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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風雲

  第453章 風雲

  東氏世代依附於閥,而東順更是該閥的老臣。

  正因如此,當於七公收到李秀岑秘密遞來的消息後,毫無疑慮,當即派於冠南前往「隴上春」,與這位李閥嗣長子隱秘會晤。

  暮色垂落,殘陽染紅了半邊天際,「隴上春」客棧李秀岑所在的房間門窗緊閉。

  無人知曉二人的談話內容,只知這場秘密會談從日暮時起,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於冠南悄然離開了「隴上春」。

  而李秀岑,則於次日一早,便向楊燦辭行,隨後馬不停蹄地踏上了歸程。

  李閥盤踞隴南山地,疆域貧瘠。八成土地皆為層疊山巒、險峻溝壑,無良田沃土,無通衢商道,因此兩百餘年來,在諸閥割據的河隴地區,顯得格外低調。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片貧瘠之地,竟讓李閥屹立了兩百餘年,始終未曾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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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其根本,不過是四個字:得不償失。

  各路強閥爭霸,皆逐良田、奪富庶、爭鹽鐵商貿之利,而李閥境內群山連綿、物產微薄,縱然傾盡兵力攻占,所得收益尚且不足以供養大軍損耗,更無長遠紅利可圖。

  這般貧瘠之地,無人願意費心圖謀,反倒成了最安穩的庇護所。

  除卻地利自保:李閥賴以存續的,還有一支獨步河隴的山地兵。

  李家兵世代居於深山,攀山越嶺如履平地,身形矯健、心性悍勇,宛若棲於山林的野猴子。

  尋常兵馬入山,便是寸步難行,縱是十萬雄師壓境,面對連綿群山、密林險壑,也無從展開優勢,可李家兵在山地中卻如魚得水。

  如此一來,李閥在亂世之中,竟無真正的天敵。

  也正因這份得天獨厚的安穩,李家歷代閥主,皆無半分向外擴張的野心。

  他們從不參與諸閥紛爭,不思追逐霸業,只求固守群山,安穩做一方「山中王」。

  李氏一族要依靠貧瘠山地供養,那還是綽綽有餘的。

  安穩,便是李閥兩百多年來的底色,也是他們的桎梏。

  人之本性,安於一隅者多,渴望進取者亦有之。

  世間從無真正甘於貧瘠之人,若有一線機會,能掙脫苦寒宿命、坐擁富饒土地、壯大宗族勢力、惠及世代子孫,誰又會甘願永遠困於深山、固守清貧?

  李秀岑是李閥的嗣長子,未來的李閥之主。


  原本的他,不需要什麼雄心壯志,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活著、繼位、繁衍、死去。

  但是,現在他遇到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李閥處境更好的機會,這會讓他積攢下一份輝煌的功績,在李家歷代閥主中,也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要不要接受?

  李秀岑騎在馬上,一路疾馳,山風呼嘯,吹亂了他的鬢髮,卻吹不散他心中反覆盤桓的念頭。

  於七公許諾的種種特權,一遍遍在他腦海中浮現,清晰無比,字字誘人。

  其一,於閥向李閥開放專屬平價糧貿特權。

  往後李家無需再經由於閥中間商加價購糧,徹底擺脫商賈限價、購糧配額的層層束縛,可自行派遣商隊,直入於閥腹地採購糧食。

  對於常年缺糧、靠外購度日的李閥而言,此舉可持續節省巨額錢財,極大緩解族中財政壓力。

  其二,若李閥境內遭遇旱災、雪災、荒年等天災困境,於閥需承擔接濟、支援的責任。

  其三,待于氏宗親徹底接管於閥政權後,天水工坊產出的玻璃等珍稀奢品,將以平價渠道轉售給李閥。

  李家可憑藉這批獨有的高奢貨品,與吐谷渾高層貴族通商交易,輕鬆賺取巨額金銀財富,徹底扭轉族中貧瘠困局。

  其四,效仿於閥對索閥的優待政策,全面開放於閥過境商路。

  李閥境內盛產的高山藥材、珍稀獸皮、陳年蜜蠟、山野香料等獨有物產,可自行經於閥領地對外通商售賣,無需繳納高額過境賦稅,大幅壓縮外銷成本。

  樁樁件件,皆是實打實的紅利,每一項都精準戳中了李閥兩百多年來的痛點。

  山間風急,馬蹄踏碎山道塵土。

  李秀岑猛地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片刻後緩緩落定。

  他端坐馬上,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胸腔內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清楚,這是一場賭局,可李家需要投入的成本是什麼呢?

  很簡單,在關鍵時刻,卡一卡楊燦的脖子,拖一拖楊燦的後腿。

  楊燦一旦遭遇糧食危機,要想解燃眉之急,只有三個選擇。

  第一條,向酒泉、武威的元閥高價購糧。

  然糧道艱險,運糧隊伍需接連橫穿趙閥、獨孤閥、索閥三大割據勢力的地盤。

  亂世諸閥各懷私心,層層關卡、多方掣肘,只要其中一方刻意刁難、拖延時日,糧草便無法及時抵達,從而失去救急的意義。

  第二條,遠赴關中購糧。


  可關中乃是北穆國土,途經於閥和慕容閥交叉地區。

  慕容閥必然不惜代價出兵截斷糧道,阻止糧草運往於閥。

  第三條,便是借道李閥地界,從吐谷渾購入糧食。

  這是三條選擇之中,最可行、最穩妥、最便捷的一條路,是楊燦絕境之中最好的一根救命稻草。

  李閥不需要現在就做什麼,只需要在楊燦焦頭爛額、民怨沸騰的時候,卡住他從吐谷渾方向購買的糧食。

  不需要李閥出兵,只需要製造些合理的理由,把糧隊卡上那麼十天半月的,就能得到如此豐厚的回報。

  原本,于氏宗親並未打算提前與李閥接洽、暗中結盟。

  他們的原定計劃,是靜待秋後糧荒自然爆發,待楊燦深陷困境、自顧不暇之時,由李太夫人修書娘家,授意李閥配合行事。

  可李太夫人如今成了楊燦的「階下囚」,這才授意侄子提前和於七公接觸。

  想到於七公提出的豐厚條件,所需要付出的簡單條件,李秀岑不禁怦然心動。

  茲事體大,不是他能決定的,但是,他動心了。

  他要儘快趕回李家,把于氏宗親的要求告訴父親,並且努力說服父親。

  也許,李閥將在他的手中,發揚光大!

  鄯善城的風,永遠裹著細碎沙礫,掠過夯土城牆與連片的胡楊,帶著西域獨有的乾燥與蒼涼。

  城中街巷交織,土坯民居錯落排布,牆頭爬著耐旱的駱駝刺,市集上隨處可見兜售葡萄乾、蜜蠟、獸皮的西域商販,駝鈴聲不絕於耳。

  這裡是古樓蘭遺民遷徙所建的國度,歷經了數百年風雨飄搖,政權數次更迭。

  北魏萬度歸西征,鄯善王歸降,小國社稷就此湮滅。

  其後柔然南下,占據了這片綠洲,未及百年,高車來襲,又將此地納入版圖。

  滄海桑田,烽煙幾度,如今這片絲路要道,已經在吐谷渾治下。

  城北客棧是這處綠洲城市中最大的客棧,條件最是奢華。

  上房裡,與外面灰突突的環境不同,地上鋪著花團錦簇的西域花毯,壁上懸著優美的圖飾,有西域異香在熏爐中裊裊升起,絲毫不見風沙的燥氣。

  鏡前端坐一位女子,蠻腰纖細,坐在墩上的,是她那誇張的弧圓臀部。

  這是從波斯一路趕來的大商隊首領熱娜拜爾。

  一身波斯流光錦的內衣,貼合著她曼妙豐盈、曲線流轉的身段,明艷性感。

  一張滿是異域風情的俏臉,帶著波斯女子獨有的神秘與瀲灩。


  得天獨厚的骨相與皮相,搭配著曼妙絕倫的好身材,驚艷了絲路列國。

  她用一支木箸,在妝盒中蘸了蘸,蘸起少許駝骨炭膏,點在她的左觀骨上,再用指腹輕輕點揉。

  片刻之後,一隻深色的、令人嫌惡的瘩子便扎眼地占據了臉頰上最顯眼的一處位置,破壞了那美艷無雙的容顏。

  隨後她又捏起細毫,蘸上淺赭石粉,輕輕在雙頰薄掃一遍,恰到好處地褪去了肌膚的瑩白剔透。

  不過寥寥兩下修飾,原本精緻絕倫、毫無瑕疵的眉眼,便被打破了極致的美感。

  熱娜拜爾向鏡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便起身取過壁上的一件灰布長袍穿了起來。

  這是西域商賈趕路時常穿的一種袍子,寬鬆臃腫、色澤灰暗,這袍子束好,那火辣曼妙的曲線風姿便全然不見了。

  她要去西寧將軍府,拜見西寧將軍夫人。

  熱娜拜爾從波斯一路趕回來,越蔥嶺、穿于闐、經且末,風霜萬里、戈壁黃沙,趕到鄯善已經四天了。

  如今鎮守鄯善的西寧將軍,是吐谷渾王室子弟慕容煜。

  沒錯,吐谷渾王,也姓慕容。

  吐谷渾的先祖,源自遼東慕容氏,而且是鮮卑族。

  當年,慕容單于涉歸膝下有兩子,庶長子吐谷渾,嫡次子慕容廆。

  兄弟倆因為牧場疆域、馬匹畜群起了紛爭,最終分道揚鑣。

  吐谷渾親率本部七百戶鮮卑部眾西遷,穿越陰山、河套腹地,最終落腳於青海、甘南一帶,陸續征服當地羌、氐雜部,以首領名字為國名,建立了政權。

  慕容煜駐紮鄯善,總領防戍、商稅、關隘,麾下三千鮮卑兵。

  至於本地豪強,則被吐谷渾授予「田曹、商監、城佐」之類的輔官,負責農牧、市集等管理事務。

  熱娜拜爾當初途經此地時,就和西寧將軍夫人建立了友誼。

  此番從波斯回來,剛到鄯善城,便再度拜見了將軍夫人,並饋贈了一套波斯珠寶。

  不過,自初次登門伊始,她便刻意這般扮丑,藏起了自己的真正容顏。

  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謹慎。

  吐谷渾乃是建國兩百多年的政權了,政治體制完備,堂堂西寧將軍,就算見色起意,也不敢輕率動她。

  這麼龐大商隊的首領,直接被扣了,消息幾天內就會傳遍鄯善、且末、于闐所有綠洲。

  你今天貪圖美色敢搶人,明天會不會因為貪圖財寶而搶貨?

  商賈會因此離開他的統治地區,鄯善三千鮮卑駐軍、白蘭牧區、伏俟城的商稅收入會直接腰斬。


  吐谷渾國朝堂上的政敵會趁機攻訐,而且遠駐大軍於外的西寧將軍,身邊有直屬吐谷渾王的隨軍長史、部族耆老監督著。

  所以,除非西寧將軍精蟲上腦,否則不會色令智昏,毀了前程。

  但熱娜拜爾一路西行,經過的可不都是這等制度完善的國度,為了免生是非,她對此自保手段早就習慣了。

  熱娜拜爾歸心似箭,可她還是耐著性子,在鄯善城多留了幾天。

  因為她要和這些當地統治者打好關係。

  這次回去,下次再往西域通商,郎君就要另派別人了,她要儘量先鋪好路。

  結果,就是這幾天的逗留,讓她獲悉了一些絲路上的消息,因此她今天才要再度去求見西寧將軍夫人。

  扮丑已畢,熱娜拜爾拿起一隻精心挑選過的珠寶匣子,裊裊地走出了房間。

  很快,一輛華美的牛車,在侍衛護持下,向西寧將軍府趕去。

  鄯善城的風溫吞撲面,街道兩側胡商絡繹、有駝鈴叮咚,煙火氣濃郁。

  坐在車中的熱娜拜爾,卻在回憶著昨日與幾位商賈飲宴的經歷。

  那幾位商賈,都是出了陽關,剛剛來到鄯善城的。

  其中有個粟特族的琉璃、香料商人,名叫康薩提。

  康薩提還沒喝醉,便拍著桌子大罵起來:「從前的河西道,那才是通商的路!」

  康薩提怒不可遏地道:「一紙路引走到底,交錢就好啦,可現在,絲路諸閥就像發了瘋似的。

  我從天水工坊進的最純淨的琉璃啊,嬌貴的很。我一路顛簸,都沒碎上一塊,那些天殺的兵胡翻亂翻,給我打碎了大半!」

  另一個商賈是個漢人,名叫周懷安,聞言苦笑道:「我販絲綢茶葉的,倒不怕他翻。

  可是,諸城門禁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原本晝夜可行,現在宵禁了。

  這一路上,一旦趕不及進入下一座城,就得露宿戈壁。

  我在路上,就看見一支小商隊,被馬匪搶光了貨物,急得要上吊啊!」

  混血商人馬三道:「我估摸著,絲路諸閥,怕是憋足了勁兒,要打仗了。」

  聽了他們的抱怨,特意接近,探聽消息的熱娜拜爾忙問:「馬三哥,這話從何說起?」

  馬三道:「你猜他們如今搜撿貨物為何如此仔細?我親眼所見,但凡有運輸鐵器、刀劍、甲冑的,全被他們以各種名目沒收了。

  如果有販馬的,那更是被吞個乾淨。你說,不惜得罪商賈,不怕少了關稅,也要做出這等殺雞取卵的事兒來,不是要打仗了,還能是因為什麼?」


  得了這些消息,熱娜拜爾不禁大為警覺。

  她回到客棧後,經過一番慎重的思考,決定不能冒險,得改走他途。

  因為,她此番帶回來的貨物中,正好有一批軍械。

  這是楊燦當初囑咐她特別關注的:有什麼我們河隴沒有、具備特別優勢的西方武器,便採購些來,我會交給天水工坊的大匠拆解分析,取長補短。

  因此,熱娜拜爾此番歸來,買的有波斯反曲複合弓,射程遠,破重甲能力強,有波斯獨有的層壓膠合工藝,這是河隴地區的制弓匠人還不具備的獨門配方。

  她還買了一批三棱透甲鐵箭,河隴地區的箭矢多為扁平雙翼鐵,對付皮甲沒問題,破鐵甲則難,而這種透甲箭,亦有其獨到之處。

  其特點除了三棱鍛打,最重要的是鐵的淬火硬度極高。

  此外還有更適合騎兵使用的薩珊單手雙刃彎刀、嚼噠雙刃騎矛。

  她還為楊燦準備了禮物,一套極其華美、精工打造的波斯薩珊風格的全身鎖子甲。

  最後則是幾套她花了重金搞來的手持噴火器,以及兩個懂得石油開採技術的匠人。

  如果真如這幾個倒霉商人所言,絲路諸閥正圖謀大戰,她這批軍械一定過不了關。

  所以,她決定,通過西寧將軍夫人的關係,向西寧將軍求一道路引,改走河南道(吐谷渾道)。

  避開絲路,穿過吐谷渾王國,從和於閥交好的李閥地盤,回到上邽。

  這條道本就是歷史上絲路幾次因為戰爭中斷時,一些商賈的備用選擇。

  只不過,走這條路,只是直線距離就比走絲路要多繞數百里,運輸成本要增加太多。

  九姓商幫其實也有考慮過,用這條路替換因為戰爭中斷的絲路。

  不過,吐谷渾建國兩百多年了,其商貿體系已經成熟,九姓商幫插不進手去,所以才要自建陰山商道。

  熱娜拜爾離開這裡後,原本該北上陽關、敦煌,走河西走廊。

  如今要走河南道,就得翻越阿爾金山茫崖山口,經尕斯庫勒、格爾木,抵達吐谷渾腹地白蘭。

  接著,她要到青海湖西岸的吐谷渾王城,然後沿黃河、洮河上游東行,經由李閥控制區,回到上邽。

  這條商道現在只有吐谷渾境內的商賈們使用,已經多年沒有走絲路的商賈使用了。

  熱娜拜爾也只是知道這條商道的存在,從來沒有走過,心裡沒底,若是有了西寧將軍給她開具的通行路引,那才萬無一失。

  牛車駛到了西寧將軍府,熱娜拜爾先從袖中取出一面小鏡子,看了看自己臉上那顆討人嫌的大瘩子,向鏡中的自己扮了個俏皮的鬼臉兒,這才一彎腰,輕快地走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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