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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蠻河喋血

  第339章 蠻河喋血

  黑石本部的可敦大帳內,一眾長老與桃里夫人的商議,整整持續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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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的奶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爭論聲、分析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

  終究,在反覆的利弊權衡中,他們的意見漸漸歸於統一,媾和,才是眼下最貼合黑石本部利益的選擇。

  放走尉遲芳芳,當然是放虎歸山,這一點,帳內之人全都心如明鏡。

  可於閥的突然插手,恰似一塊巨石,轟然砸進本就失衡的草原戰局,徹底攪亂了所有既定的盤算。

  左廂大支與鳳雛城以於閥為紐帶,再度締結聯盟,原本分散的兩股勢力,重新擰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桃里夫人麾下的黑石本部人馬,此刻雖仍占據著戰場優勢,可這份優勢,反倒成了束縛他們的枷鎖:

  坐擁優勢之人,誰願與一個已然破釜沉舟、光腳不怕穿鞋的對手,拼個兩敗俱傷、魚死網破?

  更何況,蠻河對岸,塔木那個老東西近來愈發鬼鬼祟祟,像一隻蟄伏的禿鷲,死死盯著黑石本部的一舉一動,只待他們元氣大傷,便要撲上來分食最豐沃的牧場。

  至於放虎歸山?

  眾人心中自有盤算:虎歸山林,不過是回去舔舐傷口,而底蘊更為雄厚的黑石本部,又怎會比不上她,不能在這段時間裡積蓄起更強勁的力量?

  於是,他們同意了。

  三方立誓罷戰的消息,在長老們點頭應允可敦之意的那一刻,便如草原上的疾風,掠過了每一處營地的氈帳。

  消息傳到阿依慕與尉遲芳芳的營地時,士兵們緊繃了許久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

  若能不動刀兵,誰又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未知的結局?

  距蠻河立誓尚有兩日,左廂大支的長老們已然按捺不住,頻頻催促阿依慕,即刻與楊燦完婚。

  不等阿依慕點頭應允,長老們便已風風火火地操辦起來,那急切模樣,反倒比當事人還要上心。

  起初得知阿依慕夫人要嫁給於閥家臣、草原第一巴特爾楊燦時,長老們尚有幾分驚訝。

  可一番利弊權衡下來,他們赫然發現,自家首領夫人與楊燦聯姻,竟是阿依慕與左廂大支最好的出路。

  三方罷戰之後,恢復左右兩廂舊制已是定局,而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實則是三方暗中較勁、爭奪資源、猥瑣發育的開始。

  既然三方都要依附於閥,那麼誰與於閥的關係最為親密,誰便能搶占先機、


  拔得頭籌。

  還有什麼,比在三方立誓大會上,讓於閥家臣楊燦以阿依慕丈夫的身份公開亮相,更能彰顯左廂大支與於閥的緊密聯繫呢?

  更讓長老們堅定決心的是,佛陀,也就是阿依慕的胞兄,在去見過楊燦一面之後,竟成了最支持妹妹嫁給他的人。

  沒人知道楊燦究竟跟他說了些什麼,只知佛陀歸來後,談及妹妹的婚事,眼底滿是熱忱與期待,比誰都要上心,整日在阿依慕耳邊喋喋不休地勸說。

  阿依慕本就是個耳根子軟的人,早嫁晚嫁終究是要嫁的,如今既有眾長老輪番催婚,親哥又在一旁不停勸說,她哪裡還能維持住矜持?

  更讓她心緒不寧的是,這一整天,只要用到自己的手,便會不自覺地生出些叫人心顫的聯想。

  喝茶時握住冰涼的茶杯,吃飯時捏著纖細的筷子,切肉時抓起鋒利的小刀,每一個動作,都讓她臉頰莫名一紅,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慌亂。

  這一天,她都沒有習練武藝。她的長鞭可是出神入化的,尉遲伽羅的長鞭技藝,就是師從她的母親。

  可如今,那條長鞭,她卻連碰都不敢碰,指尖稍稍觸及,便會生出難言的悸動,仿佛那鞭身燙得驚人。

  阿依慕覺得自己怕是瘋了,那種強烈的刺激感,即便是她初嫁之時,作為一個情事懵懂的少女,也從未有過這般洶湧的悸動與慌亂。

  距蠻河立誓還有一天,在左廂大支各位長老與大哥佛陀的極力促成下,楊燦與阿依慕的婚事,終於塵埃落定。

  作為尚未立誓定盟、依舊處於敵對陣營的桃里夫人,竟也派人送來了賀禮:

  十張上等狐皮,一匣璀璨珠寶。

  病榻上的尉遲芳芳,也讓野離破六代表自己,前來送禮赴宴。

  野離破六這般頻頻代表尉遲芳芳出面,早已在悄然向眾人傳遞著一個訊號。

  傍晚時分,新人被送入洞房,左廂大支的營地里,依舊歡聲笑語不斷。

  篝火啪作響,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歌聲與笑聲交織在一起,飄向草原的夜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期待。

  唯有尉遲伽羅,黯然神傷,只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灰暗,看不到半分光亮。

  左廂大支的困境得以解決,她不必再倉促嫁去灰熊部落,這本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可此刻,她寧願立刻、馬上嫁去那個陌生的部落,也不願再待在這裡,承受這份難以言說的難堪與酸澀。

  「姐姐,你也很高興燦阿干做了咱們爹爹,是吧?」

  見伽羅酒到杯乾,小曼陀捧著一碗溫熱的奶茶,學著姐姐喝酒的模樣,豪邁地灌了一大口,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歡喜,笑眯眯地問道。


  伽羅已經喝得杏眼迷離,臉頰潮紅,渾身都透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小曼陀年紀尚小,還不懂什麼男女情愫,先前說要嫁給楊燦,也不過是覺得,想要與一個毫無關係的外人建立親近的聯繫,唯有結成夫妻最為妥當。

  如今楊燦成了她的家人,成了她可以親近的人,於她而言,手段雖異,結果卻是一樣的,所以她滿心歡喜,毫無半分芥蒂。

  父親尉遲崑崙死後,整個左廂大支都被沉重的壓力籠罩著,就連小小的她,都能感受到那種室息般的壓抑。

  而現在,她能直覺地察覺到,部落里的氣氛鬆快了許多,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巨石悄然落地,她的心情,自然也跟著好了起來。

  「高興嗎?」

  伽羅苦笑一聲,眼底泛起一層水霧,聲音里滿是苦澀。

  那個男人,此刻應該正和她的娘親,在溫暖的洞房裡溫存吧?

  雖然她還不懂男女情事,能夠想像的畫面也朦朦朧朧,可就是那模糊的念頭,也讓她心頭髮緊,幾乎要抓狂。

  這一刻,她不僅怨楊燦,也怨娘親。

  她清楚,自己是尉遲家的女兒,承擔不起代表左廂大支與其他勢力聯姻結盟的重任,娘親的選擇,或許也是無奈的。

  可是————那種酸澀與難堪,還是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好難受,好委屈。

  她又斟滿一碗馬奶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她的喉嚨,順著食道滑入腹中,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的酸意,反而讓那股酸澀愈發濃烈。

  小曼陀瞪圓了眼睛,一臉崇拜地驚嘆道:「哇!姐姐你酒量好厲害!」

  剛夸完,尉遲伽羅便身子一軟,眼前一黑,直直地撲在了几案上,人事不省。

  夢裡,她披上了鮮艷的嫁衣,被人簇擁著,送進了充滿喜氣的洞房。

  然後,她看到一個英俊神武的男人,身著鮮艷的新郎服飾,一步步向她走來。

  那模樣,依稀就是木蘭大閱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燦·巴特爾。

  楊燦是被佛陀和幾位長老推進洞房的,一進大帳,他便嗅到了一陣淡淡的安息香,平添了幾分靜謐與暖昧。

  他踏著輕軟無聲的氈毯,緩緩走向內帳,只見一道妖嬈曼妙的身影,正端坐於錦榻之上。

  她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錦榻上,身著一襲于闐風格的華裳,雖非嫁衣,卻比嫁衣更顯華貴。

  緋紅與鎏金為底色,綴滿了瓔珞珠寶,每一寸衣料都透著精緻與張揚。


  她的一雙玉臂半裸,上臂套著纏臂金,腕間戴著翠玉釧。

  這金與翠,襯得那肌膚白皙如玉,瑩潤似雪,泛著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觸手生溫。

  她的腰間束著一條鎏金鏤空腰帶,將她纖細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玉帶兩端垂落的珠串輕輕晃動,遮住了裙擺與腰腹的銜接處,更添了幾分朦朧的美感。

  巧妙的腰衣設計,讓她的腰肢露出一圈白膩柔韌的肌膚。

  那是常年騎馬射箭練就的線條,襯得上挺下寬,中間一道纖細雪白的曲線,美得驚心動魄,動人心弦。

  她垂著眼帘,安靜地坐著,長長的睫毛垂落,被燭火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仿佛沒有察覺到楊燦的到來,宛如一尊獨美的玉觀音,清冷又嬌媚。

  只是,從楊燦踏入內宅的那一刻起,一抹動人的紅暈,便從她修長的脖頸處悄然蔓延,迅速爬上耳根。

  這時的她,就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嬌艷欲滴,誘人採擷。

  那細微的變化,自然逃不過楊燦的眼睛。

  他沒有再往前走,就那麼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欣賞著她完美的曲線與此刻嬌媚動人的姿態。

  直到看得阿依慕一雙粉拳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漸漸急促,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安閒端莊的坐姿。

  楊燦,走了過去。

  雲收雨住之時,已是月上中天。

  帳外的篝火早已熄滅,唯有帳內的燭火依舊搖曳,映得滿室溫情。

  ——

  阿依慕像一灘融化的春水,軟軟地癱在錦榻上,杏眼迷迷濛濛,焦距全無。

  她活了三十年,竟從不知曉,世上竟有如此快美的事情。

  楊燦輕輕撫摸著她光滑如玉的肌膚,觸感細膩得不像話。

  阿依慕漸漸恢復了些力氣,像個嬌憨的小女孩兒一般,輕輕偎依在他寬厚的胸膛上。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讓人迷醉的男子氣息,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的彷徨、忐忑,還有對伽羅淡淡的歉意,忽然間便煙消雲散了。

  從此,便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滿足。

  她不捨得放手了,這個男人,從今往後,就是她的。

  當第一縷陽光灑滿遼闊的大草原,蠻河之畔,早已人聲鼎沸,旌旗飄揚。

  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尉遲少夫人三方,要在這裡舉辦盛大的祭河神典,立誓和平相處,永息兵戈。


  ——

  來自三個部落的三位大薩滿,身著薩滿祭祀的盛裝,頭戴羽冠,在祭台前載歌載舞,拍打著腰間掛著的獸皮鼓。

  奇異的鼓聲低沉而悠遠,迴蕩在蠻河兩岸,讓整個場面都充滿了莊嚴肅穆、

  不容褻瀆的氣氛。

  河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供奉著三部各自提供的祭牲:

  黑石本部提供的白馬居於正中,四足蜷縮,事先餵了麻痹草藥,因此無需捆綁,也不見絲毫掙扎。

  鳳雛城貢獻的白牛與左廂大支貢獻的白羊,匍匐在白馬兩側,安靜地沉睡著,等待著成為祭天的供品。

  祭台下,堆滿了乾燥的柴薪、牛糞和柴枝。

  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祭禮,名為燔柴祭天,也叫「燎祭」。

  待三方首領盟誓完畢,便會點燃柴薪,將台上的三牲焚燒,烈焰沖天,濃煙滾滾,場面極為盛大。

  唯有這般盛大的場面,才能讓遠近的部落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起到所謂的「直播效果」。

  否則,離祭台較遠的人,根本無法知曉祭典的進程,也無法感受到這份盟誓的莊重。

  代表三部走到祭台前的,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還有野離破六。

  見到野離破六出面,不少人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其中不乏鳳雛城的一些百騎將。

  經過昨日左廂大支的那場婚禮,他們已然知曉,「王燦」,其實名叫楊燦,是於閥家臣,自然不能再代表鳳雛城。

  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代表尉遲芳芳出面的,竟不是一直追隨在她身邊、

  忠心耿耿的破多羅嘟嘟,而是野離破六。

  看到野離破六代表尉遲芳芳出現,桃里夫人手下幾位親信長老的神色,也變得有些怪異起來。

  他們如今已經知曉了野離破六的真實身份,此刻見他堂而皇之地代表鳳雛城,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異樣的心思。

  看來,日後尉遲芳芳最倚重的,便是這個人了,而這個人,卻是一條藏在尉遲芳芳懷裡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咬一口。

  眾長老頓時興奮起來,難怪可敦會輕易答應於閥的調停,有野離破六在,尉遲芳芳即便活著,也掀不起什麼風浪,遲早會栽在自己人手裡!

  走到高高的祭台下,桃里夫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阿依慕身上,眼中滿是詫異。

  她與阿依慕並不陌生,這一個月來,雙方也見過好幾回。

  論美貌,她自信與阿依慕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不相上下。


  不過,尉遲烈的死,對她而言算不上什麼打擊,可尉遲崑崙的死,卻讓阿依慕憔悴了許多。

  然而今日的阿依慕,卻容光煥發,皮膚吹彈可破,星眸盈盈,亮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她的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嬌羞與光彩。

  那般鮮活動人的風情,即便她是個女人,見了也忍不住為之心動。

  桃里夫人忍不住暗自腹誹:那個姓楊的,難不成是什麼大補的玩意兒成精了?怎麼還有「美顏」的效果呢。

  薩滿的舞蹈漸漸停歇,在一陣低沉、莊重、無人能懂的禱文念誦完畢後,桃里夫人徐徐展開手中的祭文,清越而有力的聲音,在蠻河之畔響起。

  她每讀一句,便會停頓片刻,以便讓身旁的「傳呼兒」將她的話大聲複述出去,傳遍河畔的每一個角落。

  所謂「傳呼兒」,又叫「傳聲士」。

  在這個沒有麥克風、沒有擴音器的時代,大人物當場訓話、宣讀祭文時,遠處的人根本無法聽見。

  因此,便會安排一群嗓門洪亮的人,站在首領身旁,將首領說的每一句話,都大聲地複述出去,確保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清晰聽聞。

  桃里夫人對河神宣讀的禱文,核心內容不外乎三點。

  得益於鮮卑人曾建立王朝、入主中原,他們大量接受漢文化,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子嗣,年少時都會學習漢文化。

  比如尉遲野、尉遲芳芳兄妹,便曾一同前往白楊精舍,就學於玉山先生門下。

  因此,這篇祭文寫得莊嚴隆重,頗有漢人祭禱的典雅風格。

  「吾,謹以黑石部落可敦之名,上告蠻河之神!

  今我三方,願息兵戈,吾以可敦之名,謹向蠻河之神立誓,宣此三願,祈神鑒之、護之、證之!

  其一,尉遲芳芳犯上作亂,擾我草原安寧,吾以黑石可敦之名,赦其犯上之罪,逐出黑石部落,永不得歸。

  自此,鳳雛城與我黑石部落,劃界而居,各不相擾,再無瓜葛,若有違此誓,願遭河神懲戒,不得善終!

  其二,溯我黑石舊制,左右兩廂輔政,共護部落,此乃先祖定規,亦合天意民心。

  今吾決意重興舊制,任命阿依慕夫人與其夫楊燦,為左廂大支首領,掌左廂部眾,理左廂事務!

  其三,右廂大支重建,放話草原,遍尋故首領之子小石頭,令其承繼父業,執掌右廂,續右廂血脈。

  一年後,若未尋得其人,吾當另選賢明,立為右廂首領。

  願蠻河之神垂憐,護我黑石部落,消弭兵戈,豐饒永續,子民安樂,謹以三牲為祭,伏惟尚饗!」


  小石頭,是原右廂大支首領小兒子的乳名。

  當年,還不等他取上大名,右廂大支便遭遇滅頂之災,部落覆滅,小石頭也從此失蹤了。

  桃里夫人這番話,便是要表明,重建的右廂大支,將以故右廂首領之子為首領。

  可若是一年之後,依舊未能找到小石頭,便由她這個可敦,另選賢能之人,立為首領,執掌右廂事務。

  桃里夫人宣讀完禱文,將其放在香案之上,隨即轉向肅立一旁的阿依慕、野離破六,以及不遠處的楊燦。

  「阿依慕,野離破六,上前來,代表你們的部眾,與我歃血為盟。請楊燦為我等見證,共守此誓。」

  楊燦待阿依慕與野離破六走到桃里夫人左右兩側,這才欣然上前。

  這趟草原之行,總算是要圓滿結束了。

  通過阿依慕執掌左廂大支,成功撬動了黑石部落的局勢。

  這一步棋,對他日後應對慕容閥的兵馬,可是大有助益的。

  可就在楊燦舉步上前,即將走到祭台前的那一刻,鳳雛部落的那位大薩滿,突然舉起了手中的「抓鼓」。

  「嗖!」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一支暗藏在抓鼓中的弩箭,瞬間刺穿鼓皮,帶著刺骨的寒意,直衝著桃里夫人射去!

  這一幕變生肘腋,太過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祭台前的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陣陣驚呼聲。

  原本正走向祭台的楊燦,反應極快,瞬間改走為奔。

  他的腳掌重重蹬在地面上,硬生生將一大塊草皮蹬得整片向後揚起,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桃里夫人衝去。

  此刻,走到祭台前準備歃血為盟的三人,皆是手無寸鐵。

  唯有香案之上,放著一口小刀,那是用來割破手指、歃血為盟的工具。

  只是因為先前尉遲摩訶用扳指針劃破了尉遲野的頸動脈,為防意外,這口小刀被用鐵鏈牢牢拴在了香案上,無法隨意取用。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鳳雛部落的這位薩滿,竟會在鼓中藏箭。

  一時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弩箭,朝著桃里夫人疾馳而去。

  可楊燦硬是化不可能為可能,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到了桃里夫人身邊,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猛地拉著她一個旋身。

  那支黑漆漆的淬毒弩箭,貼著桃里夫人的鼻尖射過,嚇得她險些成了鬥雞眼。

  楊燦為了及時扯開桃里夫人,身形斜著旋出,重心不穩,攬著桃里夫人,在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堪堪穩住身形。


  「芳芳城主有令,誅殺桃里可敦!」

  就在此時,野離破六突然高聲大呼,縱身一躍,朝著被楊燦攬著、尚未起身的桃里夫人撲去,眼中滿是殺意。

  幾乎是同一時間,黑石本部的人群中,兩名勇士突然暴起,拔出腰間的兵器,直撲阿依慕。

  他們口中嘶吼著:「尉遲芳芳和阿依慕圖謀不軌,勾結作亂,快殺了她們,護我可敦!」

  楊燦猛地跳起身,正與撲上來的野離破六纏鬥在一起,根本來不及回援阿依慕。

  情急之下,他高喊一聲:「阿沅!」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從阿依慕部落的人群中沖了出來,一身侍女打扮,身姿輕盈,正是崔臨照所扮。

  崔臨照的輕身功夫比楊燦還要精湛,幾乎是足不點塵,瞬息之間便衝到了阿依慕身邊。

  她手中長劍出鞘,寒光一閃,迎向了那兩名勇士手中的單刀,穩穩地將阿依慕護在了身後。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太過迅猛,祭台前的三方部眾頓時譁然,原本庄嚴肅穆的祭典,瞬間陷入混亂。

  「尉遲芳芳背信棄義,殺了他!」

  喊話聲此起彼伏,主要是黑石本部的族人,他們怒不可遏,紛紛拔出兵器,就要衝上去。

  而阿依慕一方與尉遲芳芳一方,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沒有太大的動靜。

  畢竟,先動手的是野離破六,是尉遲芳芳一方先對桃里夫人動了殺心,他們縱有辯解之心,也無從開口。

  鳳雛城的族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城主早有圖謀,要在祭典之上,刺殺桃里可敦。

  而阿依慕部落的族人則暗自思忖:原來,訂誓是假,夫人要和芳芳城主聯手,除掉桃里可敦。

  桃里可敦手下的族人,早已驚怒交加,紛紛拔刀沖了上來,朝著阿依慕與鳳雛城的族人砍去。

  左廂大支與鳳雛部落的族人,見對方已然動手,也別無選擇,只能拔刀應戰。

  祭台周圍,率先爆發了三方激戰,刀光劍影,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瞬間打破了草原的寧靜。

  緊接著,戰鬥便如瘟疫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開去。

  遠處的三方部眾,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卻看到身前的族人突然拔刀,沖向了另一方。

  即便不明所以,他們也本能地拔出兵器,重複著同部族人的動作。

  於是,站得更靠外的族人,也稀里糊塗地跟著動了手,整個蠻河之畔,瞬間陷入了一片混戰之中。


  楊燦一邊分心護著桃里夫人,一邊與野離破六纏鬥,緩緩退到了阿依慕身邊,與崔臨照一起抵擋殺來的敵人。

  就在此時,沙伽牽著一匹神駿的汗血馬沖了過來,高聲叫道:「父親!」

  他一揚手,將貪狼破甲槊向楊燦拋去。

  楊燦反應極快,單手穩穩接過長槊,順勢一划、一刺,凌厲的攻勢瞬間盪開了撲到面前的幾個凶神惡煞的士兵,同時一槊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一桿貪狼破甲槊在手,楊燦頓時如虎添翼,周身氣勢暴漲,無人還能輕易近身。

  桃里夫人剛剛被那支弩箭擦著鼻尖射過,嚇得魂飛魄散,此刻雖餘悸未消,神志卻瞬間清醒過來。

  她看著一臉驚容的阿依慕,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她怒不可遏地指著阿依慕,厲聲罵道:「你們言而無信,卑鄙無恥!

  阿依慕,今天要麼你光著屁股滾回家,要麼我光著屁股滾回家,本可敦寧可和你拼個精光,不死不休!」

  說罷,她握緊拳頭,便朝著阿依慕沖了過去。

  阿依慕雖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滿心惶惑,可反應也不慢。

  一見桃里夫人火冒三丈地衝過來,阿依慕立即拉開了架勢,準備迎戰。

  楊燦心頭火起,抬手一掌便向桃里夫人烀了過去,可這一掌眼看就要打中她的臉頰,卻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隨即,他抬起腳,用腳背「啪」的一聲,抽在了桃里夫人的豐臀上。

  楊燦厲聲喝道:「蠢女人!看不出這是有人挑撥離間嗎?」

  「挑————挑撥離間?」

  桃里夫人本以為自己會被楊燦一腳踢飛,驚得呼吸都屏住了,結果楊燦居然用腳抽出了聲音,她卻毫髮無傷,不由一呆。

  這時,聽到楊燦的話,她才猛然醒悟,瞳孔驟然收縮,失聲叫道:「野離破六!是野離破六搞鬼!」

  楊燦一愣:「野離破六?」

  「不錯,野離破六————就是小石頭!」桃里夫人又氣又惱,怒聲說道。

  楊燦提議恢復左右兩廂時,就對黑石部落的兩廂製做了些了解。

  方才祭文中也聽桃里夫人說及了小石頭的身份。

  雖然他還是不清楚桃里夫人和野離破六的複雜關係,但既然桃里夫人點破了野離破六的真正身份,他便馬上捕捉到了野離破六的動機所在。

  這時,沙伽已經牽著楊燦的汗血馬,快步走到近前。

  阿依慕突然一把抽出兒子腰間的彎刀,二話不說,便向桃里夫人劈去。


  楊燦吃了一驚,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大聲道:「阿依慕,你沒聽到嗎?這是野離破六的陰謀!」

  阿依慕轉過頭,對楊燦苦澀地一笑:「夫君,知道————也來不及了,已經————開戰了啊!」

  楊燦一驚,急忙游目四顧,只見四下里殺聲震天,刀光劍影交錯,三個部落的族人已經徹底混戰在了一起。

  桃里夫人瞳孔驟縮,急忙看向楊燦,腳下悄悄想要後退。

  她清楚,不管是不是有人離間,混戰————已經開始了。

  開始了,就停不下來了,就像「營嘯」時,只能殺光那些已經喪失理智的士兵一樣,停不下了。

  他們的戰場指揮系統,不管是鼓號還是旗幟,在如今這個時候,都無法及時、有效地制止戰鬥了。

  野離破六就是拿準了這一點,才敢用這樣的手段。

  就像兩個人同時落水,而船上的人卻只拋下了一個救生圈,你明知道他就是想讓你們爭,可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只能去搶。

  所以,她有沒有誠意和解,不重要了。是不是有人挑撥離間,也不重要了。

  眼下楊燦只能將錯就錯,一刀砍下她的人頭,把她的人頭挑上他的大槊,或許就是制止混戰的最好手段了。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挪開足夠的安全距離,楊燦便已經轉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她還在楊燦的長槊範圍之內,只要楊燦一個「槍出如龍」,她就得一命嗚呼。

  「楊————楊城主————」桃里夫人剛剛還兇巴巴的娃娃臉,瞬間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聲音都帶著軟糯。

  情急智生的她,怯怯說道:「馬上點燃祭台,必能吸引各方注意!

  再命傳呼兒」高聲大喊,說明奸謀,或可————挽回局面。」

  楊燦當然不是要殺桃里夫人,但桃里顯然是誤會了,情急生智,才想出這麼個辦法,卻不知道楊燦是否認可,一時緊張萬分。

  「好!」楊燦只是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她的提議。

  很快,祭台周圍的亂戰便停止了,一支支火把投向祭台下,乾燥的柴薪遇火即燃,瞬間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烈焰沖天,濃煙滾滾而起,直衝雲霄,正拿了一口長刀,和破多羅嘟嘟纏鬥在一起的野離破六,看到祭台被點燃,突然癲狂地大笑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揮刀,笑聲悽厲如夜梟,聽得人毛骨悚然。

  破多羅嘟嘟從未見過,有人在生死相搏之時,還能笑得如此癲狂,一時失神,竟被野離破六在手臂上砍了一刀。


  不過,他也不甘示弱,手中的短戟順勢一刺,狼狠扎在了野離破六的大腿上,同樣見了血。

  血染衣衫,野離破六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依舊瘋狂地揮刀劈砍,依舊滿臉癲狂地大笑,眼神里滿是偏執與瘋狂。

  破多羅嘟嘟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厲聲呵斥道:「野離破六,你背叛城主,勾結外人,挑撥三方混戰,你以為你的陰謀已經成功了麼?你笑個屁!」

  野離破六終於停下了劈砍的動作,用長刀拄著地面,呼呼地喘著粗氣,臉上依舊掛著癲狂的笑容。

  「我娘當初,就是被人裹上牛皮,活活勒死的!

  尉遲蘭那個賤人已經死了,那麼,報應就該落在她的女兒身上!

  哈哈哈,尉遲芳芳就在那隻白牛腹中,她也要像我娘一樣,被牛皮活活勒死了,哈哈哈————」

  破多羅嘟嘟一聽,頓時大驚失色,他猛地抬頭,看向那被烈火吞噬的祭台,心中一片冰涼。

  白牛,正是鳳雛城貢獻的祭牲,尉遲芳芳竟然被藏在了白牛腹中!

  烈火熊熊,火舌已經吞沒了祭台。

  「城主!」破多羅嘟嘟悽厲地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絕望與悲痛。

  「快,快把火撤了!把火撤了啊!」他踉蹌著,就要衝向祭台,卻被癲狂大笑的野離破六,仗刀攔住了去路。

  野離破六舉著大刀,快意地大笑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要尉遲芳芳和我娘一樣,痛苦地死去!

  我要讓整個黑石部落,都為我右廂大支陪葬!我要讓所有傷害過我們右廂大支的人,都不得好死!」

  破多羅嘟嘟看著祭台上熊熊燃燒的大火,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忍不住渾身發抖,對野離破六大吼道:「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對啊,我是瘋了!」

  野離破六大笑不止:「我已經瘋了好多年,直到今天,我才醒來————」

  可就在他笑得最癲狂、最快意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的戰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破多羅嘟嘟見他舉止有異,也不禁順著他的自光看去。

  就見楊燦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汗血馬,手持貪狼破甲槊,桃里夫人與阿依慕夫人,各騎一匹紅馬,一左一右,伴隨在他的身邊。

  三馬縱橫,如一枝鋒利的箭矢,在混戰的沙場上馳騁、鑿穿。

  楊燦舉起長槊,聲音洪亮:「此乃奸計!立即止戰!違令者,斬!」

  桃里夫人與阿依慕,也緊隨其後,縱聲大喊,附和著楊燦的話語。


  楊燦的白馬長槊,早已和他「草原第一巴特爾」的名號,緊緊拴在了一起,形象深入人心。

  再加上昨日那場轟動三方的婚禮,早已被各個部落的族人議論紛紛。

  即便沒有去過木蘭大閱的人,也都知曉了他的大名;而去過木蘭大閱的,更是各部的精銳,對他敬畏有加。

  因此,看到楊燦親自出面,桃里夫人與阿依慕夫人高聲附和,那些正在廝殺的士兵,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混亂的場面,竟然隨著他們三騎快馬的馳騁所至,如冷水撒入沸鍋,迅速平息下來。

  野離破六慌了,他瘋狂地撲向那些停下動作的士兵,搶著大刀嘶吼:「殺呀!為什麼不殺?繼續殺!不要停!我要你們死!你們都該死啊!」

  隨著他的劈砍,那些士兵,不管是哪一方的,都下意識地舉起刀槍,抵抗起來。

  野離破六愈發憤怒了,正要衝上前,劈死一名不肯動手的士卒,忽然身子一僵,緩緩低下了頭。

  在他的背後,破多羅嘟嘟一臉激憤,眼中滿是悲痛與恨意。

  他手中的短戟,已經將鋒利的戟尖,完全刺入了野離破六的後心,穿透了他的胸膛。

  野離破六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不甘與悲涼。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還沒死光————還沒死光啊————我——

  ——我怎麼可以————死?」

  隨著破多羅嘟嘟一把抽出短戟,鮮血噴涌而出,野離破六身子一軟,直直地倒在了地上,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祭台早已被沖天烈火徹底吞噬,橘紅的火舌舔舐著天幕,灼熱的熱浪一波波席捲而來,無人能靠近半步。

  尉遲芳芳如果不是被裹在白牛腹中,此時早已因高溫窒息而死。

  自從授權野離破六打理她的一切,她便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對方手中。

  尉遲野為她留下的部眾,早已被野離破六的親信滲透,而她自己,被劇毒傷了肺腑,毫無反抗之力。

  他們剝去了她的衣衫,赤條條地裹進一張剛剛剝下的牛皮,用牛皮繩勒得緊緊的,然後塞進了一隻白牛腹中,被野離破六帶人抬上了祭台。

  她看不見外面的刀光劍影,看不見那沖天的烈火,被勒緊的嘴巴發不出一絲哭喊,唯有聽覺,還在絕望地運轉著。

  外面的廝殺聲、兵器碰撞聲、族人的慘叫聲,聽得她心如刀割。

  火舌舔著白牛的身軀,那張緊貼身體的牛皮越束越緊。

  她清晰地聽到了肋骨被勒斷的聲音,血從她的嘴裡,汩汩地流了出來,混著牛血,不辨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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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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