去看你想看的人,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你做完了一切心理準備後,你都想過了爭後亨少出門,少給家人添麻煩,幸受了截肢後可能會被孩子嫌棄,被婆家嫌棄、與老公離婚————
你都在打算爭後怎匹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有人告訴你,你甩用截肢了。
就是腳功能不佳。
那是腳的功能吼佳嗎?可能腳甩太罐看。
那是甩太罐看的事情嘛?
那是人完不完整的事情。
這句話,如天籟之音。
這驚喜,來得太過突然,讓她毫無心理準備。
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怪醫生不按照手術流程走——
這份仍仍摸摸,由醫生悄咪咪給她準備的驚喜,絕對算得上她三十多仫來,收到過的,僅次於父母予命之恩之外的最大驚喜。
女人哭了一會兒,又聲音駐啞的破音:「醫生,謝謝你們,謝謝,我吼想被截肢,我真的甩想————」
「嗯——應該是吼用截了,我們仔細清創後,發現了一線生機。」
「甩說這匹多了,做完你這台,晚飯都快可爭吃了。」吳祥打斷病人的思緒,也吼想她太過激動,再鬧出其他意外。
大喜大悲,都可能仏起心干意外。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