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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你是我娘請來的救兵嗎?

  第335章 你是我娘請來的救兵嗎?

  黑石部落的大帳內,阿依慕一臉驚訝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雲烈。

  桃里可敦當眾發布「逐客令」後,最先離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顯擺出一副絕不摻和黑石部落內鬥,更不願沾惹慕容閥與玄川部謀劃的模樣。

  這倒也貼合白崖王一貫的做派。

  這個自立為國的氐人部落,一向沒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備擁有太大野心的條件。

  畢竟敕勒川下的遊牧諸部,向來以鮮卑人為主體。

  一個氐人首領,縱有通天本事,也難贏得鮮卑各部的真心擁戴。

  結果,他竟殺了一個回馬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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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雲烈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風度翩翩。

  四十有餘的年紀,下頜修剪得整齊利落,那兩撇鬍鬚形如彎刀,襯得他多了幾分英氣。

  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非但不顯蒼老,反倒為他添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成熟溫潤。

  他對著阿依慕淺淺一笑,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姣好動人的身段上緩緩流連,語氣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遲崑崙已經死了。一個孀居的俏婦人,在這虎狼環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難行吧?」

  阿依慕瞬間看透了他的來意,心頭猛地一沉,慍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來,究竟有何用意?」

  姬雲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負地道:「我,姬雲烈,願迎娶阿依慕夫人為我白崖國側妃,護你一世周全,亦護左廂大支安穩,不知夫人可願否?」

  他有自負的資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與白崖國素來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內亂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與慕容閥結成同盟,眼看就要吞併黑石,一躍成為草原第一部落。

  這般局勢下,白崖國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勢力,而拉攏左廂大支,便是他日後與實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資本。

  在他看來,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這場聯姻。

  姬雲烈侃侃而談:「桃里可敦經你左廂大支背叛一事後,即便此刻暫且接納了你,你覺得,她還會真心信你嗎?

  摩訶、拔都兩兄弟是你的繼子,他們殺了尉遲芳芳的親哥哥,尉遲芳芳對你,又豈能毫無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國,能為你擋住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能讓你左廂大支安穩度日,免受戰亂之苦。」

  阿依慕緩緩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緒。

  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一抹不容置喙的堅定:「多謝白崖王美意,阿依慕無意再嫁。

  左廂大支,我會交由我的兒子沙伽掌理;而我,會去丈夫墳前結廬而居,了此殘生。」

  姬雲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失笑出聲,語氣里滿是嘲諷。

  「阿依慕夫人,你太過天真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毫無根基,更沒有自己的班底,你說把左廂大支交給他,他便能穩穩掌控嗎?

  如今的左廂大支,連同夫人你在內,都是一塊四方勢力虎視眈眈的肥肉。

  你以為,一個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這一切?

  你交給他的,看似是部落與權力,實則是一場足以讓他喪命的殺身之禍。」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湧,沉聲質問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兒子為族長,我為何不能立我的兒子為左廂大支首領?」

  姬雲烈卻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請我坐嗎?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國之主。」

  見阿依慕面色冰冷,毫無客套之意,他也不尷尬,徑直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張雖帶憔悴、卻更顯楚楚動人的俏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為什麼?」

  「一個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萬般情願,也難如登天。」

  姬雲烈悠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個妃子想成為王后,只要那一國之主點頭,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萬倍。

  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阿依慕沒有回答,她確實不懂這些,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姬雲烈也沒指望她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妾室扶正,會遭千夫所指。

  那個寵愛她的男人,也要承受來自家族、親人、同僚的巨大壓力。

  家族不容他違逆綱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會百般施壓。

  更重要的是,抬妾為妻,本就不合王法,這般舉動,難如登天。」

  他換了個舒適的坐姿,繼續說道:「可妃子封后,難就難在如何贏得帝王歡心,如何離間帝後、讓皇后失寵。


  只要做到這一點,她便有極大的機會坐上母儀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後之上,再無可以制衡他們的力量,輿論不足以撼動他們,同僚、家族更無法約束他們,就連王法,也要匍匐在他們腳下。」

  話鋒一轉,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兒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廂大支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無視一切非議與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給一個四歲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廂大支交給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若是你兒子已然二十四歲,羽翼豐滿,自然無妨。

  可他如今還是一隻未長成的雛鷹,誰會給你十年時間,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滿是嘲諷,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幾分鋒芒與倔強。

  她抬眼直視著姬雲烈,反問道:「所以,你要我歸順你?我的部落與你的白崖國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難不成我能帶著數萬部眾,一同遷往白崖?就算我願意去,白崖王,你養得起嗎?」

  這句話,正中姬雲烈的要害。

  姬雲烈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神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一個半遊牧、半耕織的小國,驟然接納數萬人口,所要面臨的壓力難以想像。

  足夠的氈房、充足的糧草、賴以生存的生計,每一樣都足以讓白崖國陷入混亂。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語哄騙阿依慕答應聯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資本。

  至於如何安置左廂大支,他只想著先造成既定事實,等阿依慕走投無路,再徐徐圖之。

  在他看來,左廂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難,也不至於徹底絕了生計。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脫離黑石後的左廂大支,依舊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計。

  他不知道,這些年,真正打理左廂大支內務的,從來都是阿依慕。

  尉遲崑崙就像一頭勇猛的雄獅,只負責守護地盤、驅趕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計、四季的遷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撫育、部眾的安撫,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這些關乎部落存亡的根本問題,她早已刻進了骨子裡,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虛言。

  被戳中難言之隱,姬雲烈臉上有些掛不住,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的語氣也變得陰狠起來,赤裸裸地威脅道:「阿依慕,你若從了我,我縱然不能將你的部落全部接納,也總能護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應————」

  他冷笑一聲:「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凱覦左廂大支嗎?

  摩訶早已當眾宣稱,是尉遲野謀殺了尉遲烈,而尉遲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遲崑崙。

  你以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復元氣後,還會放過你?

  你不答應我,我也不會放過你,一個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夠我忌憚,我絕不會坐視黑石部落恢復元氣,成為我的勁敵。

  而你,便是那最軟的柿子,我會先從左廂大支下手,到那時,你又能如何?

  「」

  「滾!你立刻給我滾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雲烈終究是一國之主,被一個婦人如此斥罵,臉色瞬間鐵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廂大支走投無路的時候,你還能這般硬氣!」

  說罷,他猛地拂袖,冷哼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可姬雲烈的威脅,並非無的放矢。

  一想到左廂大支的前程,想到數萬部眾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她緩緩坐下,紛亂的思緒尚未平息,貼身侍女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夫人,蠻河部落的塔木族長求見。」

  阿依慕皺緊眉頭,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塔木的來意,她用腳趾頭也能猜到。

  可左廂大支如今處境艱難,她終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能沉聲道:「讓他進來。」

  不過片刻,白髮蒼蒼的塔木便大步走進大帳,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著。

  那眼神渾濁而貪婪,像一匹餓狼盯著無助的綿羊,看得阿依慕渾身不自在。

  曾經,作為黑石部落的鄰居,塔木對她向來畢恭畢敬。

  可如今尉遲崑崙已逝,左廂大支群龍無首、處境艱難,他便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覬覦與貪婪。

  「塔木族長,你不是已經離開了嗎?為何去而復返,來見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諱了。」

  塔木乾笑兩聲,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其實老夫仰慕夫人久矣,願娶夫人為妻,讓蠻河部落與左廂大支合併,我與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聲,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你的部落不過三千帳,比我左廂大支也強不了多少,就憑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駐紮在蠻河邊上。

  你們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個草原,還有哪個部落比我更方便與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兩千七百多帳,一萬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餘人。

  若是你我聯姻,部落連成一片,我的勢力大增,你的左廂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輕易招惹,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嗎?」

  阿依慕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疲憊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塔木不死心,繼續勸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壯年,我們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緩緩睜開眼,目光冰冷地看著他那張溝壑縱橫、鬚髮皆白的老臉,只覺得心裡一陣噁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我拒絕,絕不答應。」

  塔木臉色一沉,馬上陰鷙下來,話語中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兩個部落毗鄰而居,你已經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帳外厲聲喝道:

  」

  來人!」

  待侍衛進來,她把纖纖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氣急敗壞的咒罵聲漸漸遠去,阿依慕苦笑一聲,對站在門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來求見,我都不見,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庫莫奚大人求見。」

  阿依慕渾身一怔,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有請。」

  片刻後,一個身著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進帳來。

  他顯然看到了被叉出營地的塔木,一時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帳口,見庫莫奚到來,心中不由得一緊,微微欠身見禮:「庫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庫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舊倨傲。

  阿依慕將他讓進帳內,心中的忐忑愈發強烈,迫不及待地問道:「庫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麼吩咐?」


  左廂大支終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離,便要受黑石部落節制。

  如今黑石部落沒有族長,桃里可敦便是事實上與法理上的最高統治者。

  庫莫奚的來意,直接關係著左廂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緊張。

  庫莫奚落座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事情總要有個了斷。

  如今看來,當初謀劃害死先族長的,是尉遲野,但你的丈夫尉遲崑崙,也是幫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當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認。

  不承認,雙方便都有台階下;若是承認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廂大支數萬部眾,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她悽然一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茫然:「在左廂大支,一向是我主內,崑崙主外。

  欲對族長不利,乃是天大的禍事,他怎會告訴我一個婦道人家呢?」

  庫莫奚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裡的。」

  他撫膝長嘆一聲,繼續道:「尉遲崑崙已經死了,尉遲野也被摩訶、拔都兩兄弟斬殺,所有相關之人,皆已伏誅。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決定,不再追究你左廂大支的責任。」

  阿依慕大喜過望,眼中瞬間放出光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當真?」

  她激動地向前一步,連忙說道:「若是可敦願意寬恕左廂大支,阿依慕願意率領左廂大支,奉立可敦之子為黑石部落族長!」

  庫莫奚淡淡一笑,道:「尉遲野死了,先族長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孫,不奉立他,又奉立誰呢?不過————」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將功贖罪,也總得做點事情,當做你的投名狀吧?」

  阿依慕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覬覦,早已讓她的心態瀕臨崩潰了。

  她暗自思忖:這老東西,難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問道:「庫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簡單。」

  庫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態,今後效忠於可敦,效忠於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當然可以!」

  庫莫奚道:「其次,你要統領左廂大支,加入可敦討伐尉遲芳芳的隊伍。」


  「什麼?」阿依慕臉色驟變,眼中的光亮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與警惕。

  庫莫奚臉色一沉,語氣也冷了下來:「尉遲芳芳犯上作亂,禍亂我黑石部落,她必須受到懲罰。

  你身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難道不該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亂嗎?

  」

  聽了庫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猜忌。

  那個女人,是真的寬宥了左廂大支,還是想借刀殺人?

  利用我去對付尉遲芳芳,用尉遲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廂大支的兵力,最後再一舉剷除我左廂大支?

  想到這裡,阿依慕皺緊眉頭,沉聲道:「庫莫奚大人,你該知道,我左廂大支與鳳雛城,關係一向不錯。

  如今,阿依慕絕不想與可敦為敵,可左廂大支中,有不少人與鳳雛城關係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愛將破多羅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肅清部落中與鳳雛城關係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時間。

  在此期間,我只能約束部眾,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實在無法為可敦發兵,討伐鳳雛城。」

  她看了一眼庫莫奚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連忙補充道:「不過,阿依慕可以對神明發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絕不為尉遲芳芳所利用,絕不給可敦添亂。」

  庫莫奚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與不滿:「兩不相幫?

  左廂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廂大支,你憑什麼說兩不相幫?

  你們放牧的草場,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奮戰打下來的;你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給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難,你們就該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亂。

  否則,你們與叛逆何異?叛逆的下場如何,你應該清楚。」

  桃里可敦當初派舅父前來,曾叮囑過,最好能爭取阿依慕站在自己這邊,成為討逆先鋒。

  但她也清楚,左廂大支與鳳雛城關係複雜,尉遲崑崙多年來一直是尉遲野的堅定支持者,讓阿依慕反戈一擊,討伐尉遲芳芳,恐怕難度極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庫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應允,便退而求其次,讓她明確表態置身事外即可。

  可庫莫奚顯然不這麼想。

  他想為外甥女爭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來,如今的左廂大支進退兩難,阿依慕早已沒有退路,只要他態度強硬一些,必定能讓她屈服。

  因此,庫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著阿依慕,帶著濃濃的威脅,道:「阿依慕,這是可敦給你的唯一機會,你最好考慮清楚。」


  他傲然揚起了下巴:「我只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再來聽你的答覆。」

  他轉身走向帳口,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阿依慕。

  他語氣里滿是警告地道:「尉遲芳芳,必須死!

  你若袖手旁觀,便是對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場,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庫莫奚走後,大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緩緩坐倒在氈墊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絕望像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白崖王的威脅、塔木的凱覦、庫莫奚的逼迫,還有左廂大支數萬部眾的生計,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左廂大支,難道真的要走上絕路嗎?

  許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個念頭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絕境中的唯一生機。

  她緩緩坐正身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她對貼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遲佛陀、破多羅叱干,還有沙伽、伽羅和曼陀叫來。」

  尉遲佛陀是她的親哥哥,流亡的于闐王族這一代的王子。

  于闐國以佛教為國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對佛祖最高的信仰與致敬。

  這段時間,因尉遲崑崙之死,佛陀特意趕來,幫著料理妹夫的喪事,安慰妹妹的情緒,一直留在左廂大支。

  很快,尉遲佛陀、破多羅叱干,還有沙伽、伽羅和曼陀三姐弟便趕到了大帳。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與慌亂,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煥發出神采。

  可當她說出自己的主意時,帳內所有人都驚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廂大支。

  左廂大支人口眾多,因為已經發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終究會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離,偌大的部落,又有誰能吃得下?誰能騰出足夠的草場安置他們?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證接納者沒有包藏禍心,會真心善待他們?

  走投無路的阿依慕,想到了這個最無奈,卻也最穩妥的辦法:主動肢解左廂大支。

  摩訶和拔都留下的部眾,她會直接交給桃里可敦直轄。

  她自己的部眾,將一分為四,一份與摩訶、拔都的部眾一同交給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給她的三個子女。

  然後,由她的兒子尉遲沙伽接任左廂大支首領,依舊效忠於桃里可敦。


  這般一來,左廂大支便再也不配稱為「左廂大支」,只會淪為黑石部落下一個毫無威脅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兒子所接手的部眾,也不會再成為各方勢力凱覦的目標。

  畢竟,一個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們冒著得罪桃里可敦的風險去巧取豪奪。

  阿依慕無視眾人臉上的震驚與反對,語氣平靜卻堅定地繼續說道:「伽羅,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

  兄長,灰熊部落的少族長,曾經來向我求過親,我見過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機靈,當時我沒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這件事,我就拜託你了,伽羅的終身大事,早些定下來,讓她帶著屬於她的那部分部眾,嫁去灰熊部落。」

  一個完整的左廂大支,沒人吃得下,但是只屬於尉遲伽羅個人嫁妝的一部分,便不會有任何問題。

  依慕說著,目光落在一臉震驚的伽羅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與不忍。

  她知道,伽羅對那個叫王燦的少年動了心,可王燦是尉遲芳芳的人,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與尉遲芳芳扯上任何關係,那只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

  「至於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紀最小的女兒,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大哥,就請你幫我照看她長大吧,她的那份嫁妝,也請你代管,等她長大成人,再送她出嫁。」

  尉遲佛陀渾身一震,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阿妹,你這是————那你要去哪裡?」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兒也不去,就去崑崙的墳墓旁,結廬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離開了,你們,還有左廂大支的殘餘部眾,才能真正安穩。」

  沙伽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懇求:「母親,我們一家人不要分開,好不好?

  我們左廂大支,雖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勢力強大,可只要我們不與她為敵,她難道真的敢發兵來襲嗎?

  真要打起來,黑石部落也會千瘡百孔,她就算能贏,也承受不起那樣的損失,咱們————」

  「我意已決,不要再說了!」阿依慕厲聲打斷沙伽的話,眼神凌厲而堅定。

  「這是能讓猜忌者放心、讓凱覦者失去興趣的最好辦法!

  難道你們想看著左廂大支徹底敗亡,看著咱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共赴黃泉嗎?

  「」

  沙伽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阿依慕心中一痛,語氣稍稍柔和了些,卻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沙伽,你是男孩子,這個時候,必須要有擔當!

  伽羅,你是長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關照你的妹妹。

  你們,現在就去吧,統計左廂大支的部眾、牛羊和財貨,務必儘快完成分割。」

  伽羅激動地喊道:「母親,女兒不嫁,女兒也不要那些部眾了。

  我可以把它們都交出去!我們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辦法的————」

  「住口!救兵?哪裡還有救兵?明天這個時候,就是桃里可敦給我的最後期限,一切,必須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著母親凌厲而堅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決,再也無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對伽羅低低喚了一聲:「姐姐。」

  伽羅嗚咽一聲,淚水洶湧而出,終究還是轉身跑了出去。

  沙伽牽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阿依慕靜靜地坐了一陣,輕聲對剩下的兩人說道:「兄長,你去幫著孩子們,一定要在明天此時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間,你要盯好大營的防護,提防任何意外發生。你們,都出去吧。

  」

  眼見事情已不可挽回,尉遲佛陀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無奈與悲涼。

  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自己這一脈在爭位中失敗,被迫逃離于闐的日子,那種絕望與無助,與此刻如出一轍。

  他慢慢站起身,垂著頭,沮喪地向帳外走去。

  破多羅叱干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深深嘆息一聲,對著阿依慕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大帳。

  帳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籠罩著整個大帳。

  她安靜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壺馬奶酒,緩緩走向後帳。

  她的大帳是草原上最常見的前帳後寢格局,前後兩部分用厚厚的氈簾隔開,前帳待客議事,寬敞明亮;後帳休憩起居,小巧靜謐。

  她走到臥榻旁的妝檯前,將酒壺放在案上,緩緩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是一張有著西域風情的于闐女子明麗嫵媚的臉龐,肌膚溫潤如玉,眉眼間自帶一股貴族的清矜與驕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鮮活與靈動。

  阿依慕喟然一嘆,眼底泛起一絲淚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著的左廂大支、積攢的財貨,甚至她這一身足以亂人心神的容貌身體,都變成了招災惹禍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裡的逼迫、旁支子弟露骨的覬覦、帳下之人窺伺的目光,一日重過一日。

  她不肯屈從,卻又無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爭來奪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驕傲。

  她輕輕打開妝匣,從不常用的最下層,取出一隻精緻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著細密的于闐花紋,紋路清晰,工藝精湛。

  她輕輕打開小匣,裡面裝著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烏頭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獲取的毒藥之一。

  每年秋收之後,草原上的婦人、孩子都會去草原深處尋找、挖掘烏頭的根莖O

  把它曬乾後磨成粉末,用時只需用水化成藥泥,塗抹在箭頭上,便可射殺狼群等猛獸,保護牛羊。

  烏頭毒所含的烏頭鹼一旦入腹,便會讓人心跳減慢、呼吸困難,在一刻鐘到一個時辰內,必定身亡。

  這種死法,安靜而平和,是草原上最體面的死法。

  草原上還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後會嘔吐、腹痛、

  嘔血,折騰一個多時辰才能死去,太過痛苦狼狽。

  又如生長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莖汁含有劇毒,半刻鐘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這樣的中毒者會劇烈抽搐、口吐白沫、嘴歪眼斜,醜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輩子,實在無法接受自己最後以那樣醜陋、狼狽的模樣離去。

  她取出一勺烏頭毒,緩緩投入馬奶酒壺中,輕輕搖勻,看著白色的粉末漸漸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釋然。

  接著,她將盛著烏頭毒的小匣放在一邊,從另一抽屜中取出幾張桑皮紙。

  這是于闐特產的紙張,微黃柔韌,觸手光滑細膩,是她平日裡最喜歡用的書寫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鷹羽筆,那筆由雄鷹的羽毛製成,削尖後蘸墨,輕盈潔淨,是西域貴族女子慣用的器物。

  她要寫兩封信,一封給桃里可敦,一封給尉遲芳芳。

  或許,這兩封同為女人的絕筆信,能讓這兩個被仇恨裹挾的女人,在彼此廝殺的時候,放過已經自行肢解、不復有任何威脅的左廂大支,能對她的孩子們少些為難,讓他們平安長大。

  阿依慕的字跡娟麗清秀,她先寫一行于闐文,再寫一行漢文。

  鮮卑族有自己的語言,卻無專屬文字,官方通用漢文。而于闐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筆一划地寫著,筆尖划過桑皮紙,留下淡淡的墨痕。

  與此同時,曼陀一個人在部落里漫無自的地走動著。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頂大帳內忙碌,統計著部落的人口、牛羊與財貨,舅父尉遲佛陀也進去幫忙了。

  她年紀太小,什麼也做不了,便一個人溜了出來。

  草原上的風輕輕吹著,拂過她的髮絲,帶著青草的氣息,可吹在她心裡,卻是沉甸甸的。

  她隱約明白,很快,這裡的一切:熟悉的氈房、嬉戲的夥伴、溫暖的家,她都要見不到了。

  母親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長伴母親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處了。

  一想到這裡,晶瑩的淚珠便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淚水,定睛一看:沒錯,是他,敕勒第一巴特爾,王燦!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驚喜地跑了過去,攔在王燦身前,仰著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希冀:「燦阿干,你是我娘請回來的救兵嗎?」

  「啊?」

  楊燦正帶著一身小兵打扮的崔臨照,在一名左廂大支侍衛的引領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帳。

  忽然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攔住去路,又被這麼一問,一時有些懵怔。

  崔臨照好奇地打量著曼陀,這孩子是于闐族與鮮卑族的混血兒,雖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卻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楊燦愣了愣,緩緩蹲下身,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揉了揉曼陀的頭頂:「是曼陀啊,你別著急,慢慢說,什麼救兵?」

  「你不是來救我娘親的嗎?」

  曼陀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來,抽抽搭搭地說道:「娘說,要把左廂大支拆分了,還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還要讓哥哥和灰熊部落聯姻————娘說,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來了————」

  楊燦抬頭與崔臨照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

  雖說曼陀的話凌亂無章,可他們還是迅速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廂大支。

  你還別說,阿依慕這個辦法,還真是一個不得已時的好辦法。

  楊燦和崔臨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經得出結論: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絕無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據上風,勢在必得;而以尉遲芳芳的性格,也絕不會臣服於桃里可敦。


  在這場對峙中,左廂大支的立場至關重要。

  若是左廂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邊,尉遲芳芳必敗,甚至難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廂大支站在尉遲芳芳一邊,則雙方勢均力敵,或許能通過談判達成平衡。

  所以,要讓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續下去,必須從左廂大支入手,說服阿依慕,與尉遲芳芳暫時聯手。

  雖說此事難度極大,但他們必須一試。

  因此,在動身前來左廂大支之前,楊燦又去見了一趟臥榻養傷的尉遲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盤托出,勸她放下過往的恩怨,與阿依慕暫時合作。

  尉遲芳芳聽後,只是苦笑一聲,語氣幽幽:「雖然殺了我大哥的是摩訶、拔都兩兄弟,但————我並沒有遷怒於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傷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與她聯手,是她————不會接納我了。」

  一旁的野離破六開口勸道:「芳芳,事情還沒有做,又何妨一試?

  王燦兄弟說得對,若是能與左廂大支聯手,我們才有對抗桃里可敦的實力。

  如今我們勢單力薄,若是硬拼,只會自取滅亡。

  不如就請王燦兄弟出面遊說,若是真能說服阿依慕,我們便能與桃里可敦暫時達成和解,徐圖後計。」

  尉遲芳芳臉色一冷,語氣決絕:「我不會放過桃里可敦的!和解?絕無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離破六耐心勸道:「草枯了會再青,雪化了會再落,仇恨記在心裡,總有報仇的一天。

  暫時的和解,不是妥協,而是因為我們此刻勢弱,需要時間積蓄力量啊。」

  尉遲芳芳沉默了下來。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燦,可自從知道他並非真的王燦,而是於閥麾下的楊燦後,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羅嘟嘟雖對她忠心耿耿,卻終究不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野離破六是她大哥尉遲野最好的兄弟與心腹,向來智計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離破六的話,她聽進去了。

  沉默良久,尉遲芳芳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好,此事就拜託你了。王燦,你做我的說客,去遊說阿依慕吧。」

  就這樣,楊燦帶著崔臨照,來到了左廂大支的營地。

  聽曼陀抽抽答答地說完阿依慕的安排,楊燦和崔臨照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這麼做,左廂大支便會徹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會隨之崩塌。

  楊燦心思迅速轉動,伸手牽起曼陀冰涼的小手,語氣堅定而溫柔:「曼陀啊,帶我去見你娘。你說的對,我,是她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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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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